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日子-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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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打高尔夫,老子会员卡都退掉了!”老周说。
我怔了一下,望望他,他是老周,但分明已不是老周了。
满哥
大约“*”时起,长沙人把后生崽皆呼做满哥。但此满哥不是彼满哥。此满哥本姓付,早不是后生,如今两鬓见霜,只因名小满,人便呼满哥。满哥在都市报当副刊编辑,凡经他手里的稿件,必拿朱笔改得满纸飞红,面目全非。“莫看不起我们小报噻,跟我们写点稿子噻。”满哥碰到我就约稿,一副敬业敬岗的模样。我说我哪里敢跟你投稿,一篇文章要被你改得血湖血海,惨不忍睹。“莫喽,莫这样讲喽。我晓得你写文章认真,对自己负责,我不得改你一个字喽哪怕是错别字。”我还是不敢给他投稿,怕他技痒,一时忍不住,手起刀落,将一篇文章的气脉斩断。改得糟了,人家还以为你本来就是如此这般地糟。
满哥在歌剧团长大,家里人都是文艺界的,来往也都是些文艺人,耳濡目染,满哥从小便热爱文艺,“*”前话剧团演《南方来信》,他还在剧中串过一个越南孩子。同我们一见面,他就喜欢卖老,谈话剧,谈歌剧,谈得我们做不得声。这样他就很高兴,有大满足。尤其谈到老歌,自称没有对手。有回谈得得意,就来海我,“我晓得你会唱好多流行歌,这我比不过你,若是比‘*’前的老歌,那你就不是我的下饭菜!”我喝一口茶,清楚吐出三个字:那未必。他一下来了劲,分明要众人看我笑话的模样,气焰嚣张道:“比噻!那就比噻!”我又喝一口茶,徐徐道:是这样,你唱上句,我接着唱下一句,如何?他喝一声好,一众人亦喝一声好。于是就比起歌来。他先唱国内的,结果我都跟上了。他哎呀一句,接着又唱前苏联的老电影插曲,没承想他一连唱了四五首,我亦都勉力跟了上来。“哎呀,你这个鬼还不简单呵。你比我年轻七八岁,‘*’时你还只是细伢崽,如何连这样的老歌都晓得唱喽?”我说你莫欺负人,老歌也不只是你一个人唱得出。“来来来,再比。”他腾地一下来了斗志。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对音乐记性好,么子歌一经耳朵,听个两遍三遍就晓得哼,基本还不跑调跑感情,音准节奏皆跟得上。他要来,那就来。于是比来比去,他一句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里的插曲叫我顿住了,嘴张着,呵呵呵了半天。你看他得意,笑得仰起来。“你还跟我比老歌,”他讥刺道,“现在领教了吧?”我收住尴尬,说,一首歌卡住了算么子。我也有你不晓得唱的咧。遂翻过来,我唱上句,他接下句。我唱新疆老民歌《从黑夜等你到天明》,一开口“塔里木河水翻金波”,他那里没了声响。“如何,接呵。”他摆手,“好好好,扯平,扯平。”他又一首老歌我没接上。二比一。我又唱黑白老电影《白毛女》里头喜儿唱的“一幅蓝布两下里裁,一家人家两分开”,他又扯平。最后那天我们是搞了个五比五平。“对手,”他哈地一笑,“这回碰了对手。”我说看你还骄傲。林子大着咧。我要唱美国歌,看你来比!
满哥不懂美国,却是俄罗斯迷。我们笑话他,说满哥说的外国,就是俄罗斯;满哥说的老歌,就是俄罗斯民歌。又有朋友说了句有味道的话:满哥凭俄罗斯老歌不晓得团结了几多中年妇女。大家笑着,满哥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跟起也笑。“俄罗斯怎么地?我就是喜欢俄罗斯!”
