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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扎根-第3章

小说: 扎根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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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经询问,才知道这房子原先是养牛的,是生产队的牛屋。后来盖了新的牛屋(就是刚才陶文江烤棉裤的地方),牛才被从这里牵了出去。虽然它们已经离开一年多了,那股气味还留在这里。
  老陶问余队长:“队上有几头牛?”
  余队长说:“五头。”恰好与老陶家的人口相等。
  在进门的地方散落着一些土坯,另有一个砌了一半像池子一样的东西。原来,队上准备帮老陶家人砌一个灶台,但他们来得实在太快了,所以只砌了半截。房子西边的角落里,三余人为老陶家人准备了一张床铺,也是用土坯砌的,上面铺了一些稻草。床铺很宽大,足够老陶一家睡在上面了。由于天黑,又没有电灯,把从南京带下来的棕绷床从包装里拆开再装上,过于麻烦。因此老陶家人只打开了一只箱子,取出几条棉花胎和被子,一家人就这么在土坯床上睡下了。
  7
  第二天一大早,老陶一家就起床了。当他们推开嘎吱响的木门走出去,就置身于一个崭新的世界里了。清晨的阳光照耀着一望无际的苏北平原,雾气还没有散尽,浮动在附近的小河上。不远的地方,树叶落尽的枝杈间露出了三余村深浅不一的草房房顶。地面有一些湿滑,乃是夜露和霜冻所致。面对一堆不知是谁堆放的山芋藤,套了四件毛衣的小陶开始练习冲锋。看来他很兴奋,老陶何尝不是如此?在凛冽的空气中,老陶不由地做起了扩胸运动。
  这一天,老陶一家走访了三余一队的村民。
  这里的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独立的园子,四面小河环绕。正南,有一个桥口通向村道。桥口实际上是一截土埂,下面埋了水泥涵洞,以便让河水通过,因而河沟里的水都是活水。园子里面,伫立着村民的房子,一概是泥墙草顶的。房屋前后是自留地,上面种了庄稼和蔬菜。几乎每家屋后都有一个苍翠的竹园。
  老陶家的牛屋也建在一个园子里,不过屋后没有竹园,门前也没有庄稼。房子前面是一块踩实的硬地。这里原先是生产队的晒场。一年多前,晒场迁到村西的一个园子里,老晒场就荒废了。和晒场同时迁走的还有牛屋,以及牛屋里养的五头牛。无论是老晒场还是新晒场都在村子的一头(老晒场在东边,新晒场在西边),离村子有一百多米远。因而老陶家的房子(老牛屋)显得孤零零的,加上没有竹园的掩映,于初冬时节越发地荒凉了。

下放(8)
此刻,散落在屋前空地上的家具、物品开始从包装里拆出来,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围观的村民很多,但很少有过来帮忙的。每拆出一件东西,都会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三余人用老陶家人似懂非懂的当地话议论着,又是摸心口又是吐唾沫,如此表达惊奇的方式老陶家人也从没有见过。妇女孩子则乍着胆子走过来,把每一件让他们觉得新奇的东西摸了个够,同时露出迷惑不解的表情。其中,最让他们感兴趣的是一筐煤球,这是老陶家人完全没有料到的。
  三余人只烧柴草,煤炭属于稀罕之物,何况这做得一般大小乌黑发亮的煤球呢?他们自然是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东西居然拿来烧,居然也能把饭烧熟,三余人觉得不可思议。
  由于三余人表现出的惊讶,老陶家人不免对煤球刮目相看。的确,在眼下的环境中,煤球显得那么的突出,倒不是因为它们可以烧饭,而是因为颜色。它们是那么的黑,在一片灰褐色调的乡野中没有一件东西能黑过它们,黑过这些煤球的。
  一个孩子捡起一个煤球,投向不远处的一棵光秃的小树。煤球正中树干。陶冯氏大声喝止了那孩子。小陶把碎裂的煤球捡回来,可那刺目的黑色已经留在树干上了。
  第二件让三余人感到惊奇的东西是大衣橱,它被从四五层包装材料里拆出来。每拆一层三余人都会发出一阵感叹,每拆一层下面还有一层。老陶家人如此慎重地对待这件东西让三余人感到很神秘。好在完*露后的衣橱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失望,甚至比拆开以前更令人惊奇了。
  不是因为衣橱高大,做工考究,也不是因为它是三余人从未目睹过的事物,而是由于那面镜子。此刻,它映照着眼前的田野。三余人早已熟视无睹的田野,在这面镜子里完全不一样了。还有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在镜子里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们从两边包抄过来,向镜子里探头探脑,就像那里是一口井。后面的人开始起哄,推搡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则扭捏着,拉扯着身后的人。更多的人站在衣橱的背后,那儿没有镜子。
  渐渐的,他们有所适应,站在镜子前面端详起来。一面端详,一面互相辱谲(三余话,讥讽挖苦的意思)。
  “你看你黑的,就像老陶家的煤球子一样!”
  “你多白啊,白得就像老陶家的钢精锅子,能照见人!”
