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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此生只为一人去-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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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切,落草为寇去。
  这登州城,生猛的女人在城外开了酒店。
  幽淑的女人藏在家里手拈绣花针,锦缎裁几寸。
  登州就是这样让人记得住。
  按当地习俗,女儿出嫁前要陪送一个绣着麒麟的囊,取“早生贵子”之意。麟、凤、龟、龙谓之四灵,麟为“四灵”之首,是传说中的瑞兽。古人有“麒麟送子”之说。
  可这薛湘灵性情骄纵,左挑右选总不满意这麒麟的花样,薛母心疼女儿,为平息她的不快,便在囊中装满珠宝,有红珊瑚、碧翡翠、赤金练、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一件件质润胎洁,光含宝蕴。最后薛母又放进去一串夜明珠。
  《锁麟囊》是程派的全能大戏,这一折只不过是个铺排,便尽显其古典闺阁的深静之趣。有“屏开孔雀围春昼。涤了金瓯,点着喷香兽…‥”的意味。
  程派的戏,即是这样的悠远如画,但却又历历在目。
  

第四章 春秋亭
春秋亭上,不见风雨暴,唯听研秋之声忽如鹤唳九天,忽如闷雷入地,忽如长啸入云,忽又管弦俱寂…‥你要寻它之时,却又无处寻,回首处,却有一缕游丝,细细地在风中回旋。百啭柔肠,众坐成痴。
  这一折是整出戏的精华所在,谓之戏核。薛湘灵的大段唱,无论是唱腔与唱词,都把程派的庄重、幽远发挥得淋漓尽致。
  春秋亭外风雨暴,
  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
  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
  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正是程派青衣挥洒自如时。
  那一种独特的缜密绵延的声音,是从脑后发出来的,叫做脑后音,俗称叫“鬼音”。于低回凄楚中,起伏跌宕,别有一种深的撼人的东西,摄人心魂。令人哀感欲绝。
  每听砚秋,夜愈深则声愈戚,觉有一丝幽魂萦绕墙阴。会想起张岱笔下的朱楚生: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
  同遇人为什么这样陶嚎?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
  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驾巢。
  薛湘灵出嫁当天,路上遇雨。花轿在春秋亭暂避,相遇贫寒的赵家花轿。这赵家花轿却不能与薛家的比,花帘子短,花幔旧,流苏参差残破,颜色也凋成日晒的白,怎么看都不成名色。轿中坐的是贫士赵禄寒的女儿,名为赵守贞。中途遇雨,于赵守贞只是苦寒。
  此时路上行人断绝,雨下得急,积了几处水洼,山风溪流,荒荒的水意直逼到轿前,那轿子淋了些雨,更是破落相。轿中的守贞只觉身心俱冷,心灰悲啼。
  这春秋亭外彤云翻转,亭内人的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世之悲苦,原来,当着这样的红鸾之禧也化不开,一样是饥寒悲怀抱,一样是失意痛哭号啕。
  薛湘灵,她从来没有出过她薛家的二门,她不是不谙世事,今天她看见了赵守贞,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贫寒。以她自己的话说:“我今不足她正少。”
  不足是不知足。少是没有。
  她豁然明白。
  分我一只珊瑚宝,
  安她半世凤凰巢。
  忙把梅香低声叫!
  末了,湘灵还嘱咐梅香,赠囊后不要留下姓名。莫把姓名信口晓。
  她就是这样把那个囊儿,连着里面的珠宝,送给了赵守贞。
  这个平日里在家被宠坏的小姐,本以为出得门来,也是冷眼睨世的,谁知她的心肠却如此锦绣,一点也不骄矜,知人知事,一言一行,真真是豪门闺秀的气度。
  一下子觉得她那个鸳鸯戏水的花样子真是好,一个是飞的,一个是游的,再配衬上一朵莲,莲心用金线,莲瓣用朱砂。让我想到了“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的好境界。
  梅香迟疑了一下,怕将这囊儿送走,不吉。薛湘灵亦不计较,脆脆地说:“这都是神话凭空造!”
