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大道-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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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宫学斌热切渴求的目光,刘美清匆忙环顾四周,边扭头找个僻静处,边悄声说:“看你高声大嗓的,就不怕别人听见?”
芝麻粒掉到针鼻儿里,事有凑巧,越怕人听见,偏有人循声走来。刘美清话音未落,就见曾追过宫学斌的一位女生,边挤出人群边说:“哟!你们俩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不管说什么,都没你的事!”宫学斌板起脸,没好气地支开女生,对刘美清不管不顾地说,“老同学,这几年我对你的心,难道你就一点儿没感觉?就连董风斌都明明白白的,天地良心,我是……”
“你是……”面对宫学斌的直率坦诚,刘美清心里暗暗高兴,只是含而不露地追问,“你是什么?说呀!”
“我是……我……”品味刘美清含情脉脉的眼神,宫学斌脸红了,口吃了,一个“爱”字只在舌尖上打个旋儿,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硬是咽了回去。
缺 口 对 准 星
1959年以后,遍地开花的小高炉被相继推倒,人民公社大食堂也纷纷散了伙,人们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梦幻中醒来,像从五彩绚丽的天空跌落到平地。
按说岁月有痕的,而宫学斌抹掉过去的记忆,舔好自己的伤口,重新回到最初的起跑线,顾不上统一的口令,独自抖擞起精神,打开大哥送的军用挎包,掏出课本,拧开自来水笔,默默地在知识的海洋里搏击苦渡。
也许天公有意青睐宫学斌,寒窗苦读没几天,山东省体育学校到莱阳招收一男一女两名射击手,他竟意外地被教练选中。满天就一个雨星下在了自己眼里,宫学斌感叹着这份幸运,第一次远离家门,在烟台集训了三个月。90个日日夜夜,他一边猪肉馒头吃了个饱,一边真枪实弹过足了瘾,觉得人世间还有这等的享受,世界上还有这般的美差。
这次射击集训,宫学斌被编在少年组。三个月的摸爬滚打,宫学斌的训练成绩独占鳌头。一个秋阳灿烂的日子,他们到栖霞县参加全省统一选拔比赛。赛前规定,射击成绩位居前六名者,在省会济南集中强化训练之后,参加全国运动会。
大概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再不就是这个荣誉过于耀人眼目吧?赛前的那个晚上,宫学斌浑身燥热,激动得一夜没合眼。他想得太多,期望太大,这也难怪,因为农家子弟往往把这份荣誉视为改变命运的契机。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宫学斌一踏上射击靶台,两腿就抖个不停。“左眼闭,右眼睁,缺口对准星”,早已烂熟于心的射击要领,斯时斯刻,他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秋阳直射准星造成的虚光一直闪在眼前。这时,身边比赛队友的枪声先后响起来,宫学斌心里发慌,只好把成绩和荣誉一股脑儿地抛开来,咬咬牙,狠狠心,匆忙扣动扳机。还好,总算苍天不负苦心人,这次射击选拔赛,他正好取得全省第六名的成绩。
大家跑上前来为宫学斌祝贺,省体校的领导也告诉他,赶快回家准备行李,接到正式通知,就去济南集训。虽说打了个第六名有点儿不甘心,但毕竟入了围,能有机会参加全国运动会,宫学斌的心里还是十分高兴的。他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写信告诉了已经转学到南京就读的刘美清。
