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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条远道而来的狗-第5章

小说: 一条远道而来的狗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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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胸收腹地往上提气,终把早已咽下喉咙的肉提到嗓子眼外面来,牛一样反刍。如是咽下吐出,吐出咽下,把小四妮幸福坏了。她觉得自己是把一两肉吃成了一斤肉,十斤肉,一百斤肉。小四妮就这样任性地往上叠加着,一路上都陶醉在这个无师自通的游戏里,欢快得要蹦高。这时有个调皮的男学生从后面悄悄地潜来,猛地拍了一下她的书包说,你偷得什么乐子呀?

  小四妮本能地惊了下,一个踉跄差一点跌倒。她没跌倒,但是她嘴里的那一团肉却跌出来了。肉其时已很不像肉,肉早被她颠三倒四地嚼成了泥糊,颜色也灰白得不堪入目了,但那个小男孩还是夸张地叫了起来,咋咋呼呼地说,哇,好香的肉啊。

  这一声喊正好被疯狗样围着村子乱转的治保主任二百六听到了,立即一溜小跑过来,俯下身来拨弄着察看。那会儿化肥已明确勒令不用他找狗了,可他愿意找,愿意继续围着村子疯狗样转悠,就终于转出名堂,转到一个小儿吐出的肉上。尽管肉已鉴别不出是什么肉,但一个人老到如他,还是感到了可疑,决不相信穷得丁当响的大河会在非年非节的日子里给孩子们买肉吃,又见小四妮对肉的来历支支吾吾,愈觉得不止是可疑,简直就真理在握了。二百六显然是因其非凡的治保功夫才当上治保主任的,一面飞报村长喜讯,一面二番头去大河家的旮旯墙缝里找,就找到了证据更为确凿的狗肉,而对大河迅速展开的突审,进一步拨云见雾,他承认是他偷吃了那条狗日的狗。

  二百六顺藤摸瓜,连战连捷,自是劳苦功高,成绩卓著,立即组织召开了一个群众公审大会。治保主任二百六险些因一条狗而治不了保,愤怒起来就有些夸张,他慷慨陈辞又壮怀激烈地说,一条狗看似事小,实际上却很不小,往深里说,就是蓄意破坏我们墨水村的治安秩序和力量。想想看,如果没有那条狗的昼夜巡逻,我们一村的人还能这么安居乐业还能这么天下太平吗?他把一切分内的功劳都划到了大青狗名下,恨不得要追认它为党员为烈士为以身殉职的共和国士兵。而现在,二百六话锋一转又说,个别别有用心的人妄图向我们的大好形势发难,妄图颠覆我们一村的和平和安宁,其动机是险恶的,其目的是不可告人的,长此以往,村将不村,家将不家,最广大的人民群众的利益将无以维护和保障,故此,决不能姑息迁就,听之任之,必须发现一起,纠正一起,逮住一个,处理一个,以纠民风,以正村纪。

  具体办法就是把大河家的牛宰了。

  二百六还说,刘大河品质恶劣,枉为人师,虽然他一个人把村长家的狗独吞了,但村长大人大量,决不跟他一般见识,决定把牛肉分给大伙吃,给咱一村的人改善改善生活,也还分他们家一份哩。乡亲们,这就是村长啊,让我们为处处想着群众的村长热烈鼓掌。

  还真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但不热烈,反因为个别人拍得太响而显得格外做作和勉强。大家都不相信大河会真吃了那条该吃的狗,也有不少人见过它死前曾在何处转悠,但大河自己不说,别的人能说什么?从表面上看,一条牛换一条狗,大河也不算太亏。据化肥说,他那狗至少值三两千元,而大河家的牛,加上它肚里的崽,至多也就这个数。但三两千元只是村长家的一条狗,却决不止大河家的一条牛,所以大河还是亏。他当着那个可用可不用的民师,一天课却不敢耽搁,剩下的老的老小的小,惟独老牛是首当其冲的劳动力,是一家人的顶梁柱,是老少三代赖以糊*命的宝,他们还得靠它拉犁耕种屙粪积肥下犊卖钱呢,怎能不亏?

  尽管如此,牛在这里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殉葬品,是一个不起丁点作用的替罪羊。它的死决不意味着大河家的倒霉日子会结束,而恰恰是开始。大青狗生当做狗杰,死亦为鬼雄,它会阴魂不散地运动起自己的力量,先把大河那个民师给清退了,接着把他辛辛苦苦侍弄好的责任田换成一块凹凸不平的盐碱地,进而降压他上交的公粮或棉花的等级。再至于挖河筑路一类的义务活儿,更得叫他一遍遍返工。这还在其次,死在花下的大青狗也必定是个*鬼,它得把自己的*附到某个人身上,把大河那两个行将出嫁和高考在即的闺女给摆平了,否则它瞑不了目。

  所有这些大河想没想过呢?

