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争-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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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斜眼看了看他,说:“大丈夫行端坐正,虽遭无妄之灾,却无需惧怕,本人姓申名钟。”后抬眼一望石闵,又傲然问:“你又是谁?”
“石棘奴。”石闵答道。
那人一呆,忽然轻笑低语:“原来是西华候之后,呲,三姓家奴。”最后四字虽已经压低至喉底,石闵却还是听到了。
石鉴离得远,并没有听到申钟与石闵的对话,他有些不耐烦地站起来,正向几个属从使眼色,让人活埋院中的汉人,却听到石闵高声说:“请鉴叔答应棘奴一件事。”
石鉴望了望他,略带责怪的语气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何必问我。”
石闵一笑,他虽然听到申钟的讽刺,却也不放在心上,继续向石鉴说道:“我要这几个人,家里人少,而且都是老迈之人,不好使。”
石鉴微一皱眉,而后说:“死的都抛了,活的抬到棘奴那里。”
石闵嘴角轻抬,浮出一个笑脸,又问道:“鉴叔,只是那齐王的命令?”
石鉴轻轻拍了拍桌子说:“齐王?我今天没见到齐王。只听到一条狗在吠。谁晓得狗语?”说完一挥手,属下立刻分成两批,一批把死的人拉出去,一批人将活着的几个扛到肩上,准备送到石闵的住处。
石闵行礼告退,引着人向自己家走去,他走的还是后门。等把人放下后,他又叫住石鉴的随从,掏出一小袋丰货钱(注1)塞过去,那随从头领一接钱袋,满意的与余人交换眼色后,垂腰说道:“小人等绝不敢泄露风声,以误鉴爷与闵爷之事。”
石闵送走王府属从,回头望去,见到那些汉人站都站不起来,大都匍于他脚下,只有申钟勉强靠着一棵树坐着。石闵团身一恭,问道:“几位大兄,家中尚存何人?”
众人闻言都恸哭,说是经过昨夜一劫后,家里连狗都没剩下,别说是家眷了。
石闵也神情黯然,这是狐悲兔死物伤其类,虽然石闵身着胡锦毡帽,流的却还是汉人的血。他暗叹一声道:“这么说来你们目前也无处可去。”一顿又问道:“你们谁人习过武。”这一问竟然有过半的人点头,大出石闵意外,正要问既然习过武为何无力反抗?随即释然,汉人柔弱的不是身体,而是一颗被杀怕了的近乎不存在反抗意识的心。
石闵说:“我在城东有一处私馆,经营铁器,作为汉人子弟栖身之所,闲时习武忙时练力,我看几位不是练过武的便是通晓笔墨,可否到我小馆里屈就?”
众人心中的丧亲之痛虽远远未能平息,却未真正起抗争之心,此时听到石闵的话后,个别心思灵敏的人已经知道这位少年不是临时发善心,而是有心吸纳,当下磕头感谢,自然愿去。并非他们比其他人活得没骨气,事实是这时代汉人混得太不像样,如石闵之父石瞻原来带领的那支汉人军队,直接就打开旗号——乞活军;可见在其时汉人首要面对的是生存问题,而不是民族文化大融合之类的扯淡问题。
石闵取来伤药,众人不敢等他动手,纷纷自己取了,由轻伤者为重伤者敷药。石闵见申钟一直没有说话,便走上前去,轻声说道:“我父十一岁时从中山王作子,我出世时已姓石。”申钟仰望石闵,似欲从他眼中看出个晴天雨雪,终于低首道:“请恕申钟失言。”又深深俯身道:“我有一个远亲,现在司隶(监察官)下当一名假佐,他知道我对营城邑修坟防之事略通一二,可以安排我去当一名小工头。”
石闵微滞道:“那可是一个苦差,不见得比我的书契先生容易。”他扶起申钟,又道:“不过人各有志,先生既然自有去处,棘奴也勉强不来。只是有些可惜,我见先生处变若定,将来自有凤鸣之日。”