其实,这件事最高兴的莫过于宫学斌的家人了,母亲翻箱倒柜,拆了棉的改成单的,把旧的缝成新的,为将要出头露脸的小儿子准备了最好的行李。父亲拖着病病歪歪的身子,又赶集又进商店,欢天喜地地张罗了一桌好饭。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憧憬未来,就像爬满院墙的牵牛花儿,最敏感清晨的光亮,提前为色彩出了早操。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11)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如钝刀切肉,好不容易盼到的正式通知竟落到了和宫学斌一起参训的一位女生手里。“她的射击成绩明明连名次都不挂的呀,体校为什么会录取她呢?”在心里问过千遍万遍,宫学斌就是找不到答案。后来才有人告诉他,那位女生和教练关系暧昧,是教练走了后门,挤占了自己的名额。虽然很快东窗事发,教练被开除,女生落了榜,但鹿没打着,也没让鹿吃到草,宫学斌因此失去了到省城集训的机会。
身上有了与生活交手产生的擦痕,心中便装满了对前途的忧伤。很长一段时间,宫学斌一面埋头补习集训期间落下的功课,一面暗暗在往事中徘徊。徘徊之余,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没肚量,一个小小的挫折,怎么会带来这么沉重的压力?这等小事也拿不起放不下,今后怎能有大出息?这么一想,他倒是释然了许多。
橡胶厂的正式工
上世纪中叶,中国与苏联曾有过一段甜美的蜜月期。就在这个蜜月期里,命运之神又一次眷顾宫学斌。那时候,苏联在山东投资上一个用地瓜干制橡胶的创新项目,工厂决定就建在莱阳。正值初中毕业之际,橡胶厂到东关农中选招了两名工人,宫学斌就是其中之一。鲤鱼跳龙门,一个农民的儿子,就这样做梦似的改变了身份,成了靠国家发粮票吃饭的正式工。
初进橡胶厂,宫学斌就以首批工人的身份被送青岛参加培训。一起参加培训的还有来自威海橡胶厂的30个老工人,其中有位女党员任班长,他则被指定当副班长。变了身份,又被赋予职务,宫学斌真有些春风得意。不过,他得意而不忘形,在青岛培训期间,他以满腔的工作热情,不断用温暖浸润着老工人们的心,努力地增加与老工人的交流。
当时的工人宿舍没有床,大家只能睡地铺。为了给老工人挡风,宫学斌把自己的地铺搭在临门的风口上,就连地铺的草也用得比别人少。每每清晨他都早早起床,给这个打洗脸水,帮那个挤牙膏;天天晚上也都最晚才睡,一会儿为这个递擦脚布,一会儿替那个掖被子。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人们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副班长充满好感,也赶心宾服。
然而,威海来的老工人马师傅,就醉死不认壶酒钱,偏偏不买账。宫学斌帮他铺床他不理,给他打饭他不接,常常热脸贴个冷屁股,自然,工作和学习中也就更不服他的管理。
马师傅的不服气,是因为在他眼里根本瞧不起这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伙,并非什么矛盾纠纷和恩怨仇恨。宫学斌心里思谋,瞅个机会不妨和他交次手。于是,在一个有培训班主要领导参加的谈心会上,他借口自己学历低,岁数小,出其不意地提出辞职。这一场假戏真做,正击中马师傅的软肋。大家纷纷称颂宫学斌,马师傅不得不表示,今后一定要服从领导。
牛刀小试,宫学斌在包括马师傅在内的工人和领导中,很快赢得很高的威信。青岛培训一结束,宫学斌便作为培养橡胶厂技术员的对象,被破格推荐到济南省城化工学校深造。参加深造的学员,来自全国各地,人人都是高中毕业,试想他一个初中生,深奥的化工课程怎能吃得消?
