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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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回来得扛着破车爬走长长的石阶,路灯幽暗、树影婆娑,很有些《花样年华》中的山城风味;而山间灵动的日色,又总能带给我灿烂、兴奋或低迷、忧伤的种种滋味。
隔着楼道,南北各一间屋,房东一家就在隔壁住着,所以南向的主屋已被割去了带阳台的卧房;搬进来那天,的确是家徒四壁。
有一扇西窗,可以独对,夕阳西下的时候,也能满屋子金碧辉煌起来。深红色的油漆地板,与你河边的那个家颇为相像,冰冰凉凉,简简单单,可以肆意地坐、躺、堆放。
北向的一间,是厨房和卫浴的极简组合:高、中、低三套水管,一个埋入墙体的白色壁橱,一扇永远打开的北窗。
从北窗微微探头,就能发现一种不可思议的奇幻的美丽,仿佛住在高耸入云的旧城堡中;透过云遮雾绕的缝隙,整片视野都是花园。未到春分,北面楼底的住户已在山凹里立起竹架,植满深绿、浅绿、墨绿、粉绿各种藤藤草草,华丽得惊心动魄。村上的《且听风吟》,描写了比我山中北窗更为开阔艳丽的景致——据说是东京附近确有的地方,但地名总记不确切。
最近,似乎有意无意搜罗并实现了许多打小就有的梦,譬如这座山、山底的城市、山坡的道路、山崖的住宅、山间的涌动的浮云……这样的收获,在我,总是非常神圣、不能不在梦里梦外都激动万分的。
许久不见你的信。遥远的你,还能听到我的梦咛吗?
雷:
时空阻隔,对你这样那样的梦想,不免感觉陌生。
古人“山居读易”,层峦叠嶂中一茅屋、一长案、一茶壶,便有说不出的情致。然而,在你,此种风雅却透着寂寥。不过,也许是我多心——春去秋来,自然有她陪你赏花听雨。
相形之下,我的愿望平淡无奇,但每每实现,还是欣喜。
昨晚,与他去“华星”看电影。新片很多,动作、悬疑、惊悚,满墙的海报令人眼花缭乱。我一心享受“视听盛宴”,他却犹豫不决。追问之下,才知道这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神经纤细”、怕鬼怕血。我嘲讽他“胆小如鼠”,他只是傻笑。
结果我们看了温情脉脉的《天使之城》。说来好笑,“经典回顾”的片子九点才上映,为了不错过宿舍门禁,我俩没等到故事结局,十点多就开始一路回赶。
从南门到宿舍,两人边笑边跑,停下来已喘不上气。
然而时间尚早。
他有些流连,却不太适应女生楼前“越夜越爱”的场景。
树下已没有空地。成双成对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月色温柔,晚风甜腻。
我和他站在路口灯下。他目不斜视,我也笑得尴尬。
“不知电影结局怎样?”他终于找到了话题。
“嗯。”
其实我看过那片子,也知道结局,但两样我都没有告诉他。
五 春风·追赶(8)
※ ※ ※ ※ ※ ※ ※ ※ ※ ※
暮色渐浓。常春藤爬过的地方,依旧散发着太阳的香味。
“颜让你再等一下……”希斯一下楼就冲我嚷嚷。
“谢谢。”我已学会旁若无人地回应。
“耐心点……”希斯推了车,又转身提醒,“她很磨蹭的。”
“嗯。”我微微一笑。
校园广播里是赵传的经典老歌。那无边无际的梦想与无遮无掩的爱情,就像荒地上的玫瑰,直白而憔悴。
我点了一支烟。淡淡的白烟晃过脸颊,仿佛季候温润如玉的手,在梦境边缘轻抚额头。
“是不是等了很久?”她的长发在灯影下迎风吟唱。
“没有。”我下意识地熄灭烟头。
“听广播了吗?有没有听赵传那首歌?”路上,她问我。
“嗯。”
“我下铺为男友生日点的……据说是两人的‘定情’之歌。”她放慢脚步,“我也喜欢赵传,比如《那个傻瓜爱过你》……”
“如果现在有人唱给你听,你会不会‘以身相许’?”
“考虑考虑。”
“真的?”
“假的。”
两人一起大笑。
※ ※ ※ ※ ※ ※ ※ ※ ※ ※
颜:
你的感觉很对,一个人的悠闲多少是透着惨淡的。
春色浓重,山里的黄昏越发迷人;但之后的夜,却格外寂静、冰冷、黑暗,令人不安,也令人逃不开温暖的蜗居。连续两天请假。听说老板常走出办公室询问我的去向,突然有些不忍——所以挣扎着上班,再没有挥霍人家毕竟不薄的期望。
中午在公司吃“便当”,是早起用电饭锅煮好的白饭,比单位的盒饭更有嚼劲,搭配“萝卜干”、 “大头菜”之类,可以吃很多。午后,全然不顾同事的讥笑,狂晒太阳,偷写“情书”,继续营造“花心”老头的形象。
上周末从山底捡回一只猫,一月大小,黑白花样,暂时取名“小宝”。费了整个下午给她洗澡,然后就熟悉到可以一起躺在床上看片的程度。然而,可怜的猫,不甘心在我上班时独守厨房,终于从北窗奋力跃出,“死得很美”。
算起来,一起生活的日子统共才两天半,但我至今仍记得周一早上她蹲坐在我碗边“喵喵”讨吃的模样。
满是心疼地写完我与“小宝”的邂逅,又近傍晚了,下班,泡面。也许不会如你所愿地肥起来。
雷:
“小宝”?读到这个名字,着实大笑了一阵——你以为它是特别的,其实它就是一只野猫。
没猫可逗的黄昏,我常在水房磨蹭。左右都是熟人,洗衣服的慢条斯理,开玩笑的口没遮拦。所有话题都很老套,只是露骨的更露骨,刻薄的更刻薄,搞笑的更搞笑。但那又如何呢?眼前的一切美好,终将成为身后的一地鸡毛。谁都明白,谁都不说。原来光阴似箭年华似水,对于离别,我们早已学会不动声色的凌乱和仓皇。
七点钟,他总在宿舍楼前等待,有时走得很近,有时站得很远。他偶尔抽烟。薄暮中不及散去的烟草味道,就像Beatles清亮怅惘的声线,虽无心,虽隐约,却也深深浅浅缠住了整个季节。
我很少准时,他经常久等,我的散漫与他的坚持彼此拖曳。但这又如何呢?我没有把握延缓离别,他没有办法延长期限,我们只能继续做梦,月边疏影,梦到*。
※ ※ ※ ※ ※ ※ ※ ※ ※ ※
绕过书架,望见她和琳琅的时候,我一头雾水。
阅览室最里的书桌,她俩对面坐着。琳琅一抬头便看见了我。
我向她俩走去,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或许只是巧合?
