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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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生满冻疮肿得像馒头的烂手,在冷水里洗腌菜不止,看得陶文江、陶冯氏心疼不已,恨不得取而代之。可老陶不让。他的理论是:小陶之所以会生冻疮是因为缺乏锻炼,因此在冷水里洗腌菜就越发的显得必要了。
洗完腌菜后还要腌制、码盐。烂手被盐一浸,疼得钻心。小陶终于还是忍过来了。
老陶家腌腌菜与三余人不同,首先是腌菜的品种不一样。老陶家腌的是高秆白,这就不说它了(见前文)。老陶家腌腌菜是一整棵一整棵地腌,而三余人把腌菜切碎了腌。老陶家的腌菜一百斤放三到四斤盐,三余人则是一百斤菜放十斤盐。那样的腌菜腌出来几乎呈黑色,其咸无比,犹如吃盐一般。三余人说“苦咸苦咸的”,就是指这种腌菜的口味了。三余人的腌菜有一个好处,就是耐吃。
每当小陶叫苦喊疼时,老陶就会说:“还没有让你腌十斤盐的腌菜呢!既然要在三余扎根,就得学习他们的生活方式。”
但对于小陶的一双烂手来说,三斤盐和十斤盐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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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具厂(1)
1
老陶家养小花的时代,一打三反运动在全国展开。苏群被抽调到公社宣传队(就是工作组),和另一个下放干部一起进驻汪集农具厂。她骑着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往返于三余和汪集之间。每次,从汪集回三余时捎带着在街上买的一些生活用品,回去时则带上家里自制的菜肴(装在几只罐头瓶子里)和换洗衣服。
每次回三余,苏群都会讲上很多公社上的事。
那儿有一条街(汪集街),虽然不长,但应有尽有。有邮局、饭店、供销社、农具厂、农机站、粮站、学校、卫生院、文化馆、兽医站,还有银行。最主要的建筑当然是公社革委会的大院,里面有好几十间青砖瓦房,围墙也是砖砌的,大门两侧的门楼十分的气派。其它单位的房子也都是砖墙瓦顶的。路仍然是一条土路,下雨时泥泞不堪。每到逢五逢十赶集时,两边挤满了做买卖的农民。赶集的人川流不息,摩肩接踵,走完一条街得花上半小时。
老陶家虽然下放三余的时间不长(大半年),但小陶差不多已经是一个乡下孩子了。他现在满口的三余方言,对南京的记忆也日渐模糊。说起汪集街上的盛况,小陶自是无限的神往。他也曾坐在苏群自行车后面的背包架子上,去公社赶过两回集。但这次苏群是住进了公社,在那里生活,与走马观花显然是两回事。
且说苏群再次回三余时,说起农具厂运动开展的情况。
随着调查的深入,该厂厂长贪污的事实逐渐浮出了水面。由于顶不住压力,一天厂长自杀了,吊死在木工车间里。谈到这件事时,苏群惊魂未定。进驻农具厂的宣传队只有她和另一个下放干部(也是女同志)。而厂子里的工人有百十来号,都姓孙,和自杀的厂长同姓,是一个庄子上出来的,和厂长沾亲带故(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厂长的不正派)。当孙厂长被从房梁上解下来时,所有的工人都在场。他们默默无语地看着苏群和老江(另一个下放干部),那奇怪的目光让苏群久久无法忘怀。
老陶很是为苏群的安危担忧。他看了看小陶,说:“要是陶陶再大一点,就可以去保护妈妈了。”
小陶听后不禁一阵欣喜,说道:“我现在就可以保护妈妈了!”
