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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曹汝霖:一生之回忆-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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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任国务总理自非唐少老莫属(唐号少川),其时少川与项城已貌合神离,利用总理大权,将江南膏腴各省地盘,循南方之要求,悉畀予革命元勋,称为都督,如陈其美、柏文蔚、李烈钧诸人。此次革命成功,利用清室练成的新军,咨议局排满的议员,唾手而得天下,犹以为未足。内阁阁员,又占其半,宋教仁且薄总长而不为,利用国民党常与袁政见相左,遂引起应桂馨刺宋之案。群以为赵秉钧指使,袁氏应负责任,因之南方各省,宣告独立。项城遂令出师*平乱,以段芝贵王占元趋湖北,冯国璋张勋趋南京,更以海军堵截江西湖口,使革命军不能联络。两月之间,内乱敉平,革命党之地盘,不旋踵而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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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业律师领第一号证书
有一日,余在秘书厅。总统公事桌上,置有没封套的信,现出朱芾煌字样。我素不识朱,惟知他与芸台往来甚密,且曾参与南北和议,因出于好奇心,随手取阅。函甚简单,有新政府成立在即,有三人不可用,一为赵秉钧,一为乌珍(时任步军统领),一即余。项城于三人名旁均有手批,对赵批此人不能不用,对乌批现时不可少之人,对余批,他不想入政府。这明明是取瑟而歌之意,翌日即函辞秘书。我素无积蓄,遂将化石桥住宅租与外人,迁回松树胡同,适左邻有一小院出售,遂收买合并,薛姬亦同居,以省开支。惟双亲屈居蜗舍,心觉不安而已。其时司法部成立,新订律师条例,法庭诉讼可延律师,余即请领律师证书,尚是第一号,事务所即设在家中。时仲和任大理院院长,大理院与高等法院在一起,前清已新盖大楼。地方审判厅另设他处,仍是旧衙。时法官与我同学的不少,向来往还甚稔,因余为律师,为避嫌起见,与余戟门、林行规、姚次之、张棣生平素极熟之友人等,绝少往来,即仲和亦少见,见亦决不谈讼事。当时法官真是廉洁自好,对于讼案,慎重审理,散值后犹携案卷回家工作,可当得起清慎勤三字。各省法官亦蔚成风气,绝不闻有受贿情事。此种风格,直维持到北方政府终结为止。余初作律师,除照章公费外,不计较酬报,听当事人之便。其时风气未开,请教者不多。后有一案,一审判死罪,二审维持原判,上告到大理院。该案论事实应判死刑,惟因律无明文,情形特殊,第一审根据事实判处死刑,第二审仍维持原判,被告不服告到大理院,请我辩护。余即根据律无明文不能判罪为理由,大理院本是书面审理,遂将辩护状送进。结果原判撤销,改判无罪,于是被告全家老小,到我事务处叩头致谢,感激涕零,谓因家贫,只送些土产表示谢意。余亦不收酬费,连公费也免了。从此大家知道诉讼不能不请律师,且知道我以侍郎做律师,区区之名,不胫而走,从此门庭如市。余亦不管案件大小,来者不拒,每月收入,绰有裕余。后来,法政学生挂牌业律师者渐多,唐宝锷亦挂牌做律师了。
  其时监狱由清末新建,洁净有秩序,是为清末预备立宪而新盖者。至地方厅看守所,反逼窄污秽,秽气熏人,令人难受。论理看守所,为留置未决犯,监狱则为收押已决犯,看守所应比监狱为优待,今乃适得其反,殊欠公道。我有时因面询当事人之故,身历其境,亲眼看见,因建议司法部(时司法次长为汪子健〔有龄〕)应予改善。子健亦稔友,他告我道,监狱建后,本有修建地方审判厅及看守所之计划,适逢国变,遂不果行,如有经费当仍照原计划进行。但在我任律师时,未见实行,惟稍清洁而已。
  有一次赴保定出庭,旁听席满,添设板凳,亦皆站满,大都为保定法政学堂学生,无非震于虚名,都来旁听。及返旅馆,见张灯结彩,大书欢迎曹大律师,暗觉可笑。晚饭后,有二十余乡民,跪在中庭,求大律师申寃。余出中庭,请他们起来,问要申什么冤?他们齐声说道,我们都是种地人,有跟人争田亩界线不清的事,也有争夺收成的事,告到地方法院,法官判得不公平。我们正在农忙时候,没工夫去高等法院上诉,等到农忙完了,上省到高等法院递呈子,挂牌出来,都被批驳,说上诉过期,不准上诉了,您想冤不冤?只好求大律师到京为我们想法申冤。我想农民没有法律知识,跟他们讲过期不能上诉的律文他们也不会明白,只安慰他们,等我到京想法子。但告他们,我不是法官,准不准也没有把握,如果不能达到目的,要请你们原谅。后我想,总得想一办法补救,于是向仲和建议,乡民不懂法律,应该想一变通办法,在法官宣读判词后,即高声向当事人说,你们如果不服,应在法定期内上诉,过了二十天期,即不能上诉。在此当堂声明不服,亦可记录下来,算已上诉,再补递呈子。后大理院照此办法通令各级法院一律照办。那时人民毫无法律知识,亦是可怜,把律师当作以前的巡按,更为可笑。