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生命线-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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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三微微一怔。
孙红英有偏头痛的毛病好些年了,发作起来半边脸都是麻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恨不得能把头往墙上撞。自从赵阿三托关系在学校里谋到了差事做,每个月都会替她去中药铺子抓几副药调理,但现在就算是口袋里有钱,这也无疑等于一个天大的难题。
“没事的,三哥。”孙红英知道丈夫在想什么,“我睡会就没事。”
赵阿三叹口气,点点头,转过去看儿子,“快吃,吃完看书去。”
“我又不认得几个字,看书干啥?要是不懂问谁?”赵平原头也不抬。
“越不看书不是越不识字?那书还是我跟王老师讨了好长时间才讨到的,别白端端地糟践了东西!”赵阿三吼了一句。他四十出头才生了赵平原,也算是老来得子了,尽管供不起上学,但望子成龙的心情却同样不逊于任何一个父亲。
“你也不识字,干嘛老说我?”赵平原梗着脖子回他。
“扯*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古人的话能有错?一天到晚就晓得打铜钞,没半点出息!”赵阿三愈发恼怒了。
铜钞就是明清时代的铜板,乡郊的大孩子喜欢扎堆玩这个,划一根线,大伙赛着打准头。赵平原从小就是只肯占便宜不肯吃亏的脾性,人又机灵,每次去掷铜板都能赢一大把回来,等货郎下了乡,就跟人家换个一两尺花布给母亲。
见老子发了火,赵平原也不显得有多害怕,反问了一句:“王老师读了那么多书,前两天还不是让鬼子弄死了?”
那位清瘦斯文的王老师,在日军向妇女施暴时挺身而出,却被一名少佐用秤钩勾住舌头,在其他鬼子的拍掌大笑声中,像钓鱼一样拖着跑了几百米。赵平原从未想到人的舌头拉出来竟会有那么长,挂在树上后还能吊住整个身体的分量而不断,孙红英最后掩上他的眼睛,强拉着他回窝棚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由于恐惧和愤怒而打着摆子。
赵阿三被儿子挤兑得无话可说,妻子见状敲了下赵平原的脑袋,苦笑着呵斥:“你爸还能害你?不识好歹的伢子,让你看就看,哪来那么多话说。”
赵平原向来听母亲的话,当下不再作声,闷闷不乐地从破絮被里摸出了《三*义》。翻了没两页,他见到孙红英按着太阳穴脸色难看,就借口给母亲倒水喝,一把扔了书本。
知子莫若父,赵阿三自然明白儿子又在耍小聪明,但却没有再说些什么。谁都知道时局是有今朝无来日,逼赵平原看书,本来就是想让他分心,不去害怕外面那些事情,现在看起来这倒是有点多此一举了。
都说是有种像种,只不过木讷寡言的赵阿三从来也没觉得,儿子身上有多少自己的影子。
赵平原从小在天门村就是出了名的捣蛋鬼,捅蜂窝掏鸟蛋堵烟囱烧田畈,提起他来没有一个邻里乡亲不头痛的。他十二岁那年的夏天,赵阿三刚到城里做活。邻乡有个屠夫姓乔,人称乔老虎,来村子里收猪,当时见孙红英穿着短袖小衣一个人在家烧锅,就动了歪念,谁知道刚动手动脚,就被性子泼辣的孙红英挠了个满脸开花。乔老虎本就是个横膀子走路的角色,手底下自然不饶人,蒲扇大的巴掌左右开弓,硬是把女人抽断了鼻梁骨才扬长而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南京(3)
帮大伯家打稻的赵平原天黑才回来,见了母亲鼻青脸肿的模样,问清事情闷声不响就睡了,第二天一早只穿条大裤衩跑了二十多里地,进城去找父亲。赵阿三听到消息愣了半天,口气生硬地回答,活计太忙脱不开身,让赵平原回村去找大伯拿主意。