申钟双眉一跳,欲言又止,半响以后才说:“谁比文王。”
石闵顿时苦笑说:“棘奴失言。”他确实是无意说出西岐凤鸣(注2)的典故,经过申钟这么一问,反而好像有复兴汉族之心。
申钟见此沉吟许久,终于拱手说:“保重。”也不欲受石闵回礼,扶墙根而去。
第七章 锋(3)
(3)
在石闵和申钟谈话的同时,另一个地方里右仆射程遐正跪在赵皇石勒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话。左史蒲明在两丈外静静站着,他不说话时就像一扇青檀屏风,存在感极低。
石勒正心急听人念书,程遐的话他本来就没听进去多少,此时更是没好声气的说:“中山王威震中原,他不会做出这么藏头露尾的事情,朕倒是听说中山王子鉴,昨晚差点被人刺杀了。”
程遐磕头道:“中山王勇猛强悍,权略谋深,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及得上的。臣并非对其毁谤,实在是他过于跋扈,除了陛下以外,他视百官如若无物;而且生性残忍好杀,又长期作为军队首领,威震内外,其子齐王石邃、石宣、石韬等都手握重兵。陛下在位的时候,他当然不敢妄动,但这个人绝对非可以辅佐少主的臣子。”程遐偷眼看了看石勒的神情,见其并不怪自己说到身后事,便壮了壮胆子继续说:“臣劝陛下早日除之,以安百年大计。”
石勒看着程遐略显花白的头发,心神却去到战场上,仿佛见到那个勇猛无比、令敌军闻名丧胆的儿侄石虎身上;每一个血铸战甲的画面,每一次挥刀猎旗的奔驰都让这位不再年轻的皇帝隐隐有热血沸腾的感觉,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深处呐喊道:这个人是大赵的军神,是大赵的脊梁。良久后他才回神,面色变得阴沉,厉声说道:“现在天下还不安定,太子又太年轻,正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辅佐安邦定国;中山王是朕的骨肉至亲,又有佐命之功,所以朕封其元辅,委其伊、霍之任;何至如此?”又低头长叹道:“你是太子的亲舅舅,朕自然是向着你的,你也不用担心因为中山王的缘故将来没有参政掌权的机会,朕早就为你谋划好了。”石勒甩了甩手臂,转身说道:“朕明年就六十岁了(注3),朕西行前自然会封你为顾命大臣,你无需太过担忧。”
程遐初时的眼泪或许有点作假,待听到皇帝的话语后,真的是把眼泪贱卖了,哭得稀里哗啦,泣声道:“臣考虑的是社稷大事,从没有一点私心。陛下如果以为臣是为自己计算而拒绝臣的提议,臣万哀!臣知道自己机智不及右侯,仅仅是因为东宫的关系才能在皇上身边伺候,因此臣殚思竭虑不许自己有丝毫疏忽,勤于王事未敢存有私心;今天陛下如果认为臣所谋为己,以后文武百官谁又能进忠言于皇耳?中山王虽然是皇太后养大的,但毕竟不是陛下的亲骨肉,他即便有点小功劳,但陛下对他们的恩典已经足够了。”他毕竟年纪不小,说到此处不得不喘了口气。石勒以为他说完了,挥挥手转身就走。
程遐见到皇帝要走,连忙趋前,一把拉住石勒的袍子,蒲明见态,皱了皱眉头。程遐语音急促,又带着哭腔,手上还捧着一把老泪,连蒲明都需凝神细听才知道他在说什么。此时石勒背对程遐的脸已显不耐的神色。
“陛下,陛下!曹魏重任司马懿父子,终于鼎祚沦移,前车之鉴才几天啊!臣为社稷故不得不防。臣看中山王的志向和欲望没有止境,如果不乘早除去,臣已经可以预见宗庙将要绝祀了!”程遐道。他现在的神情姿态看去纯是一个老无赖,哪里有一点高官的模样,蒲明眼中的不屑一闪而逝。
