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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爱恨倾城小团圆-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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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同学们形形色色,匪夷所思,对张爱玲来说,这仍是一个他者的世界。张爱玲晚年时回忆:“我是孤独惯了的,以前在大学里的时候,同学们常会说他们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但我也不在乎。”见殷允芃《访张爱玲女士》。

香港的浓绿与火红(4)
但是,有一个女同学却打破了她的孤独,让她狭小的天地一下子广阔起来。
  这就是她在港大结识的、情同手足的好友——炎樱。
  张爱玲的一生中,包括血缘的亲属在内,与她有亲密关系的人非常少。而且这些人,从性格上说,多半不“健康”。惟有这个炎樱,是完全健康的。
  无论张爱玲本人,还是如今的“张迷”,都应该感谢炎樱;在张爱玲的生命史中,只要炎樱出现了,就有欢笑。
  ——这是命运的安排。她们两个,居然是坐同一条船从上海来香港的。
  炎樱是个混血的锡兰今斯里兰卡。姑娘。父亲是*裔的锡兰人,*教徒,在上海开珠宝店;母亲是天津人,早年为了跨国婚姻的事,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炎樱皮肤黝黑,娇小丰满,五官轮廓很分明。从照片上看,在港大时期的她,像个英俊的小男孩;再稍长,便有惊人之美。
  这姑娘笑起来很响亮,说话又快、又不讲道理。她天性饱满的热情,多少改变了张爱玲一贯的阴郁。
  她本名Fatima Mohideen,“炎樱”这个中文名,是张爱玲为她取的,两个字的搭配很美。但她本人好像不很满意,自己改名“莫黛”。张爱玲说,这个听起来不好,像“麻袋”,于是又改为“貘梦”。——这是有典故的,貘,是一种专门吃梦的动物。
  不过,还是以“炎樱”最为贴切吧,张爱玲就愿意这么叫她。
  炎樱幽默风趣,经常出语惊人。张爱玲在后来写的《炎樱语录》里,搜集了她的一些经典名言和逸事。
  她身材短小,时时有发胖的危险,但她并不担忧,反而很达观,说:“两个满怀较胜于不满怀。”张爱玲解释说:“这是我根据‘软玉温香抱满怀’勉强翻译的,她原来的话是:Two armfuls is better than no armful。”。
  她在报摊上翻阅画报,统统翻遍之后,一本也没买。报贩讽刺道:“谢谢你!”炎缨答道:“不要客气。”
  炎樱买东西,在付账时,总要抹掉一些零头,即使在精明的犹太人开的商店里,也要这样。她把皮包里的东西兜底掏出来,说:“你看,没有了,真的,全在这儿……”
  炎樱头脑机智,文学天赋也很好,有不少话,都说得很奇崛。
  她说:“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来寻找它自己。”
  西方有谚语云:“两个头总比一个头好。”意为“集思广益”;而炎樱在作文里写道:“两个头总比一个头好——在枕上。”判作文卷的神甫教授看了,目瞪口呆。
  张爱玲孤僻,炎樱热情。这一对密友可谓相得益彰。
  她们的共同爱好着实不少,绘画就是其中一项。在后来香港沦陷时,为了打发光阴,两人就常在一起作画,一个勾图,另一个就上色。爱玲曾给炎樱画过一幅肖像,形神毕肖,颇得人欣赏。一位俄国老师,甚至要出5美元买下来。