  就像他们从来不认识一样。也难怪,煤球、钢精锅之类的东西三余原本没有,今天是第一次见识。老陶由衷地感叹劳动人民真聪明,能活学活用。
  大衣橱在门前的空地上展览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天黑,这才抬进牛屋去。此后的一个多月里,三余人不断地到老陶家来串门、参观,主要是看大衣橱,看大衣橱前面的镜子。来人中以妇女居多。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水蓝色的大襟罩衫,梳头时抹的水还没有干呢,有的发际间还插着从小墩口代销店里买的塑料发卡。她们从不单独来老陶家里,总是结伴而行。有时候两三人,有时候四五人,有时成群结队,来到老陶家的镜子前,推搡打闹,笑得牙龈毕露。让老陶没有想到的是,这只他和苏群结婚时购置的衣橱如今成了联系群众的好帮手。后来他和苏群商量,决定把衣橱从卧室搬进堂屋(牛屋这时已隔成三间。一间为老陶和苏群的卧室,一间陶文江和陶冯氏带小陶住,中间的一间做堂屋),好随时让来访的村上人看照个够。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下放(9)
一个叫九月子的十六七岁的少年在老陶家刚搬来时帮了不少忙,干了不少杂活,自认为与老陶家的关系非同一般。他给了自己一个任务,就是把门,为老陶家把门。所有进入老陶家参观的妇女都得经过九月子的允许。老陶虽然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一边是需要笼络的三余群众,一边也是三余乡亲(虽然只是个孩子),双方都不可贸然得罪。
  8
  夜里依然很冷。即使床上垫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铺了两床棉花胎,身上压着八斤重的棉被,老陶一家仍然暖和不过来。
  那牛屋的墙上布满无数的缝隙,或大或小,或宽或窄。最大的缝隙小陶的手甚至可以插进去。油灯熄灭以后,床头被面上游动着丝丝缕缕的月光。下半夜时,月亮下了山,就只有看不见的寒风吹拂着耳根脖颈了。由于牛屋的顶上垂满吊吊灰,陶冯氏坚决不让在房子里烤火。
  开始的几夜,老陶一家就是在这样半露天的环境里度过的。后来,全家动手开始裱糊牛屋。这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前面说过,陶文江有张贴标语的嗜好,他虽然干得极其认真,一丝不苟,但对牛屋这样大的面积来说毕竟速度太慢。因此,主要的工作还是由苏群完成的。余队长派人送来一担稻草,苏群将其扎成小捆,塞入墙缝里。这时,就显出小陶不可替代的作用来了。他的手小,可以直接伸到墙缝中,稻草把塞得既深又多。由于他过分卖力,有的稻草几乎塞到了墙外,从房子外面露了出来。
  塞完稻草,苏群在墙上糊上一层报纸。然后,在报纸上再糊一层报纸,一共糊了两层。报纸上面,又糊了一层画报,共三层。糊完后的牛屋里焕然一新,已经完全看不出这是牛屋了。黄褐色的土墙被掩盖在报纸后面,房子里不禁亮堂了许多。陶文江拿来一根竹竿,上面绑上鸡毛掸子,清除房顶上的吊吊灰。那老鼠尾巴一样的吊吊灰其长度现在也大大地缩短了,有的地方还露出了深褐色的芦苇秆。
  裱糊打扫工作进行了整整一天,用掉了将近两担稻草,还有老陶家从南京带下来的订阅了一年的《新华日报》。《解放军画报》则动用了两年的。接着,天又黑了。吃过晚饭,洗了脚,老陶一家又上床睡觉了。他们紧贴着糊了画报的冰冷而潮湿的墙壁,感到踏实了许多。屋外,北风呼啸,起伏不平的墙壁上画报一鼓一吸的,发出沙啦啦的声音,犹如催眠曲一般。
  9
  至此,老陶一家在三余一队安顿下来。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急不缓了。
  他们从小墩口的代销店里买来几张芦席,把牛屋隔为三间。又在门框下方的泥墙上开了个小洞,从村上的农民家抱来一条小狗。小狗毛色黑白,白多黑少,取名叫小花。墙洞是供小花出入用的。园子东边的小河边架起了一块木板,按三余人的说法就是“码头”。老陶家人站在自家的码头上淘米洗菜、刷马桶。吃水则用一只塑料桶从河边拎取,倒入堂屋里的一只大水缸里。大水缸需要五六桶水才能装满。老陶家人在水缸里加入明矾,然后用一根专用的树棍搅拌,河水中的杂质于是随明矾沉淀到了缸底。大水缸每过一周清理一次。这是用水。烧饭,则仍然用从南京带来的煤炉(老陶家带下来的煤球还有两筐)。牛屋进门处的土灶被清除掉了。按老陶的计划,他们家将于明年动工盖新房子,届时将包括一间专门的锅屋,到时候再砌灶台不迟。
  上厕所是一个问题。三余人一般是在园子里埋一口粪缸,三面用芦席或玉米秸扎一道半人高的篱笆,上厕所的时候便蹲在里面。粪缸前没有篱笆,无遮无拦,一面出恭一面可以向外面张望。男女老少都如此,寒暑或者半夜只要便急就来到此地。老陶家人去农民家串门的时候,常常会看见篱笆里面蹲着一个人,探出头来和自己打招呼。“吃过啦?”他们说。
  小孩子不懂事,有时候会把屎拉在园子外面,因此而招致大人的责骂。老陶家人虽然渐渐地明白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对三余人这一习惯也有了充分的认识,但还是无法效仿。
  老陶家的园子里也埋了一口粪缸,扎了一圈篱笆,但那是倒马桶用的,他们从不亲自来粪缸边大小便。晚上,每张床前的地上都放着一只痰盂,供起夜小解之用。早晨起来,或把痰盂里的小便直接倒入粪缸,或就近倒进马桶。大便则通通在马桶里。但提着马桶或端着痰盂走到外面,若是被村上的人看见的确是一件很尴尬的事。老陶家人的秘密最终还是被村上的人发现了。“他们家在屋里屙屎!”三余人说,觉得这样的行为很不卫生。
  因此,老陶家的马桶放置得很隐蔽,在陶文江、陶冯氏房间的一角,前面还拉了一道布帘子。虽然,上马桶的人不易被前来串门的村民发现,但气味告之了一切。老陶家人在家里上马桶的时候总是战战兢兢的,就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马桶也三日一倒,直到囤积了满满一桶。
  借着这一话题,我想再罗嗦一下老陶家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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