老陶夸奖了小陶的勇敢、有孝心,但对于他跟随苏群去汪集的要求老陶却置之不理。
第二天,苏群就骑车走了。苏群走后约半分钟,小陶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把三股叉去屋后挖地。挖着挖着,他把叉子往地里一撂,撒腿便跑。
小陶跑出了桥口,穿过全村,过了严妈河上的木桥,在严妈河堤上狂奔而去。一直跑到小墩口他也没有看见苏群的影子。
一番狂奔使小陶气喘吁吁。他越跑越慢,越跑越慢,几乎打算放弃了。之所以仍继续跑着,已不是在追赶苏群,完全是因为惯性作用。就这样,小陶跑上了洪汪公路。
这条路连接着洪泽和汪集,因此得名。小墩口是途中的一站。向西二十里便是洪泽县城,当年下放,老陶一家就是从这条路上来到三余的。向东十里是汪集,也就是公社所在地。
小陶向东折去。前面出现了一座水泥大桥。桥面向上拱起,挡住了前方的公路。这时,小陶已经是在上坡了,他累得筋疲力尽,眼看着就要栽倒。突然,桥的另一端苏群的背影渐渐地升起来了。小陶激动地大叫一声:“妈——”
苏群回过头来,看见了桥上摇摇晃晃的儿子。她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得知一切平安,这才放了心。。 最好的txt下载网
农具厂(2)
苏群既没有责备小陶,也没有赶他回去。她让小陶坐在自行车后面的背包架上,母子俩一路向汪集骑去。
一面骑,苏群还一面回头和小陶说话,告诉他,这辆车还是生他的时候买的,为了从单位回家喂奶方便。她学会骑车也是在那个时候。快到汪集时,看见路边有一条很宽的河已近干涸了。整条河变成了两条狭长的小河,围绕着一块菱形的河滩。苏群问小陶:“它像不像珍宝岛?以后,我们就把这儿叫珍宝岛吧!”
对于小陶擅自离家,苏群只字未提。至于小陶会不会因此耽误上学?苏群似乎并不在意。
2
就这样,小陶开始了历时一个月的汪集生活。苏群仍每周回三余一次,有时带着小陶,有时就把他一个人撂在农具厂(苏群每次都是当天赶回来的)。如果带小陶一起回去,就在家住上一晚,第二天再带小陶回汪集。
现在,小陶跟苏群去汪集是正大光明的事,没有必要再偷偷摸摸的了。至于小陶第一次不告而辞,老陶也没有批评他,甚至还去学校帮小陶请了事假。只是陶文江对小陶逃学有些不满。老陶则说:“三余的先生能教些什么?纯粹是误人子弟!还不如让陶陶去见见世面呢。”
一日三餐苏群和小陶在农具厂的食堂里吃饭。午饭还可以,有豆腐、青菜、猪血,三天吃一次肉。早晚两顿则都是吃稀的,只有咸菜。咸菜还不是老陶家腌的那种。是三余人切碎了一百斤菜放十斤盐的那种,装在一只杯口大的小碟子里,一分钱一碟,工人们称“一分钱咸”。
小陶回家时老陶会开玩笑地问小陶:“一分钱咸好不好吃?”走的时候他又说:“陶陶跟他妈去吃一分钱咸了。”陶文江、陶冯氏怕苦了孙子,如今,给苏群准备的罐头瓶越来越多了,基本上装的都是荤菜。老陶认为大可不必。他说:“让陶陶吃点苦,锻炼锻炼也是好事情。”
那么,小陶是如何锻炼的呢?除了吃一分钱咸,他每天在汪集街上乱逛,很快,对每个地方都很熟悉了。当然,最熟悉的还是农具厂。
他去铁匠车间里看铁匠打铁。那儿有五六座炉子。生铁在火焰中被烧得通红,然后铁匠师傅用火钳将其钳出,放在铁砧上。师傅用小锤轻点,徒弟使大锤猛砸,每一下都砸在师傅轻点的地方。一把镰刀头成形以后,放入附近的一只水桶中,哧的一声,水气顿时弥漫开去。整个车间里,锤声叮当作响,火星四处飞溅,小陶不禁看入了神。当他来到木工车间里,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所谓的木工车间不过是芦席围成的一个草棚子,里面堆满了刨花、木块。放眼望去,一派金黄。木工干活时动静也小,几乎是寂静无声的。他们蹲在刨花堆里斧凿刀削,非常的有耐心,就像在雕刻一样。
