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解红楼梦-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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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的本质是说在《红楼梦》第五回,警幻仙子招待他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喝的那茶,吃的那酒是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所有的女儿都是薄命司。他在幻境里面看的那个册子,没有一个好命的。你在这么一个伟大的主题思想深度之下,你去分别到底是林黛玉好?还是薛宝钗好?是不是薛宝钗很坏呀?跟袭人结成一党,暗地里向王夫人嘴边儿打小报告,说这个林黛玉不像话,拆散他们的美满婚姻。要把这一条牢不可破的先入为主的思路,你从大地方把它打破一下。曹雪芹是为了这个,要为这个,什么叫千红一窟(哭)万艳同杯(悲)?为什么都入薄命司?他为了普天之下广大妇女的不幸命运而写书而流泪。你这不就完了嘛,至于小女儿个性不同,假设今天在座的年轻的女儿,如果她们三个人是好朋友。日子长了,有点你长我短,吵吵小架,这个稀奇吗?这个就变成仇人了?我不相信,大学校的女生宿舍里,那你去看看,这不是笑话吗?所以鲁迅先生早就说了,不是那一群是白脸,这一群是红脸,好人从头到尾的好,好得简直无法再好,坏人从头到尾的坏。那有一句很俗的俗话,说头顶上长疮,脚心里流脓,坏透了。是这么一部作品的话,《红楼梦》不必要再看,这太无聊了。她们俩人性格不同,曹雪芹批评林黛玉,真的批评,你跟人家史湘云比比,人家是从未把儿女私情略萦心上,你天天时时刻刻就那点儿女私情就这儿转,这还不是批评?所以林黛玉短处就在此,太自我,太狭小,没有世界天地。紫娟、雪雁她也大概没有太多的关怀,这么一个人。你要理解她,但她处境很可怜,我们同情她,有才、貌,好女儿,这个没人反对。比起薛宝钗来,天生的家庭环境,不知是由于什么复杂的因素造成的,薛宝钗生来那种性格,有点宽厚,有点世故,看事情看得清,注意人和人的关系,不这么小心眼儿。她看的面略微广一点,不愿意制造矛盾,我认为这个人有品德。我不认为她像高鹗写的跟某些丫鬟串联,造成一个奸党,一言一动里边都藏着杀机,暗害。哎呀,曹雪芹写的这样的女儿,他还干嘛写《红楼梦》,这样的女儿太可怕了。我不承认,反正我不这样读《红楼梦》。如果你这一点清楚了以后,如果你能承认。不能承认那是每个人的自由,你再看林薛、钗黛,有长有短。那个太世故,这个太什么,都原谅吧,她们并不是仇敌。后来到了几十几回,薛宝钗非常关怀林黛玉。你那个药太热,你吃那个没有好处,不如用一点燕窝,你这里你不要再去要,你又要东西,有人多心,赵姨娘那里。我那里还有,我给你送点来。这一天下着小雨,林黛玉非常寂寞伤感,她就是这个性格,没想到,过了沁芳桥打着伞拿着灯,丫鬟提着灯。宝玉来了,风雨故人来,那简直说不出的那个欣慰,也没有几句话。哪儿来这么个渔翁?说什么呀,贾宝玉也不过去,照照,哎呀,林妹妹你今天气色好多了。你看看那个笔墨,那个美呀。哎呀,谈恋爱呀,我可真爱你呀,你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美男子呀,咱们两人亲个吻吧。不能久坐,下着雨。说我走了。戴着笠,穿上蓑衣。棠木屐,北静王给我的,明天我也弄一套送给你,他跟林黛玉说。林黛玉说我可不穿那个,我穿上那个不成了渔婆了嘛。说完了自已一想刚才说他是渔翁,我是渔婆。人家谁也没听见,她自己那里是,哎呀,渔翁、渔婆我们这不是成了一对了嘛,羞了,她是这么个性格,你看看是不是儿女私情,每一分钟都映在心上,错吗,一字都不错。
正在此刻,打着伞。我说是碧伞红灯,那个诗情画意。油漆伞是绿的,提的灯是红的,在小雨中渡过沁芳桥。翠月堤那边,衡芜苑那边,也有丫鬟婆子来了,也打着伞,送燕窝来了。我说句冒昧的话,这才是《红楼梦》的精华。你们读《红楼梦》注意这些地方了吗?那个美那个境界,你们光看那个,林黛玉哭鼻子,怎么奸怎么坏,是这么回事吗?我希望诸位把高鹗那一大套都抛净了重读《红楼梦》,你再体会体会那个美,那个人和人的关系,那个博大精深。那个女儿,每一个人她的长处短处,都很可人可爱。我们不是为了这个,你干嘛老弄那一套,钗黛争婚,这不是糟蹋了吗?所以我说高鹗居心不可测,乾隆皇帝和和才诺墓罴疲痹斓恼夂笏氖兀褪钦饷椿厥拢恍弧�
主持人:接下来的问题就很有意思了,我想这问题一说出来,我们很多朋友就会觉着,我也一直想这么问周老,问周老,您为什么不续写《红楼梦》?