终于有一年,就是前年,市里组织一个赴俄罗斯的文化访问团,有我,也有满哥。都是头一回去,做足了准备。到了莫斯科,到了彼得堡。我们带的都是数码相机,唯满哥的相机是胶片傻瓜机。那一回满哥还带了满嫂子去。他报社效益好,有钱,满嫂是自掏腰包。我们一下车就拍照,满嫂就走过来,“跟我拍张噻。”遂造型,表情,摆POSE。我们说咦,满哥不是带了相机么?满哥一旁就说,只带了两卷胶卷咧。我们说你最喜欢俄罗斯,为何只带两卷胶卷呢?满哥气恼地一指满嫂:“她噻,我跟她讲了要多买点胶卷,女人呵就是抠!”其中有位电视台姓段的朋友,2005年跟满哥去过一趟美洲的,就说:满哥呵,上回到美国同加拿大,你也只带两个胶卷。直喊带少了带少了,后悔得不得了,如何不吸取教训呢?满哥说,吸取了教训咧,这回我跟她讲了,一定要多带胶卷,你到店子里去,买他三卷回来!
这么说的时候满哥显得好有气派。
三卷哈哈哈三卷!三卷!把我们笑成了傻子。满哥一脸不解,何以我们要这么笑。
回来之后,满哥去冲那两卷胶卷,结果全都跑了光,浪费了满嫂子几十种表情同POSE。
满哥懊恼万分,道:下回再到俄罗斯去,老子定要买个你们那样的数码机子——是叫数码机子吧?
下回,满哥呵,下回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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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炯
有年春节我在汪志鹏家里吃饭。我们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相识时皆是单身后生,看着对方恋爱、生子,然后慢慢变老——他的镜片愈来愈厚,我的头发愈落愈光。但每年春节时,一般是初七初八,我们照例互到对方家里吃一餐饭,友谊的见证遂有一种相对固定的形式。那天吃完饭我们两对夫妻就到桌上打五十K。那几天我正好颈椎痛,一边打牌一边摇脑壳。我的崽正同他的崽在一旁的沙发上聊年前北京的一个国际平面设计展,因他们大学里学的正是平面设计的专业,遂有共同语言,一说就说得唾沫如星。我崽一眼瞥见我摇头,知我颈椎骨质增生又作祟,连忙起身站到我后头给我捏颈根。这事给老汪印象颇深。之后遇见好几回,都说哎呀你的崽真的懂事,晓得你颈根痛就帮你来捏。我家的汪炯嗳,连不得是这样!说完就叹长气,目光在镜片后一时黯淡,显得很自怜。
你不要以为老汪嫌弃他的崽,事实上,他的崽正是他的骄傲。因汪炯从小喜欢画画,念小学时画的画就得过少年绘画一等奖,又还有一幅水彩画收到了全国少儿优秀绘画册里,人到老汪家做客,老汪就拿出精美的画册翻给大家来欣赏。收到的反馈是咦呀啧啧啧啧啧。老汪玻璃杯底厚的镜片后就射出云层里的霞光来。后来,汪炯考上清华美院,学平面设计,老汪很自得地跟我讲,他的崽本来想学纯绘画,他不同意,说纯绘画很难出人头地,若出不了,到时候只怕饭都没的吃。还是学平面设计好,应用广泛,到哪里都端得到饭碗。我说那是那是,选择得好英明,还是有门手艺靠得住。隔年我崽也上大学,于是我也叫他学平面设计,步了汪炯的后尘。这叫前头的乌龟爬开路,后头的乌龟照着爬。
老汪特别爱他的崽。当然谁不爱自己的崽?但是老汪爱得有点得不偿失。比方说,他如果颈椎痛,汪炯就不会来帮他捏颈根。崽大爷难当。汪炯大了,爷的话就不怎么爱听了。而老汪总是以导师的口白跟崽讲话。要他这样,不要那样;要他那样,不要这样。汪炯留着艺术家的长发,不屑地一笑,扭过脑壳去。老汪就说,哎哎哎,我说汪炯嗳,你怎么这样的态度对你老爹呢?汪炯说,我什么态度了?于是两爷崽时常就吵起来,为芝麻大的事,或者竟连芝麻大的事都没有,比方为那不屑的一笑而吵。