有时小陶也会跑到门市部去,从货架上拿起铁皮话筒,套在嘴巴上大喊:“下田啦!男子汉带扁担,妇道带镰刀!”就像每天早上余队长站在村头喊工那样。小陶乱喊一气,自然无人答应。他不禁想起三余人描绘妇女出工的顺口溜,于是便大声念了出来:
头一声,不着声,
第二声,头一伸,
第三声,才动身,
走在路上还要衲几针。
卖货的老孙闻言哈哈大笑,连夸小陶真是聪明。
小陶来农具厂的任务是保护苏群,但若真有人想为难他们,就是十个小陶也无济于事。但小陶在农具厂四处乱走,和姓孙的工人们很快就熟悉起来了,大家都觉得他很可爱。无形之中,小陶起到了联系群众的作用,因而宣传队和工人们的关系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
农具厂(3)
可运动还得继续开展下去。
小陶来汪集的当天,农具厂就召开了批判孙厂长的大会。人死了还怎么批判呢?照批不误。主席台前的旗杆上挂着一幅孙厂长的遗像,自然是倒着挂的,上面用红颜料画了一个叉。横幅上写着“批判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贪污分子孙福全!”。孙福全就是那位小陶没有见过的孙厂长,他被定性为畏罪自杀,被永远地开除了党籍。主持大会的是新来的张厂长。他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仍然穿着军装,只是没有领章帽徽而已。除张厂长外,在主席台上就座的还有公社的崔书记,以及苏群、老江,还有小陶。所有的工人都站在台下。
这是小陶第二次登上主席台,因此他感到十分的光荣。公社到底不比下面的大队,那种热烈的斗争气氛不禁让小陶回忆起了久违的南京生活。
3
老江因为女儿突然病危,请假到外地探望女儿去了。宣传队的宿舍里现在只剩下了苏群和小陶。
由于小陶和工人群众的关系,加上经过几次批判大会,孙厂长亲戚们的气焰得到了压制,苏群不禁轻松了许多。尤其是来了张厂长,全面主持工作。张厂长是个大个子,满脸的麻子,相貌凶恶,工人们看见他无不畏惧三分。但对小陶,张厂长倒是显得很亲热,总是把他当成一个小娃娃那样地抱起来(实际上,小陶早已过了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年纪),用粗硬的胡茬扎小陶的脸蛋。小陶被他扎得疼痛难忍,见着就跑。但他对张厂长的畏惧和工人们的畏惧性质显然不同。
接下来是没完没了地开会,不同的范围,不同的人群。
全体职工参加的大会倒没有开过几次,但小会几乎每天都有,在一盏煤油灯下一直开到深夜。每次开会都有张厂长、苏群和小陶,其他的人则变换不定。有党员会议、团员会议、干部会议、积极分子会议以及被审查对象会议。有的会苏群只有列席的资格(比如党员会议),小陶则是列席的列席。
每次开会,都是张厂长主持(他同时兼任农具厂革委会主任和宣传队负责人),苏群则在桌子上摊开一本小本子,不停地记录。小陶左顾右盼,在油灯下察言观色,但时间一长不免觉得无聊。
开会时苏群让小陶坐在身边,不得乱动。小陶也明白会议的严肃性,努力使自己正襟危坐。但他毕竟是个孩子,没有经过开会的训练,坐着坐着就会感到浑身酸麻难忍,于是便在椅子上扭捏起来。
比较而言,小陶还是喜欢苏群找人单独谈话(这不算开会)。谈话的地点,一般是在宣传队的宿舍里。小陶可以满屋子乱跑,甚至跑出门去,只要不跑得太远就行。遇到感兴趣的内容,小陶也可以在一边旁听,当然不可以胡乱插嘴。
有一个姓孙的锁匠,据说有破坏军婚的问题。苏群找锁匠谈话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