琳琅直视着我。我很怕她突然笑起来、站起来或跑过来,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五 春风·追赶(9)
在颜一直在写字,我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察觉,我的脚步和琳琅的视线。
“你来了?”我挪动座椅,颜微微仰头。
“嗯。”
我坐在颜身旁,琳琅的目光同时笼住了我俩。
“琳琅。”我不能伤害她的尊严。我向她微笑。
她神情犹豫,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别过头去。我的笑容只能全部冻结在脸上。
“刚下课吗?”颜停笔问我。
“嗯……刚下课。”我没有告诉她下午的MIT留学面试。这种选拔,我全无兴趣。报名表是流星填的,接到面试通知后,也只有流星在精心准备。要不是他死缠烂打,我也不会陪着他,去和大把的精英“拼抢”。
“你饿不饿……再等我一下。”
“不着急。”我已习惯两手空空地坐着。
琳琅开始收拾文具,动静极大。
“琳琅。”我不能视而不见。
她大步走过我身边。我暗自叹息,没有转头。
“祁天。”
是琳琅的声音。她居然折回来拍我的肩膀,但没等我反应,她又快步走了,只在阅览室的出口稍作停留,轻轻挥手。
我也向她摆手。
颜又写了很久。她偶尔蹙眉,偶尔停笔,始终没有抬头。
天色渐晚,馆里的学生陆续离开。我和她的世界,却像循环往复的浪,在日落之前徐徐定格。
※ ※ ※ ※ ※ ※ ※ ※ ※ ※
颜:
四月的杭州烟雨霏微。下班一路淋雨,到家雨止转阴,衣袜却也尽湿。
“小宝”伏在底楼的塑料雨棚上,正悠哉游哉吃着什么,抬头看我,像是嬉笑,又像是嘲弄。
前天傍晚,她奇迹般出现,在楼梯口“喵喵”叫唤,直瞅我房门。听说猫有九命,且会飞,如今不能不信;可惜她浑身泥泞,却带着抱怨理直气壮地全部蹭在我怀里。半夜洗完衣服,抱着她在西窗前躺了片刻,才发觉雨后山间清新不可方物,月朗星稀,微风*,正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昨天下班,“小宝”又不知所踪。据楼下的老太太讲,她是中午时分从北窗飞走的——想来依旧很美,并且依旧未死。
想写一点“似水流年”的文字给你,却很难在我不牢靠的记忆中再搜寻到一些。然而似水流年,你肺腑间累积的火气,似乎终于燃尽。或许你将从此平心静气,过上渴望已久的舒缓生活;而今晚有风有雨的夜里梦里,我也将不再见到,任性的你。
雷:
燕园的春光依旧很淡,只是樱花已开,白色的,粉色的,轻得像纸屑一样。
与他一起的日子越来越长也越来越短。虽然我一直小心翼翼、轻描淡写,却还是在某片不知方向的晚风里,突然习惯了他的目光。
这必定是季节的关系。
人说凤凰花开之前,爱与被爱的故事会像风寒一样四散,然而每个受它感染的人只是困顿,不会心疼。所以我放任自己,在每个晴朗的夜里,和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走来走去。
他陪我去新街口逛街,去隆福寺找小吃。但最终两人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吃。新街口标新立异的店铺显然与我格格不入,隆福寺烟熏火燎的烤串鱼丸面点,也令人无甚胃口。
我们只是散步。
变换的路灯,如同无数杏黄的百合,开满整条街道。
我告诉他,我比较喜欢北京的夜晚,因为再傲慢的城市,到了晚上,也会变得含蓄、忍让、容易亲近。我也喜欢趴在天桥上看夜景,看桥下光影交织的车流的轨迹,看远处忽隐忽现的窗前的人影。
月光干涸。
他冰冷的手掌,突然倾覆在我的手背上。我转头看他,却已不能分辨那盛满双眼的,究竟是依恋和期待,还是迷惘和忧伤。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五 春风·追赶(10)
我想起你,也想起她。
她是一个爱他的女生,单纯而美好。
我见过她的眼神,在他身上,也是这样的执着和哀伤。
“有时候,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要伤害另一个人的。”但我不愿这样。我抽回了我的手。
他点了一支烟,烧到尽头也没有吸,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在颜,对不起。”
我的眼泪落在天桥的栏杆上。
说到任性,如今也不能再否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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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停的依旧是清冷长夜默默愁倦的雨。
“最近找工作……很忙。”她再次挂断电话。
断线的余音,从我手中滑落。我坐在床沿,心已虚脱。
原来真有这么一天——
我再不能预支信念,来配合你的躲闪;我再不能假装英勇,来承接你的隐约。因为我的信念已亏空,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