赵平原红着眼转身回了家,趁母亲不注意,摸了菜刀跑到邻乡,问清乔家的位置,径直找了过去。见到搬着竹床躺在院外大树下乘凉的乔老虎后,他走到旁边问了句“今天还收不收猪了?”,前者一个“收”字刚出口,一刀就砍在了顶门上。
赵平原下手很有分寸,刀口拉得很长,却不太深。乔老虎一下子就被血糊住了眼,等反应过来,那半大小子已经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在床上睡了几天,包着脑袋的乔老虎打听到自己欺负的那个婆娘有个儿子,就找去了天门村。这一次孙红英的叫嚷声传遍了整个村庄,村里人见这驴货居然还敢来搞事,一下子犯了众怒,几十号壮年劳力操着锄头扁担,直把他撵得逢山过山逢水过水。
自认倒霉的屠户再也不敢来村子,却在半个月后遭遇了几乎如出一辙的偷袭——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赵平原连话也没说,乔老虎是在酣梦中感觉到头上一麻,跟着滚下竹床的。
啥事还没弄明白,头上已经是两条刀疤相映生辉,乔老虎简直就要发了狂。等养了几天伤,兴师动众邀了帮手,正在家喝“壮行酒”的当口,一个平时关系不错的老痞子不咸不淡点了两句,问他为了这么个事去跟人家一个村庄械斗值不值得?万一死上个把人怎么收场?凡事不过一个“理”字,就算是仗势欺人也得拿个歪理出来,现在跟婆娘娃娃对上阵,就算是赢回了场面,将来走到哪里还不被人指着脊梁骨操尽十八代祖宗?
乔老虎犹豫了,但又咽不下气,一顿酒喝到一半就上头反胃,去茅厕吐了个稀里哗啦。赵平原鬼一般转出来,又一刀砍在他脊背上的时候,一身肉膘的乔老虎回身夺过了家伙,狞笑着正要砍还过去,对上赵家小子的眼神后却停了手。
那让他联想起了叮上肉的蚂蝗。
等赵阿三回到家,一切都早已经不了了之。乔老虎不但没有再来寻仇,反而托人送了半边猪胯子,几只母鸡赔罪。再后来那个老痞子有一回喝多了,跟人说起当天乔老虎上完茅厕带着一身血回来撤了酒席的情形,还是满脸的感叹。
乔老虎当时在茅厕里举着刀,问赵平原怎么不带种一下子给自己干死。赵平原回答得理所当然,他要让乔老虎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活着比死了更受罪。
“用不着几年,十里八乡的混子都得绕着那小家伙走。”乔老虎送走狐朋狗友时,承认自己服软了。
孬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乔老虎才刚生了娃娃,并不想真的把事情往死里挑,也同样厌烦了连个纳凉觉也不敢睡、出门都吊着心肝的日子。
自从从这件事以后,赵阿三发觉儿子就连话也懒得跟自己说,却从来也没有解释过什么。有一回年关边上,赵平原跟母亲说想要件新褂子,他老子听在耳里,做工空了就去石灰窑帮人抬石头,十根指头都砸得稀破,攒钱给扯了块料子。孙红英把衣服做好后,赵平原却连一次也没穿过,理由是不稀罕了。
几年一晃而过,乔老虎的预言并没有实现,日本人来了,再牛逼的混子也只有逃命的份。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四章 南京(4)
这些天,枪响就像是正月初五以后的鞭炮,虽然不多,但断断续续总也不停。一直到了晚上,整个南京城才突然变得安静,安全区里就连再小的孩子也不敢哭出声。
上茅厕的赵平原去了很久,赵家夫妻是听到闷雷般的密集脚步声响起时,意识到事情不对的。鬼子的嚎叫跟狼一样耍骰位蔚某荡蟮拼铀拿姘朔酱蚶矗寻氡咚抻卣盏猛ㄍ浮K盒牧逊蔚目藓鞍蠛芸煜斐沽艘箍眨园⑷幌伦诱酒鹕恚舳急淞耍拔页鋈タ纯矗 �
针对青壮年的抓捕维持了小半个晚上,鬼子架起了机枪,用刺刀驱赶着一排又一排被铅丝捆上双手的男性难民。闻讯赶来的国际委员会德国负责人甚至扛来了纳粹党党旗,但得到的只是鬼子玩笑般的敬礼。
“我们是盟友,而这些只不过是猪猡。对于您的仁慈我表示钦佩,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质疑您的立场。”为首的日本军官冷冷表示。
