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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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她的眼神,看不清她的轮廓,我开始什么都听不见,除了那晚她留在我心里的低声哭泣。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也只是假装。她的笔尖,她的视线,她的整个心灵,都早已浸透了千山万水的思念。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
“很吃惊吧。”不知何时,那高个子女生已站到我身旁,“这么纤瘦的人,居然有这么震撼的声音。”
“嗯。”
“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我怕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我怕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
有女生上台献花,她伸手未接,只拉住了她的手。那女生一怔,旋即露齿一笑,与她并肩站着,轻轻哼唱。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在那里……”
旋律缓缓终结,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宛如指间倾泻的流沙,握不住,留不得,却还有彼此抚慰的温度,一直残留掌心,不忍散去。
“再来一首……”直至有人狂呼,掌声、笑声、口哨声才再度混成一片。
她笑着,鞠躬,轻松下台。
她走过来。
“怎么样?”
“很好听。”高个子女生迎了上去。
我立在原地。
她不会知道,那不可遏抑的恐惧与绝望,就像积蓄千年猛然喷发的熔岩,终于令我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就算一夜白头,就算奇迹突现,就算放弃整个世界,我也已经来不及。
临近结束,两位青年教师被哄上台对唱情歌,场面越发欢腾。原先摆好的桌椅大多失去了形状,后排的观众也嘻笑着拥向前台。
在颜坐着没动,却也使劲拍手,笑得灿烂。
我挨着她,望着她,任凭她的心绪,将我拼凑成快乐的样子。
据说除了人类之外,一切生物都能永生,因为它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而我,似乎是一条深海的游鱼,因为触不到阳光,所以也失去了惧怕黑暗的权利。
“画很好,辛苦了。”散场时,有位高瘦矍铄的老教师径直走来,与在颜握手。
“谢谢院长。”她毫无扭捏,“我不过打了底稿,是全班同学一起画的。”
“照相,照相……”高个子女生风风火火的召唤,霎时压倒了大厅里收拾、清扫的声音。
“颜,过来,过来。”
“祁天,帮我们屋照一张。”高个子女生把相机塞给我,“一定要照到整面墙……”
她指的是那幅蓝底金龙的巨型壁画,以及右下角“本科毕业班”的落款。
在颜与其他五个女生亲热地靠在一起,笑靥如花。
“我们也要一起照……”刚在搬抬音响的几个男生,呼喊着,狂奔过去。
“一起,一起……”女生凑得更紧,竭力为男生留出空地,但男生只是东倒西歪地蹲着,坐着,斜躺着,聚在前排。
不记得按了几次快门,只记得男生头顶层出不穷的“犄角”,和女生脸上古灵精怪的表情。
“祁天,你也来照一张。”高个子女生抢过相机,把我推向了那群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对于我的加入,对于我的牵强奇怪,他们似乎全然不觉。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三 冰雪·溃逃(4)
闪光灯亮的时候,我又闻到了那种特别的奶糖的味道。
“希斯,我先走了。”她冲那高个子女生挥手,略带撒娇,“快饿晕了。”
“你没吃晚饭啊……快去,快去……”希斯的话语在身后逐渐模糊。
踏出勺园,劈头盖脸的寒意,仿佛在一瞬间凝成了梦境与现实的分界。
“又饿又累又吵……”她似乎在抱怨,但语气欢快。
“你们班同学的感情真好。”
“是啊,像家人一样。”她轻笑着,“不过也有遗憾……”
“嗯?”
“一比一的男女比例,大学四年,居然没有一对情侣。”
我不知那是否是一种非常态,所以不敢回应。
“班主任曾开玩笑,如果毕业前有‘零的突破’,就请全班吃饭。”
“是吗?”