周汝昌:我和提这个问题的朋友,说我心中的诚实话。五六十年的红学研究,都是准备工作。我昨天还跟朋友这么说,我今天在这里重复,老老实实。那一些都是因为有疑,真正符合咱们今天这个场合的主题,我一个一个地解这些疑,不是说都解了,而是说就我的能力、水平、条件,我得出一个初步结论,我这么这么干了五六十年,我是为什么?为了了解真正的曹雪芹,真正的《红楼梦》。那后边缺了,缺的不是一个可以孤立起来的尾巴,这个尾巴是回顾反映整个大整体的一个重要部分。越是后边越是要紧,而这一部分没了,那么你这个红学,你这叫怎么回事呢?所以才创立探佚学,这是我起的名字,这是我建立的这门学问。我曾经说过,所有那几个红学的分科都可以,但是最要紧的最有活力的最富有生命力的最重要的是探佚学。不懂得的认为无中生有,你们是猜谜算命。懂得,哎呀,这个太重要了,我们起码理解理解,后边怎么回事。然后前边,这才懂了,这个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工作,前边都是准备、序幕,这一点我和诸位说一说我的心情。
一直到了今天,你都八十六岁了,你怎么打算?有朋友就鼓舞我,督促我,你是否你续一续?在上干校以前,就有朋友劝我,我的书里就引过,我不瞒人。我说那怎么行,我哪里有那本事。不,只有你。这是人家的话,我一听这话我高兴了,说我有这么大神通,当然自己觉得很光荣。可是心里也明白,万万不敢,没有这水平。因为你怎么能够跟人家曹雪芹比?不是比,你哪怕跟得上人家十分之一那还好,我有这个勇力,我试试。现在的问题是想续,不敢落笔,写过一个《红楼梦的真故事》,那不叫文学作品,那叫看相片。设想大致应该如何,设想也不完全准确,今天还有改变。你想,我把所有的心理过程都跟你说了。写《红楼梦的真故事》的意思,那还不就是有意,咱们看看后边应该怎么样,但是不敢。但是呢,我深深记住了朋友的这种愿望,咱们看看想个什么办法解决这个大问题。
主持人:接下来这个问题,是针对宝玉的。我想这个提问者一定是个女性主义者,她的问题是这样的,金钏跳井,晴雯被逐,宝玉不做任何努力挽回,而且一脚踢得袭人吐血,这些就是他所谓“情不情”的表现吗?可不可以认为他的“情不情”要有两个条件,第一自己心情好,第二对方是美女。
主持人:说起来就话长,涉及到所谓后世从西方借来的一些观念,叫做自由、平等、博爱。这是资本主义资产阶级兴起以后的新的道德观念。那么有的研究者就把这种观念合在了《红楼梦》里边,特别是贾宝玉这个人物身上,认为这样解释宝玉这个人物,这个性格,这个性情,言语行动等等。刚才这位朋友虽然没有用这样的名词,实质上已经涉及到这个问题。我的意思是说,没有脱离历史。贾宝玉是一个富家公子,不能叫贵族,完全跟贵族,那个真正的严格概念是完全两回事。四大家族可以说,说他家是贵族,这个是不对的。我们只能说他是富家公子哥儿,八旗的人叫哥儿,公子、小少年。他那个尊贵娇养,他并不避讳。