有时候碰到老汪,他就来问我,我同崽吵不吵架。我说吵呵,哪有爷崽不吵架的?吵架说明你的崽强爷胜祖,不吵架那才是没出息咧。老汪仿佛得了大安慰,镜片后头又有云层里的霞光了。老汪的老婆也跟我讲,说老汪呵比她还操心崽的事,什么都来管,又什么都管不好。管得崽不耐烦,连她也不耐烦。我说老汪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喜欢把自己当做一把伞,时时为崽遮风挡雨,其实没有这个必要。你包得他一时,包不了他一世。老汪的老婆就说是喽是喽,这个道理你跟他讲噻,我讲他不听咧。
汪炯毕业在家里呆了几个月。他不想马上工作,他想趁着年轻还玩一阵。“从念幼儿园起,我就没有痛痛快快地玩过。”他跟他爷讲,“我要一个人到丽江去玩,还要到新疆跟西藏去转一圈。”他真的转了一大圈才回到家,一身晒得篾黑的。老汪在一家床垫厂当工程师,就把厂里的产品宣传册的设计揽回家来给汪炯做。同时他也调动各种社会资源,接了好几单诸如书籍装帧路牌广告什么的来给汪炯设计。汪炯也聪明,三下两下,在Photoshop上就把设计做出来了,甲方还很是满意。汪炯没觉得怎么样,倒是老汪有巨大的成就感,逢人就夸崽,说莫看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做起活来那真不是开玩笑!老汪有个同学的亲戚在上海开广告公司,他就跑过去,跟那同学的亲戚推荐自己的崽,手里拿了汪炯做的设计稿。这样汪炯就去了上海。他喜欢上海,但不喜欢那家私人的小广告公司,干了半年就辞了职,也没回家,就呆在那边。呆了三个月之后,自己应聘了一家外贸型的上市公司,工作不是本行,而是营销。他觉得有趣,想尝试人生另外的可能。急了一阵的老汪这下子又兴奋了,碰到我时便又夸他的崽。“十几个亿的上市公司咧,几百个人应聘只招五个人咧。我家汪炯老板一眼就看中了咧!”
今年元月初我同老汪在一个饭局上又见了面。他问我的崽找到工作没有,待遇如何。我说找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待遇刚起步,不怎么样。汪炯呢?老汪说汪炯呵,好险,他那家公司大裁员,他崽的部门八个人,一下子裁掉了四个。还好,汪炯还没被裁掉。“昨天我还跟崽通电话,他说这个月他们部门还要再裁掉两个人。但愿呵,但愿我家汪炯莫被裁掉就好。”
隔了十来天,我到家乐福买东西,从车上看到一个后生斜穿马路,身影好熟悉。呵呀,是汪炯。我马上想起老汪说的还要再裁掉两个人的话。莫非他汪炯是……了?
快要过年了,我跟老汪家又要互相请客吃饭。我只想爆竹声四起的时辰在老汪的玻璃杯厚的镜片后看到霞光,而不想看到黯淡的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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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牛皮
王牛皮真的像他这小名,开口就是牛皮。有回好多人在一个朋友家喝茶扯谈,他来了,坐了两分钟,叫叫的说扯么子粟壳喽,打麻将打麻将!人问他打好大,“打一百的噻!”一百的,好大,口袋里没个万把块钱岂敢上桌。人问他带足银子没有,我们不打港币的来 (长沙话“港”同“讲”,意思是不打欠的,不能“白讲”)。他一拍裤袋,“两三万够不够?”小赌怡情,大赌纵罪。有三个人上去了,我只敢在旁边看。还没打到一圈,王牛皮放了对门庄上一个清一色,又啄中他两只鸟,二千一。庄家望住他。他说洗牌洗牌,下盘给。庄家颈根一硬:哎,你么子意思喽,盘对盘噻。逼着他给钱。他只好左掏右掏,又站起身来掏,全身翻遍,才翻出了五百来块钱。嗬,一众人笑他,带这么一点碎银子也喊要打一百的,你真的是王牛皮。故他以后再喊打牌打牌,人就说要他先把钱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