有一天,忽接到当选蒙古议员证书,甚为诧异。余既不是蒙古人,又没有参加竞选,何来当选议员。时参议院议长王家襄,众议院议长为汤化龙。后来知道,蒙古议员,名为选举,实由总统指派,故蒙古议员中,满蒙汉人都有。此事闻系项城知我清贫,暗示补助之意,在我亦无闲过问,只好听之。有时空闲,亦到国会应应卯。有一次,余到国会,适逢陆子兴(徵祥)兼摄总理,到国会宣布施政方针。陆氏登台后,以温和有礼貌的外交家态度,先说久在外国,中国情形不熟,要请众位指教。又说外交官最讲礼节,即如宴会时,如何接待宾客,尤其对于女宾更要注意。我在俄国时,俄皇宴客礼节之周到,即菜单亦如何讲究,我尚保存。这虽小节,于情感体面有关,亦不可不讲等语。议员听了,已有嘘嘘之声。又说弱国外交,真是难办,只有忍气,但望以后国家强盛等语。即有议员起立说,今天请总理来讲施政方针,不是请你来讲外交礼节的。亦有人喊,快将施政方针说出来。陆氏又说因为弱国外交难办,所以要请国会诸君,与致府方针合一,方能对付。说到此即有人喊,你的方针没有说出来,怎能要我们合一?陆君仍旧慢条斯理的说,诸君不要忙,我自会慢慢的说出来的。我看议员有点不耐烦,因有他事,我先走了,不知如何结局,听说后来闹到一哄而散。时国会与政府,几乎没有一件事不冲突,子兴因与俄使磋商外蒙古事,议订条件六项,被国会否决,愤而辞职。那时国会有无上之权,不断与政府意见冲突,扰攘不巳。我则做我的律师,一概不问,即中山北上,召集国会等亦未尝过问。一日,有前商部同事冒鹤亭(广生)君来访。他说君在前清,乎大用,因亲日为舆论不满,今民党亦为此病君。君以有为之年,遭此挫折,我为君惜。我为君计,应一反作风,做几篇大骂日本的文章,登载报上,以转移人的观念,君如有意,我愿效劳。我谢其好意,即说若如君说,是投机政客之所为,非我之愿也。人谓我亲日,我不否认,惟我之亲日,由于情感,非为势利,可亲则亲,不可亲即不亲,故我之亲日,并非媚日。况在失意之时,忽变态度,无故骂人,徒贻人笑,反损我人格。前清待我不薄,我即不做民国的官,亦觉心安理得。彼听而笑曰,君真可谓不识时务者矣,即别去。我做律师时,有时到天津出庭,时天津日本总领事为小幡酉吉。日本租界尚未发达,空地甚多,他劝我在租界租地。其时日租界租地,每坪只值银元五角(每坪长六尺宽三尺)。他说,你倘备万元,五年内可加十倍。我那时哪有余款,然后来日租界地租价,五年后何止十倍。盖时局不定,各租界反成繁荣,此一定之理。但我幸没钱租地,不然,在日本租界,拥有偌大地皮,更为人藉口攻击之资矣。
  

三七 选举总统公民团起哄
民国二年十月,国会正式选举大总统。我想既身为议员,这一张投票权不应放弃,遂出席国会,议员已到了不少。时国会中尚有国民党议员,俟议员到齐后,忽将大门锁闭,听外面人声嘈杂,只听得喊我们是公民团,代表民众监督你们的。大总统只有袁世凯应该当选,我们是拥护袁世凯当选*大总统的。你们议员们,今天如果不照我们的公意,不选袁世凯为大总统,不要想能出此门。我想又有好戏看了,议长宣布到会人数,即行投票,照例将投票空匮,向大家观看了即发选举票,照约法须要三分之二票数才能当选。第一次投票不足法定数,第二次仍是不足,时已午夜十时,外面公民团已喧哗庞杂,里面议员亦有起哄。直到第四次才足了法定票数,选出了袁世凯当选为大总统,已将二时了。当议长宣告时,外面欢声雷动,大喊大总统万岁。这布置的真周密,事先议员一无所闻。后来听说,这妙计是梁燕孙秘书长的杰作,他早料到选举必出问题,故组织了所谓公民团十人,辗转收买,竟至百数十人,算无遗策,真不愧为智囊。但总脱不了军阀气息,甚至可说是流氓办法,怎能说共和*?然以当时议员的无理取闹,逼到出此下策,既不收买议员,还可说是人民公意,真是妙计。袁氏当选大总统后,开约*议,改订约法,改为总统制,改国务院为政治堂,敦请徐东海(世昌)出任为国务卿。徐本无出山之意,迫于友谊,义不容辞。项城令百僚称国务卿为相国,以示尊重。设左右丞、左丞为杨士琦(字杏城),右丞为钱能训(字幹臣),又设参议若干人,无定额。征求贤能,新旧并用。有一天,公府(时称总统府为公府)忽来电话,请我四点后进府,有事商谈,我很诧异。我已一年多没见项城,我与政事又没关系,有何事与我商谈?但既来电话,不能不去一趟,遂准时而去。项城一人独在公事厅接见,即说你何以久不来府?我说,总统日理万机,公事很忙,不敢无事打扰。且我是闲人,无事入府,不免启人猜疑。项城即说,你也是国会议员,亦可入府报告国会事项。我说承总统指派议员,议院内党派纷歧,各人说得头头是道,结果总是与政府意见两歧。且我现做律师,又不能常出席,故亦无事可报告。袁说何必做律师,律师不是等于以前的讼师吗?我说律师与讼师,绝对不同,律师根据法律,保障人权,讼师则歪曲事实,于中取利。袁先叹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在政府之为难,希望你常常来府谈谈。我只恭听,不发一言。他又问我景况何如?老亲来京,住得惯吗?一若家人谈话,亲切之至。谈次同进晚膳,见他有兼人之量,碗大的馒头,吃了两个,还佐以肉类,我只能吃四分之一。他说你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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