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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红处方-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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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方宁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彻底脱离毒瘾的苦海?庄羽说,你问得很对。
  我有的时候并不想戒毒,它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像我的手足一样。
  我要把它彻底戒掉,就像王佐断臂似的,非得为了一个值得的目标。
  把它赶走,我会想念它。
  说真的,在我以前接触的那个圈子里,我看不出继续活下去有什么意思?醉生梦死,尔虞我诈,活60岁的人,不过比活30岁的人,储存多一倍的罪恶。
  简方宁说,庄羽,你应该知道,天下还有无数不吸毒的人、奸人在那里生活着。
  你到阴暗的地方,当然只能看见苔藓。
  你到了阳光下,就见到鲜花了。
  庄羽敏感地说,你是自比香花,把我当做毒草了?简方宁说,我不喜欢你这种一有风吹草动,就往自己身上联系的习惯,有点像文化大革命中的无限上纲。
  我发现在没有经历过文革的一代人当中,文革遗风甚至比亲身经历者还烈。
  庄羽松快地微笑了,你说得对。
  经历了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反倒嫉恶如仇,永不再犯。
  没经过的人,以为与己无干,倒是轻车熟路。
  简方宁笑道,你说得对。
  不过,我从来没有同我的病人,这样深入地谈论过戒毒以外的其它问题。
  庄羽很在意地说,那我是一个例外了?简方宁说,是的。
  想救你。
  庄羽说,怎么又来了,救世主的口吻。
  简方宁困惑地说,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其它的关系?庄羽挑战地盯着简方宁一字一顿地说,朋……友。
  简方宁愣怔着,好像碰到疑难病例。
  要是在普通医院,医生当然是很乐意同病人作朋友的。
  在这所特殊的医院里,还真没有哪个吸毒病人斗胆提出和戒毒医生作朋友。
  庄羽不待她思考出比较周到的答案,乜斜着眼说,怎么样?吓回去了吧?我们还不如一条动物实验的狗吗?庄羽觉出自己的眼珠比平日要滑,她很生自己的气,自离家出走以后,她就和哭泣这种软弱的感觉,彻底告别了。
  当然她有时也流泪,那都是因为烟瘾犯了,一种不由自主的反应,和情感无关。
  她拼命斜着眼,靠眼球的转动,把多余出来的水份晾干,这一着很见效,细心的简方宁沉浸在自己的难题里,没有注意到病人的微细变化。
  我愿意和你作朋友。
  简方宁很坚定地说。
  你以为我会感激涕零?庄羽气恼刚才自己的婆婆妈妈,气恼简方宁回答问题时的延宕,格外凶恶地反问。
  只是回答你的问题。
  简方宁心平气和。
  她想起景天星教授给她的资料里提到,在所有的TC和NA里,工作人员、辅导员,都是由原来的药物依赖者担当,由他们现身说法。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试一试呢?这个工作现在就应该做起来。
  庄羽也许可以算一个合适的入选。
  因为她是那样典型地不服管教和治疗,那样地聪慧和敏感。
  若能改恶从善,对其他的病人将是强大的推进。
  当然,一厢情愿没有用。
  对方必须有强烈的戒毒要求。
  内因是一切矛盾转变中最重要的条件。
  简方宁一下子不想很快结束谈话了。
  她循循诱导说,庄羽,你出院以后,打算怎样开始新的生活?对话,是一种黑暗中的游戏,她们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
  每个人的世界对于对方都是陌生的,每个人都想了解对方,又处在不断的误解当中。
  她们不停地解释,说明,捍卫着自己,又企图更多理解对方。
  俗话说,话不投机半句多,不对。
  话不投机的时候,促使人谈得更多,因为希望投机起来,说服对方的愿望,变成强大的述说行动。
  我没有什么新生活。
  我只能回到我的老生活当中去。
  就像一条鱼,它暂时蹦到水面上,你以为它今后就会摇身变成青蛙?你们太天真了,当它一旦回到水里,它还是鱼。
  而且比以前还珍爱水,因为它已经知道只有水,是它的家园。
  庄羽振振有词。
  简方宁语重心长地说,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和你的生活不同的生活,你要最终走出魔鬼的宫殿,必须开始新的生活。
  庄羽突然大喊起来,说我不用你像个圣母似的训我,我对自己的事,比你要清醒得多!我回去就是堕落,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永远地住在你的医院里!简方宁紧接着她的话说,你可以永远地住在医院里。
  庄羽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就看穿世事地笑了,说你这个院长倒是不傻啊,我明明已经脱了瘾,你还把我留在医院。
  我什么药也不用吃,住在这里给你创收啊?不过算下来我也不吃亏,住院费虽说不便宜,终是比每天买粉的钱要少。
  经济上还划算。
  可是我不会干,这里多么乏味,一天就是护士门帘一样丧气的脸,再就是想讨小费的医生。。。。。。简方宁警觉地问,谁想讨小费?庄羽说,我这个人什么毛病都有,就是不出卖人。
  自己查去吧,反正我说的是真话。
  简方宁心中记下这事,说,好,你接着说。
  庄羽说,说完了。
  我不愿当你们的摇钱树。
  简方宁说,假如不是你给我交钱,而是我给你发钱呢?庄羽说,有这等好事?我不信。
  而且我这个人,偏偏又是最不在乎钱的。
  简方宁说,我们不绕圈子了,简短些说。
  假如在你出院之后,我聘请你作我们医院的工作人员,就是周五那样的身份。