  在春秋亭上,薛湘灵慨然以锁麟囊相赠。
  这几段唱,把人世的痴嗔贪妄俱已说尽,且化得好,没有一点解不开,我伫笔,一时间觉得戏里全是戏,却又不是戏。
  赵守贞感遇知己,遂留下了囊儿。
  此时云开雨止。
  娶亲的锣鼓敲打之声又起,梅香说:“雨过天晴,各自走去。”
  我小时候每在街里玩,疯到不看天气,等雨点打到脸上头上,才知道是下雨了,可是又来不及回家,于是跑到最近人家的廊檐之下避雨。一路跑,土腥味也顺着地气升起来。在檐下,有时遇上跟我一样玩痴的小孩,两个人相互看看,好朋友一样。心里顿时不害怕了。可是一会雨过了,又立刻跑出去,刚才的情谊也全没了。薛湘灵原本也是这样的无心。
  人生的缘也不过是一场雨中的相遇,雨过天晴后,便也散去了。
  原来因缘相聚后,还是得各自走各自的路。
  古人说“择日不如撞日”,难得一个撞字,无所忌讳,因为缘到了。《诗经》上说:“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如此适意,也是因为一个巧字,巧遇兰心慧质人。人生难得如此邂逅,因它是无机心的,不经意的,便让人一生铭心不忘。
  春秋亭,何人立碑修建?
  最是这“春秋”二字,让人顿感岁月如这天上流云一样浩浩。
  后来,在春秋亭上,薛赵二人本来想下轿相识,却被薛良阻止,新人没有拜过花堂,不能见生人的。于是轿分东西,人即走开。
  六年过了,人世清华,一切皆如人愿。顺遂得让人无话可说。
  说书人讲:一宿无话。
  小说里叫做:光阴如箭。
  快得连玉貌朱颜也一点也不曾被惊动。
  

第五章 休恋逝水
那一日,薛湘灵乘轿归宁。一路上母子俩一答一应,儿子偎在身旁,看看帘外是平旷的田畴,花开在路边,依然是简静。六年,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亦如那花,一年一年地新发,却不曾失去一点颜色。田畔的人家迤逦散开,燕然清好。
  不想那轿子越走越不对劲,突然像是翻了天,人们都四散不知所往。大水来了。慌乱中她跟儿子失散,跟家人失散,更无缘得见老母。一切发生得那样快,没有一点征兆,原来阴阳只隔一线,竟是这个意思。
  薛湘灵一息悠悠,再醒转之时已流落于莱州府地面,巧的是,她遇见了旧仆胡婆。经胡婆引荐,薛湘灵来到卢府做了保姆。日日伴着卢家小公子。看着眼前卢公子与自己的儿子一般大小,一般刁钻,她心冽凛: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
  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
  铁富贵,大概是一成不变,一生注定的富贵,可是人算得再精准仔细,却算不过天。
  人世的成败我总不敢去想,有埋头苦干的命已是上天眷顾,所谓功成名就,所谓衣锦还乡,哪里会由得了你一人的心思。努力过,还得要抬头看看老天的脸色。所谓铁富贵,是命分,也是天分。
  薛湘灵却不糊涂,一场大水彻底改变了她,与家人失散的几个月,像是几十年,漫漫光阴竟这样难渡,人生的诸般滋味皆已尝尽。正如她说:“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那一日,薛湘灵陪卢公子在花园里玩,公子把球抛进一座小楼上,薛湘灵不得已去拾,上楼来,她看见了当年赠予旁人的锁麟囊,她凝视良久,恍若隔世一般。
  难逢难得之际,有泪如倾。
  卢夫人赶来,见状便上前询问。日期与情景都一一对上了,那日的春秋亭上,两个花轿相遇的诸般光景。“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耳边厢,风雨断,雨声喧,雷声乱,乐声阑珊,人声呐喊,都道是大雨倾天……轿中人必定有一腔幽怨,她泪自弹,声积断,似杜鹃,啼别院,巴峡哀猿,动人心弦,好不惨然。”程砚秋的这一段唱,突破京剧以七个字一句或十个字一句的程式,运用长短句,使唱腔断而后续、若断若续,其宛转幽洁之意境,直逼李后主词。其抑扬错落,别开新声,成为传世之经典。
  细致的卢夫人又问:“当年那轿中人啼哭不止,你又当怎样呢?”