混乱过后的场面令人窒息,成千上万名青壮年沉默地被押解出了安全区,身后是恸哭的亲人。一个小时以后,这些被冠以“残余敌军”名义的百姓被驱赶到日本海军鱼雷营,先用机枪扫射,再浇以煤油,纵火焚烧毁尸灭迹。
孙红英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家人逃过了一劫,还是该担忧。丈夫对这一带都很熟悉,胳膊上还戴着金陵校工的臂章,顺利摸出去应该不是问题。鬼子对能够利用到的中国人向来抱着枪口朝上的态度,他们需要处理尸体的劳力,也同样不喜欢被一些肮脏的琐事烦扰。
母亲提心吊胆的时候,赵平原正走在城区空无一人的街面上,安全区的情形像是阿鼻地狱,但跟这里比起来,却无异于天堂。枪子打出来的宵禁令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放眼望去街面上随处可见倒卧的尸体,遭焚毁的建筑物焦黑倾颓,浓烟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变成了形容不出的刺鼻气息。
赵平原胆子再大,乍一见这样的场面也不禁有点腿肚转筋。金陵大学周边,赵阿三曾带着老婆儿子逛过,这会儿街道都已是面目全非了,赵平原沿着安全区外转了很久,才终于见到记忆中的那家烟杂铺子,从破烂的板门走进去后翻找片刻,跑了出来。
没跑出几步,他就弯下腰开始干呕。铺子里的几具尸体大概是老板一家,都是活活被刺刀扎死的,老板的半个脑袋不见了,白花花的脑浆早就在身边冻成了一滩糊。
快要回到安全区的时候,赵平原听见熟悉的“哗哗”声传来,那是翻毛皮鞋踢踏在地面上所独有的响动。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左右,街边是一片废墟,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转过街角时,全都停了脚步,怔在了那里,有人举起了枪,却很快被同伴拉住。
赵平原看也不看他们,闷头把路上一具又一具尸体往旁边拖。直到鬼子喝问,他才如梦初醒地跳起,一个滑稽地并腿敬礼,双手模拟着开车打方向盘的模样,在马路上来回跑了一圈,嘴里发出“嘟嘟”声。完了又指了指鬼子,再指指自己,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牛皮糖,挂上了一脸傻乎乎的笑容。
鬼子们哄堂大笑,再没人觉得赵平原这种时候出现在街头有多奇怪。堆积如山的尸体给日军出行造成了极大不便,这傻小子多半就是其他巡逻小队放过的,几粒糖就换了个如此尽心尽力的清道夫,想出主意来的那个家伙简直就是天才。
第四章 南京(5)
几十个端着步枪的鬼子很快就从赵平原身边走过,再也没人看他一眼。赵平原直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才停下了动作,下意识地看了正拖着的尸体一眼——那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衣襟敞着,两条白生生的大腿裸在外面,染满了血迹。
女孩大张的眼睛里仍然凝固着恐惧,原本像花一样美好的脸蛋上,有块很大块皮肉不翼而飞了——赵平原知道那是鬼子咬的。尽管不明白他们为啥那么喜欢干畜生才会干的事,但在安全区里,赵平原已经不止一次亲眼见过遭*的妇女被日本兵咬掉手指或耳朵,叫得让人从骨子里发�
惊魂未定地呆坐了一会,赵平原放下手里的尸体,往长街另一头跑去。刚跑出几步,排枪忽然在身后响起,之前那批鬼子哇哇乱叫着追着一个人往这边来了,那人跑起来一瘸一拐,应该是腿上挨了枪子,手上操着把寒芒森然的放血条,门板般高壮的身形在冷冽月光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乔老虎——赵平原认出那人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