未到三角地,就听见了大讲堂前喧嚣的乐声、鼎沸的人声。
“你不去跳舞吗?”她停下脚步,“你不用陪我。”
她的脸颊,泛着瓷器般幽冷而清冽的光。
我很想用指尖去触摸那柔和的弧线,但我惧怕它的冰冷。
我注视着她,莫名的哀伤仿佛炉灶上溢出的牛奶,转眼将四下映得惨白,然后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地失去温度。
我想我在期待她的一句“再见”。因为我只是一个囚徒,怯懦虚弱,没有越狱的勇气;我只能等待特赦,等待那掌握在别人手中的一丁点的自由。
她欲言又止。
我默不作声。
那夜色,那寒风,那静止的时光,在两人之间汇成了冰川。
“我要去南门外吃面。”她浅浅一笑,“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的背影在十字路口停顿。
我凝视着那最后的机会,心悸不已。
然而,属于我的一切——我的动作,我的言语,我的心跳,我的呼吸,都已僵硬如铁。
她消失在拐角。
终于,那心中的瓷器,在经历了漫长难耐、令人窒息的悬空、翻转、坠落之后,碎成一地。
我的影子越走越长、越走越淡,仿佛层层剥落的树干,逐一渗入地底。
琳琅抱着双腿,坐在男生楼前的台阶上。
她仰起头,鼻尖很红。
“对不起,我不该骂你‘笨蛋’。”
她就像一个无辜而受伤的小孩,我望着她,不知该牵起哪一只手。
“傻瓜。”我只能拍拍她的肩膀。
“手好冷……”她把手伸过来。
其实她的掌心温热——原来更冰的,是我选择了蜷缩的那一双手。
“今晚你不开心吗?”琳琅问我。
我没有回答。因为开心或不开心,我已分不清。
※ ※ ※ ※ ※ ※ ※ ※ ※ ※
雷:
元旦过得怎样?见到她,你父母必定十分欣喜吧。
我不知道恋爱中的男生为什么喜欢将女友称作“老婆”,其实成熟一点的男人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字眼。或许,男生以为“老婆”是一种荣耀,男人则以为那是一种捆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信中使用这个词,其实对我,已不需要这样凌厉的提醒。
昨天的晚会很热闹。那个男生也来了。他像以往一样安静,眼神却变幻、迷乱、失去了节制。那种激荡而危险的气息,仿佛奔涌千里、即将决堤的湍流,我怎会不知晓,又怎会不明白?我原以为无非是另一次拒绝,然而,我竟然心虚。
在三角地,我们互道“新年快乐”。
路灯下,他的悲伤越来越明显,仿佛雨中的水洼,越积越大。
他就像一辆陷入泥泞的货车,羞愤难当、进退两难;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那艰难旋转的轮胎,一路打滑,发出嘶哑而无望的声响。
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
一开始,我以为只有他在等待,后来发现,我也是。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三 冰雪·溃逃(5)
其实对于那个问题,我早已准备好答案——这么多年,拒绝已经成为习惯。
可是那一刻,莫名的紧张、隐约的期待,竟然令我心生迷恋。或许对于答案,我已没那么确信了吧。
然而,他只是沉默。他开不了口。
我笑着与他道别,佩服他的明智,也嘲弄自己的恍惚。
我独自穿过校园,去南门外的面馆。望着窗口时隐时现的节日彩灯,想起你,想起他,想想笑笑,无限落寞。或许在我心底一直认为,坐在那里吃面的,其实应该是两个人。
如果我是任性的,就不会有今天的失落;如果我是无畏的,就不会有眼前的退缩。我不相信你可以全心爱着别人,因为我没有把握,至少是现在。
无论等待还是忘记,每个抉择都让我心存恐惧。或许,“联系我们的不是爱而是恐惧,正因为这样,我才如此爱你”。
颜:
中午吃饭与班里几个男生聚在一起,讨论毕业后投资出版一个赠阅性广告刊物的大政方针——我是其中唯一一个婆婆妈妈无休无止纠缠于无数细节、头绪、问题的人物,一个人制造疑问,引起争议,独自喝完一杯52度的“天号陈”,然后和解,最后摆平。
回到宿舍,读你的信,头更昏沉。
原来这几年我们联系着,却只见过一面。
前年,你负气转身后,一个多月,我读完了村上的所有长篇。《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是最新引进的,读来无比讶异——那情境,那笔调,几乎是为我(们)当时所作的第一记录,因此一夜之间,便有了仿佛四十岁男人的痛苦、抑郁和沉溺。
醉过几次。
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不敢打探也无从得知。
后来的大半年,麻麻木木,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想想我没做错,你也挺对,结局正常。
如果这样的心路历程可以归结为冷静、淡漠,那么我想我的性格也总算是长成了吧?以为从你那里得到过童话般的爱情,想保留一生;那样子心动过,心痛过,年轻过,总可以了吧?
所以当你又写信来,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惨了,又得做朋友了——但是虽然重来,虽然危险,我也不怕。
我不能害怕,因为我是男人。
你想要什么呢?什么都给。
我清楚绝大多数女人都反感这句令人联想到一切男人的一切不真诚的随口许诺。可我确实没有别的话说,心中是这样,便不能说那样。
我与她少有共通,但也因此少了许多口角,各自的空间宽敞,闲来便玩“死太监和死建宁”。 公共场合她很小鸟依人,私下里偶有不爽、埋怨乃至嫉恨的时刻。那时,没有二话,把胳膊抬到她嘴边:“你咬。”
假定是你,会躲开我的眼睛,冷冷淡淡不知想到什么地轻笑,直到有一刻“Gone with the wind”。
她咬我,哭、捶、拧,翻旧帐、记新帐,但总能在我头昏脑涨厌世已极几欲呕吐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转入低声的抽泣、轻柔的责怪、颤抖的拥抱以及最后的破涕为笑。所以我也培养了耐心——总有机会解释、哄骗、戴罪立功。
你的存在,没有告诉她,她是个正常不过的女人。所以,我想我应该娶她,然后也因此变得正常起来。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的故事就是这样。
“追求得到之日即其终止之时,寻觅的过程亦即失却的过程。”
我记不清主人公的独白,但我也同样不愿再回到,那孤单冷寂的二十岁的年纪。
正想着,你和我,都只缺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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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冰雪·溃逃(6)
元旦之后,期末考就像连绵的雨雪,浸湿了整个校园。走到哪里,都是排队印笔记、埋头背要点、扎堆猜考题、结伴对答案的场景。
我就像一块持续工作的剪贴板——考试前,尽可能多地将要点粘贴到脑海;考试时,尽可能全地将记忆拷贝到试卷;考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