不过,吃得消,吃不消,总比没的吃要好。1960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许多农民背井离乡,逃荒要饭。人们借口“天灾人祸”(人祸的解释主要是给苏联老大哥还债)慰藉自己,虽饥肠辘辘,却坚定社会主义信念,再饿也不喊饿。宫学斌也用这种“精神胜利法”武装自己,但是,日复一日,撑胀了脑袋,饿扁了肚皮。就当时的情形概括,真是“上课心发慌,下课腿筛糠,晚上睡觉梦不香”。
那是个精神充盈、物质贫乏的岁月。早已是艳阳高照,春归夏初的时节,整个省城内外,却几乎看不到一点儿新绿。树上的叶子,田间的野菜,全都成了人们饿腹中的充填物。深造学员的领队是个蒙古族,大概是来自游牧生活的实践收获吧,那蒙古族领队给他的同乡每人发个泥盆,两块砖,一到课余时间,便率他们四处挖野菜,刨草根,然后就近找个水塘洗了,砖头一支,清汤寡水,架起泥盆煮了吃。就是这点特殊,还曾令宫学斌等他乡学员眼红不已呢!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一章 明月几时有(12)
那时候举国上下,人们心里想的,嘴上说的,脸上写的,耳闻目及的,全都是一个字:“饿!”都说饥不择食,宫学斌从小饭量大,又值20出头能吃的年龄,国家每月24市斤粮票的定量,不到半月就吃光了。无奈之下,他到市场买来一包包酱油糕(一种廉价液体酱油的固化物),每逢饿得眼花腿颤肚子疼,就拿出一包,用水化开,空口喝了充饥。就这样,宫学斌硬是用难以言表的一番拼杀,取得了每门功课5分的好成绩。
1961年仲秋,宫学斌以优异的成绩从济南化工学校毕业。当他踏上莱阳这片故土,发现老字号的莱阳动力机械厂堆着两垛高高的地瓜蔓儿,心里不禁生出许多羡慕。如果能在这样的工厂当工人,地瓜蔓儿也能吃个饱,那该多好啊!
裁缝丢了剪子,就剩下吃(尺)了。转念想来,宫学斌暗暗自嘲,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哩!能吃上国家的粮票,到橡胶厂当技术员,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他心里没有太多的奢望,收拾起平静的心情,一步一个脚印,带着两腿泥巴,万般自豪地走进了莱阳橡胶厂的大门。
终 生 的 婚 姻
刘美清是读初二时转学到南京的,临近考高中,由于转学证明错盖了公章而被拒之门外。她只好不远千里回到莱阳,重新办理手续。然而,晚了半月,一应手续尚未办妥,南京和莱阳却已双双误了应试期。
人的命运就是如此脆弱,凭刘美清的学习成绩,不论在南京还是在莱阳,本应考上高中继续吃国家发的粮票,继续就读深造的。但糊里糊涂,只因一个错盖的公章,便辍学在家,户口又重新落回了农村。不过,这种结局并未令她懊悔,相反,心里倒是有几分窃喜。因为有一颗爱的种子,早已在农村这片沃土里孕育,等待着吐穗扬花。
当年考上沐浴店第三中学,刘美清的户口就随之迁到了学校,那时每月27市斤粮票的定量,她总是把细粮省下,逢周末买出白面馒头来带回家,孝敬爷爷奶奶。在辍学两年多的日子里,她没了国家发的粮票,也买不成白面馒头,只能守候在爷爷奶奶的身旁,以糠菜稀粥替远在南京忙于工作和生计的父母尽孝。同时,还要穿梭于宫学斌父母家中,嘘寒问暖,为在济南深造的心上人分忧。
正是国家三年困难时期,人人自危,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一张嘴忙活,刘美清却一颗心两下里揪,早上出门挖一篓野菜送给宫家,晚上归来捎野菜一篓留给自家。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腿泥,挨过春夏,熬过秋冬,有时饿得天旋地转,摔跟头跌跤,5里多山路,常走多半天。
感恩图报是宫氏家族的祖训,体味刘美清的勤恳贤淑,宫学斌的父母始终感念在怀。在他们的心目中,报恩只有自己的儿子不负人家姑娘,才是最好最公平的。于是,唯恐赊欠这份深情,两位老人曾偷偷给正在济南深造的儿子发去一封电报,谎称“母病重,速归”,骗得宫学斌星夜赶回。
那次一场虚惊过后,倾听着父母感激的诉说和真诚的心愿,宫学斌欣喜若狂,爽快地答应了,一辈子不后悔。人说“疾风知劲草”,宫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