石勒顿足而去,他虽然年纪不轻,却是武人出身,程遐这把老骨头如何可以拉得住他,蒲明阴魂一样跟着皇帝的身后走去,心想:“程老头说什么为社稷计,你一个汉人,能攀上皇亲的高枝已属不易,这宗庙也不是你家的宗庙,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家眷被人弄了心有不甘,不爽你弄回去啊,还妄想斩断大赵的脊梁,凭你也配?我呸!不过中山王这次也是玩大了,连太子的亲舅舅都踹了脸,以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下午申时初(15:00左右),石闵在自己的居所前迎接了蒲明,领着他穿堂过室,经自家后门进入了中山王府,而后他又在*处等了半个时辰,再将蒲明原路送出。来的时候,左史蒲明略显焦虑,去时却已经显得轻松无比。蒲明与石虎的对话,石闵自然是没资格听的,但他却知道赵皇石勒的一举一动,皆在石虎耳目之内。
酉时(17:00…19:00),石虎召石闵入府,堂上还有石邃、石宣、石鉴、石韬兄弟四人,石韬与石宣同母杜氏,年龄只比石鉴小了一岁,却长得相当高大,仪表堂堂,兼且他常年随军在外,自然养成了一种旁人不及的威严,他与石鉴坐在一处,一阴一阳让人觉得特别不搭调。石韬只冷冷地扫了石闵一眼,又正视前方,他面前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一堵墙壁,只是他好像对那堵墙的兴趣大大甚于石闵。
中山王石虎是个胖子,身如大钟,脑袋足有常人两个大,一双眼睛在满是横肉的脸上陷得极深,又被眉骨的阴影遮住,让人很难通过观察他的眼神而得知他的想法,这也让他在朝官心中更加恩威莫测。石虎看到石闵入内,哈哈大笑道:“我的好孙儿,快来快来。”
石闵快步上前,拜礼后走到石虎跟前,石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听说你昨晚救了鉴儿,我很宽慰,棘奴终于长大了。”
石闵强作笑颜,彰显出一付天真少年模样,说道:“是鉴叔调度得宜,可惜棘奴未能擒贼,请爷爷赎罪。”此前,石虎对这个便宜孙子极少留意,石闵也有心错开老家伙在自家的出入时间,石虎实际上一个月看到石闵也不过二三次,对话几乎半年不及三句,而石闵却天天都用冰冷的目光,搜罗中山王府内的声色举动。
“邃儿明天打个招呼,让棘奴这小娃到城门校尉处要个差职,禄不可低于百石(注4),领五百兵。”石虎摆摆手,笑咪咪地说。
石闵闻言一呆,他虽然长得高大,实际年纪还小,现在就放出去做官实在是早了些。不过城门校尉本来就是个小职位,下面的差官更是小得不能再小,石闵以中山王孙的身份去做这个差事其实也是屈就。石闵之所以觉得意外,是因为俸禄一年百石还说得过去,这领五百兵简直就是离奇至极,按常理能带个五十人的小队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他心中思虑,脸上不由露出喜色,又伪辞道:“棘奴年幼,这个。”
石虎摇头说道:“就是因为孙儿年幼,否则这城门校尉就交给你了。”
石鉴乘人不注意向石闵做了个鬼脸,石闵回过去感激的眼色。旁人不知,他心里却是明白的,这样一来,他铁铺中的汉人少年就有了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而他的实力从此才开始真正打下基础。
石邃一直坐在旁边阴沉着脸,要说起来他也是个长得极正的青年,只是鼻如鹰钩,英俊中带有一丝阴霾,石虎自己长得虽不如何,不过这几个儿子都继承了母亲一方的俊美,任一个走到街上去,都是出类拔萃的大好青年。石邃听到石虎的话后,也只淡淡地说道:“邃明白了。”又转而面对着石闵,语气转冷说:“棘奴退下吧。”
石闵忙叩头告退,未出门口,已经听到石邃说:“父王,程遐老匹夫要自寻死路,你为何不让儿助他一臂之力?”
石闵假意整理衣冠,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