  炎樱虽不是专攻绘画的,可在这方面有天赋,后来张爱玲小说集《传奇》的封面,两次都是她设计的,在构思上确有奇思。
  在香港求学期间,凡是看电影、逛街、买零食,张爱玲都是与炎樱做伴。
  炎樱的父母亲在上海,与张爱玲的母亲家相距不远。有一次放暑假,炎樱起先答应留下来陪张爱玲,但不知何故,未打招呼就回上海了。爱玲有一种被遗弃感,倒在床上哭得不可开交。
  据张爱玲说,她平生只大哭过两回,此其一也。可见她与炎樱的友情之深。 txt小说上传分享

香港的浓绿与火红(5)
炎樱发现,沉默的张爱玲,内心竟有那么多细微精致的感受。她对爱玲是怜惜的。炎樱在香港亲戚朋友多,去拜访的时候,也多拉着爱玲去,这也让爱玲看到了一些别样的人生。
  一天,炎樱兴致勃勃,请张爱玲去看电影,爱玲照例推托。但炎樱劝说再三,说是有她父亲的一位老朋友在这里,听说炎樱来香港读书,非要一见。爱玲拗不过,只得答应。
  电影院在中环,已经很古旧,类似澳门早期的建筑,阴暗、污秽却又大而无当。相形之下,门前的街道显得狭窄而拥挤。广告牌上,是一些杂驳的电影画面。两人刚走到门口,便有一个人,向她们迎上来。
  来的这位,是个约五十多岁的高大男子,但瘦得像个架子,穿着一件泛黄的白西装,还是一二十年前的款式。他的头发、他的肤色,都是那种很脏的白色,就像毛姆小说里流落在远东或南太平洋的白种人。只有充满了血丝的大眼睛,是麻黄色的,看得出像个印度人。
  炎樱向他介绍了爱玲:“希望你不介意她陪我来。她是我的同学,叫张爱玲。”
  不料那人忽然露出非常窘迫的神色,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朝炎樱手里一塞,很不安地说了一声:“你们进去。”转身便要走。
  炎樱连忙说:“不不,你不要走。潘那矶先生,我们去补一张票。”
  爱玲呆在一旁,不明所以。只见那人摆了摆手,又猛地想起什么,把手中的一个纸包塞给炎樱,就走了。
  炎樱恍然大悟,有点不好意思,笑着低声对爱玲解释道:“他带的钱只够买两张票。”
  两人打开纸包看,原来是两块带加糖鸡蛋的煎面包,用半透明的花色纸包着,外面的黄纸袋已沁出了油渍来。
  电影厅很小,看不清楚影像,也听不大清声音。爱玲想到刚才那位先生的窘迫神情,心里不是滋味。强忍着看了一会儿,两人便都说:“走吧,不看了。”
  坐在回学校的车上,外面有闪烁的街灯,炎樱跟爱玲讲起了那位先生的故事。
  原来那位潘那矶先生,是个帕西人(Parsee)——祖籍波斯的印度拜火教徒。他出生在香港,从前生意做得很大。后来倒了运,原因是认识了一位麦唐纳太太。
  这位“麦太太”,原是广东人家的一个养女,先后三次跟人同居,最后跟的一个是苏格兰人麦唐纳,所以她自称是麦唐纳太太。
  麦太太有一大堆女儿,她非要把大女儿宓妮嫁给潘先生。老潘那一边,对宓妮也是很中意的,但宓妮那时只有15岁,还在念书,不愿意嫁人。麦太太就骑在女儿身上打,硬逼着女儿嫁过去了。
  这样的婚姻,当然不牢固,宓妮到22岁时,就和老潘离婚了,把他们的儿子也给带走了,不准老潘探望。老潘想念儿子,精神恍惚,从此生意就越做越亏,成了落魄的“失败者”。而宓妮却还年轻,入了洋行做事,越过越好。现在儿子也19岁了,跟着她,别人看着就像一对姐弟。
  在不久后,张爱玲居然见到了这个宓妮。是宓妮请炎樱吃饭,炎樱便拉了爱玲去。饭局是在一家广东茶楼,爱玲还是在这里第一次喝到了*茶,原来是要放糖的。
  传奇故事的主角宓妮,这时候已经再婚,嫁的居然是儿子的一个朋友,年纪比她小得太多,可是三人在一起生活得非常开心。