  我们恰好缺一位女性,进行入院检查和有关的工作。
  你以为如何?庄羽脸上充满迷恫和惊奇,说,你就不怕我利用工作之便,给病人传递毒品?那可是太容易了!简方宁说,我当然怕。
  但我想,你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你自己就吃了这种私人毒品的大亏,难道还去害人?庄羽说,院长,我最初是怕你,然后是恨你。
  现在我开始崇敬你了。
  在你这里住院,我看见你是怎样工作的,真是感动。
  我非常愿意同你作朋友,虽然您答应了,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起码现在不可能。
  因为朋友必须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院长,正因为我喜欢您,所以我劝您一句话,你熟知吸毒者身体变化,可你不知道我们的心。
  简方宁不知庄羽何以把话题扯得这么远,急欲拉回来,就说,谢谢你。
  但我只想知道你对我的建议的回答。
  庄羽说,到我出院的时候,我会答复你。
  简方宁说,当然要和你老公商量一下。
  庄羽说,他做不了我的主。
  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正说着,门被撞开。
  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闯进来,说,方宁,我可受够了。
  我看了你引以为自豪的那个业兴,告诉你最新的动态吧,他的骨髓里浸满罂粟。
  还有张大光膀子。。。简方宁说,范青稞,慢慢说。
  庄羽是机警之人,一看这情形,赶紧退出了。
  清冷宁静的院长室,似乎有一种安抚神经的效力,范青稞渐渐平静下来,但她仍旧捂着头,好像那里受了根深重的震荡。
  方宁,我要出院。
  我再也受不了,你这里是地狱,到处是人间的丑恶与凄凉,你和你的同事全力以赴做的工作,不过是杯水车薪,我没有看到过一个治好的病人,我精神高度紧张,好像充得太满的氢气球,又放在火上烤,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我宁可没有你这个朋友,永远不知道这一切,不知道人间这个肮脏和无奈的角落。
  那样,我的心比现在要干净平稳得多,我会对人充满了希望。
  在你这里,我看到了人太多先天的缺陷,看到了医学的欺骗和无能。
  看到了正义并不一定能战胜邪恶,看到了人类也许被自己的无穷的欲望扼杀。。。。。。沈若鱼一口气说下去,将自己住院以来积攒的忧郁和恐惧,倾泻而出。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简方宁始终一言不发,默默地背对着她。
  沈若鱼走到简方宁的面前。
  她看到两行透明的水,在简方宁憔悴的脸庞上婉蜒。
  方宁,你哭了?为什么?因为我的话吗?我不是故意想伤害你,真的是承受不了这里的煎熬。
  请你原谅。
  沈若鱼抱歉地说,用一块洁净的纱布,轻轻拭着简方宁的眼睛。
  不,若鱼。
  你没有错。
  你说的都是实话,它们正是我心中想过无数次的,如果有一线可能,我也要逃离这里,但这是我的岗位,我必须在这里坚持下去。
  我这就给你开出院证,你马上走吧,我应该早想到这一点,再呆下去,它会让一个正常人精神崩溃的。
  简方宁的泪水很快干燥了,又恢复了冷静。
  方宁,对不起,我也许在这里更长久地陪着你。
  虽说帮不上多少忙,总多一个说话的伴啊。
  沈若鱼生出歉疚。
  别这么婆婆妈妈。
  我已经惯了,心情磨出了茧子,一般的事伤害不了我。
  心理学讲,软弱会孵出三只鸟……沮丧、绝望和忧愁。
  我的心就是鸟窝,我不断地和它们做斗争,有时我觉得自己无坚不摧。
  简方宁把自己的手放在沈若鱼的手里,想传达给朋友信心和力量。
  但是沈若鱼只感到她的手指很凉。
  沈若鱼渐渐地平静下来,把这些天得到的所有情况,也不管有用没用,事无巨细地向简方宁报告,以此略微减轻自己脱逃的内疚。
  方宁,别理庄羽这个女人!她有一股邪恶的魅力,别想拯救她,她是毒蛇。
  你就是把自己撕碎了炼成金丹,也救不了她。
  吸毒的人神经和我们不一样,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会像蜘蛛丝缠住你,临死也会拉个垫背的。
  海洛因已经把他们变成魔鬼,看起来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其实是另一种动物了。
  他们只有死,才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若鱼,你说的我都懂。
  这里不是医院,是一座祭坛。
  也许我们的生命都奉献了,天上也不会降下甘霖。
  但科学就是这样,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献身,我小的时候,读过精卫填海,我想那是一只多么傻的鸟啊。
  世界上真有这么蠢的动物吗?现在我就成了这种鸟,可我必须填下去,这就是我的轨道。
  两个好朋友静静地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若鱼说,方宁,我这个戒毒医院住得冤枉。
  天天说白粉,却从来没见过。
  没见过好。
  是你的福分。
  见过它的人,不是瘾君子,就是大毒枭,再不就是戒毒医生。
  这三种人,都是倒霉魔。
  简方宁这样说着,眼睛下意识地扫了保险柜。
  沈若鱼马上捕捉到奥秘,怎么,还像宝贝似的锁得挺严实?那当然。
  要是被病人偷了去,就是犯罪啊。
  你连并肩战斗过多年的老战友也信不过?简方宁说,你就那么好奇?沈若鱼道,是啊。
  你刚才不是说了,除了那三种人,别人无缘一见。
  我是第四种人。
  简方宁说,一见之下,必定失望。
  纯正的海洛因和碱面没有什么区别。
  她说着,蹲下身,在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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