  薛湘灵:“那时节奴妆奁不下百万,怎奈我在轿中赤手空拳。急切里想起了锁麟囊一件,囊虽小却能作积命泉源。”
  所谓倾囊相助,是由此而来吧。那一种义气竟像是水浒人物。
  原来这家主母卢夫人即是当年的赵守贞,她此时才知薛湘灵就是当年赠囊之人。
  卢夫人即刻改容敬礼,薛湘灵也就此改了身份,二人姐妹相称。赵守贞遂与她重新安顿。
  这时候,胡婆领着薛湘灵一家老小来寻女儿。
  薛湘灵看见了儿子、母亲、丈夫。刹那间,她不仅恍然。自己身着卢夫人孔雀妆花的云锦裙,一时间富贵繁华都似是又回到了堂前,宛如从前一样: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回首繁华如梦渺!
  从此后,莫再痴嗔休啼笑!
  当初春秋亭上那囊儿赠的侠义,赵守贞也接的豪气。两个人即是这样的不经意,寻常的真像是桃李相赠一样。人世的横绝与无限风光,原来俯拾皆是。
  世事本无常,我们自身要怎样处置?
  佛说: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
  人最需要的时候,我有的赠。
  我最需要时,便有人赠。
  所谓分享,即是这样。有分有享,有享有分。是分在先,享在后。
  程研秋先生擅演悲剧,他一生所演大部分剧目皆是悲情的伤痛的,如《文姬归汉》、《荒山泪》、《春闺梦》、《青霜剑》等,台上的他,一袭青衣,与月白色的水袖相映,时人比喻他为“霜天白菊”,是冽冽的,清肃的一种美。
  但他的戏中偶尔也有喜剧收场的,如《锁麟囊》。在台上身着大红的嫁衣,一字一韵地吐着他的皮黄十三辙,其重声叠字,双声叠韵,妥帖轻圆,声音至凄至柔,无人能及。曾两度被评选为“四大名旦”之一。他先与四大须生之一的余叔岩合作,后自己组班,往来于京、沪,名满华夏。后他与杨派创始人杨宝森先生合作《武家坡》,可惜只是录音,没有影像。程先生逝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去时年仅五十四岁。
  听着他的唱,翻着他年轻时的演出照片,身形清削,面目娟娟雅洁,水袖妩媚多变。会突然有一种感觉叫做“流水年华春去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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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桃花马,石榴裙(1)
《杨门女将》
  梅派·梅兰芳
  一、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最早读庾信的《燕歌行》有:桃花颜色好如马,榆荚新开巧似钱。
  后一句还通,说榆树的荚,春日初开,精巧似钱,现在我们干脆即叫它榆钱。可前一句是怎么也读不懂的,桃花怎可与马如此相较。后听梅大师的这一段《穆桂英挂帅》里的句子才幡然明白,原来有马真叫做桃花马。“短墙荒圃四无邻,烈火绯桃照地春。”是说桃花的,可这马也是这般地野逸奔放,如烈火般绯红,照得人睁不开眼。
  最是喜欢读瘐信的赋,桐间露落,柳下风来,他的句子果然非比寻常的跳跃,奇绝老熟得很。
  因读瘐信的《燕歌行》在先,一直对“桃花颜色好如马”有一种思慕,再加上梅派的清灵婉约,兼带有几分钢色,心中的穆桂英与她的桃花马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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