  她看上去还不到30岁的样子,体态轻盈,高眉深目。爱玲看她,觉得很像自己的母亲,一顿饭吃完了,爱玲还在看着她。爱玲的母亲到过香港,炎樱是见过的。后来爱玲问炎樱像不像,炎樱说:“是同一个典型。” txt小说上传分享

香港的浓绿与火红(6)
在这段传奇里,有忍受着挫败的男人和不甘心于命运的女人,折射的东西实在太多,因此在张爱玲脑子里“潜伏浸润了好几年”。后来,终于成了她《连环套》里的故事原型。
  至于炎樱是何时见到张爱玲母亲的,《小团圆》里有描述。是在1914年夏天,炎樱暑假里回上海,爱玲母亲约她喝茶,两人见过面。
  在这个暑假,爱玲因为经济困窘原因,不能回家,学校又不能专门为她一人开伙,于是嬷嬷们就把她带到修道院白吃白住,算是对她得高分的奖赏。
  暑假后期,母亲到了香港,专门去看了爱玲的宿舍。
  看见母亲,爱玲吃了一惊:母亲明显憔悴了!也许是因为她改了发型,头发束起来,向后梳,所以显瘦。
  这次母亲的穿着,也很朴素,是湖绿麻布衬衫,白帆布喇叭管长裤。大概是因为到学校来,所以尽量穿得简朴些。
  母亲一见面,就解释说:这次来香港应牌友之邀,说来就来了。
  她只在房间门口望了望,就说:“好了,我还要到别处去,想着顺便来看看你们宿舍。”
  爱玲也没有问起姑姑。
  临别时,母亲说:“那你明天来吧,你会乘公共汽车吗?”
  负责接待的亨利嬷嬷忽然想起:“你住在哪里?”
  母亲略迟疑一下道:“浅水湾饭店。”
  亨利嬷嬷没动声色,而爱玲在一旁却感到奇窘。她知道那是香港最贵的旅馆,而自己却以家穷为名,在修道院白吃白住了一个暑假。
  以后的几天,她天天都到浅水湾酒店去看妈妈。
  据《小团圆》里的描写,黄逸梵一行在香港迟滞了多日,却不见有去哪里的打算。
  其间,港大的佛朗士老师很欣赏爱玲的刻苦,特地送给了爱玲800元钱作为“奖学金”。爱玲喜滋滋地把这钱拿去给母亲看。
  母亲却主张不要用别人的钱,要还给人家。爱玲连忙解释佛朗士是好人,除了上课自己跟他根本没来往,退还回去会伤了人家的心。
  母亲便说:“先搁这儿再说吧。”
  可是,两天后爱玲无意中得知:母亲打牌输掉了800元钱!而此后,母亲就再也不提那笔钱的事了。
  这件事,对爱玲的触动极大。多年后在上海,她对姑姑说起了这事:“自从那回,我不知道怎么,简直不管了。”
  ——什么叫“简直不管了”?
  就是与母亲完全恩断义绝。这是爱玲与母亲彻底疏远的一个关节点。
  不过姑姑倒还通达,默然了一会儿,笑道:“她倒是为你花了不少钱。”
  爱玲怕姑姑认为自己太看重那800元港币,就说:“母亲的钱,我无论如何是一定要还的。”
  母亲这次来,谈了她对炎樱的印象,说:“人是能干的,她可以帮你的忙,就是不要让她控制你,那不好。”最后三个字,说得声音很低,别有意味似的。
  敏感的爱玲知道这是指同性恋。以前她听母亲和姑姑谈论过,有些女朋友要好,一个完全听从另一个指挥。
  但是爱玲心里不服,母亲一度跟姑姑关系也很密切,舅舅甚至常常嘲笑她俩是同性恋。为什么“她自己的事永远是高尚的,别人无论什么事马上就想到最坏的方面去”。
  后来爱玲跟炎樱说起过这事,炎樱说也许这是更年期的缘故。
  此次母亲还对爱玲讲了一段家族传奇,就是爱玲的舅舅其实并不是血缘的亲属,当初是从山东流民手里买回的一个男婴。
  黄逸梵的母亲是小妾,丈夫死后,黄家的族人要赶小妾出门。得知小妾已经有孕,族人就派了人看管起来,如果生下的是个男孩,才可免于被驱赶。结果生下的是女孩,情急之下,一个女佣冒死到外面买了一个男婴回来,充作龙凤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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