你看《红楼梦》怎么写,那个住处,那个饮食,那有多少大小的丫鬟。他并没有把自己伪造,装扮成一个什么人,一个另外的人。那是老老实实。他有大前提,他发了脾气,照样可以处置他的丫鬟。第一次他喝醉了,问倩雪我早晨泡得枫露茶,你怎么又给我端这个来?说李奶奶拿走了,给她孙子去了,哗啦一下子就把茶杯打反了。那李奶奶是你们的祖宗。这还不是公子发脾气,什么平等?春燕的妈妈还是干娘,不自揣量,一下子就进了怡红院,一直进到了宝玉的卧室,那大丫鬟说“快出去”,我们这个地方没有你的地位,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大大奚落了一顿,然后这个婆子临出去了,外面这个婆子说,嫂子你怎么连镜子都没照照就进去了。这个简直把人羞得无地自容。这叫平等呀?这叫博爱呀?这是资产的那个美德,那种真正的那种观念、概念呐?你们诸位自己去评论,我不敢,我对这方面知识很缺欠。我认为,《红楼梦》那个时代,二百几十年以前,他写的那个特殊的环境,历史条件,他自己的身世背景,他写得真真实实。他是个公子哥儿,一丝都不能脱离,他可以跟丫鬟发脾气,他跟晴雯那么好,最后弄翻了。我要撵她,我回太太去,我不能要你,我受不了。结果一屋子人没有办法,袭人带头都跪下。他这才叹气,没法了,心软了。他有没有公子那个态度,那个架式,那个脾气,一切我们要实事求是。别拿那个高深的不着边际的那个理论来硬拌硬套,这个我们才能读懂《红楼梦》。
金钏的问题,你看怎么写金钏,第一次金钏上场,是大观园刚建立,省亲完了,娘娘传下命来,择好日子,让姐妹进园居住。宝玉呢,跟姐姐妹妹进去吧,一块,疼他。宝玉害怕,一步挪不了三寸,挪到正房来,上了台阶廊子底下,金钏在那儿,彩云在那儿。金钏第一句话,我这刚擦的胭脂你要不要吃呀?宝玉这个时候,哪里有那个心情,心里打鼓,这又要怎么训我。彩云一把推开金钏,人家现在心里正烦呢,你怎么还弄这个。你就说这个金钏,这个风格,一句话点出来了。那金钏就是个不好的人,这是个银荡女子,你能这么体会吗?你这么浅薄看《红楼梦》那不就完了吗?整个没戏唱了。就说那个丫鬟,小女孩她取笑,说话随便,她们之间在底下那一层的活动在那里突然闪一光透一点,这个伏笔给后边打下。大夏天,进了园子到处鸦雀无声,到了王夫人房里,王夫人睡着,跟金钏说了这么一句玩笑话。一下子王夫人听见了,上去一个嘴巴。金钏是王夫人贴身大丫头,一生最受宠,最受爱。好比鸳鸯是贾母的贴身大丫鬟,那是生命的一部分。当时的关系,你们哪里懂。金钏气极了,就这一巴掌金钏受不了了。金钏如果是个坏女人,你再打我两个嘴巴,反正我不是要跟宝玉搞关系吗?那算个屁。我说话这个粗,你们别笑。不这样你怎么表现?你怎么理解金钏?就这个金钏受不了,那还是好人。玩笑是玩笑,品节是品节,人格是人格,她活不了。但是,你这儿让宝玉负责,他确实调戏奴婢,他看着打了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