  牛被牵出来的时候,大河家的那个惊啊,拽着牛尾巴打滚哭。牵牛的拉扯不开她,就去戳牛的*,牛就惊一般地跑,大河家的也跟着跌跌撞撞地哭叫了一路。哭得大家也都眼圈红红的,一种情绪在悄悄地萌动。

  牛很快被赶到村委会的场院里。场院里人声喧嚷,热闹得有些不正常。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砌锅灶,有人在捆牛,一时都能各司其职,要多忙活有多忙活。而老牛仰天长啸,悲愤的泪水河一样奔流。它用角把人抵倒,用蹄子把人踹倒,用尾巴把人扫倒,就是用唾沫也能把人溅倒。它在冲锋陷阵中寻找着它的主人,努力地突围着寻找着一条出路。人畜相望,目光里都有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悲伤和苍茫。大河拍拍它,又用脸颊贴了贴它的脸颊,趔趄着走到他肝肠寸断的妻子面前,边给她抹泪边说,我们走吧。

  二百六阴阴地说,慌啥哩,等吃了牛肉再走哩。

  大河说不了,我还得给学生们上课。

  就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不知怎地使围观的人群躁动起来了,躁动着一股无声的愤怒。那是千万颗牙齿在咬的声音,是无数个拳头在握的声音,是一颗颗心要蹦出胸膛的声音,是一股股血要咆哮着挣破脉管的声音,他们箭在弦上,他们呼之欲出,只需要一道闪电一粒火种一个引子,他们就会成为野火成为山洪成为把这个世界炸毁的雷啊。

  雷声隆隆地滚动。

  滚动的雷声中,一村人挡住了大河夫妻俩,一村的人要他俩转过身去走。大河摇摇头,轻轻地说不。大家一下子都唏嘘了,泪眼望泪眼地给这对夫妻闪开一条通道。大河搀着他的妻子走出了人群,他的妻子一步一回头望牛。就在这时有人在他们背后高喊了一声,这个人说,大河你不能走。

  这个人是我。

  我没想到这个人是我。

  我意识到这声喊是我发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回来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凭着一股古怪的意志跑到牛跟前,边给它解绳子边说,大河你要走就把你的牛牵走,你又没吃他们的狗。

  我那会成了墨水村的亮点,我像一片磷火聚集了所有人的视线,但我也只是一星一闪即逝的磷火啊,我看见高高大大的村长化肥从办公室里走出。这以前他一直在幕后操纵。化肥比他那条出类拔萃的狗更具威慑力,他的块头和气派使你无形中觉得他不仅仅是个村长,还兼着县长市长甚或哪个军区的司令。他铁塔般地矗到我跟前,厉声说,你吃的狗?

  我即刻感到自己的卑琐和渺小了。在这样的巨人面前,我觉得我就像一条刚刚下生的狗崽,而他俨然一条独步天下的老狗。我不堪一击,我舌头筛糠似的筛出声音说,我我我不敢我。

  谅你也不敢。化肥说,还以为你狗日的要冒充侠客劫法场哩。

  化肥说着一摆头,便有人把我扔到一边;又一摆头,便有人把重新捆绑好的牛扔到屠宰锅前了。我看见刀子已高高地举起来,它磨得太亮的锋芒令人绝望,我绝望地一跃而起说,放下屠刀。

  有人扇着我耳光说,你他妈又怎么了你?

  我大哥吃的狗,我说,我大哥敢。。 最好的txt下载网

8。化肥要等着大哥回来算总账
8。化肥要等着大哥回来算总账

  化肥要等着大哥回来算总账,是他自己说的。他虽然暂时还没怎么我,但我还是重重地病倒了,高烧烧到四十余度。我差不多昏迷了整两天,隔日深夜醒来的时候,一对已然懂事的丫头在陪着我哭。她们无师自通地懂得不少简易退烧法,比如往我手心耳根后脖颈处滴凉水等。那会儿大丫二丫正在合伙拧一条湿毛巾,想是要给我敷上吧,却总也拧不净,因为她们的泪水总会把毛巾淋湿;我揽过我的一双女儿,给她们擦泪,也总是擦不净,因为我自己的泪水总要滴到她们的脸上。两姐妹哽咽着说,爹,你可醒了,你老是说胡话,吓死我们了。

  我说我说胡话了?

  大丫说,你一会问俺娘藏好了没有,一会又催俺大爷快点跑快点跑,跑慢了就杀头哩。

  二丫说,俺娘俺大爷会不会真要给杀头哩?

  我怵然一惊,这才意识到大哥还一点也不知道村里的事情,他这会要在北京还好,要是在回来的路上呢?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坏了,忙一手扯起一个女儿的手说,恁娘还可能没事,主要是恁大爷,咱赶紧给他说一声去吧。

  夜很黑,我们父女三人在很黑很黑的夜里跌跌撞撞地走,深一脚浅一脚。越接近那片鬼影幢幢的乱坟岗子,我的两个丫头越往后拉扯我。一个说她看见了一个有头没身子的怪物,一个说她平空看见了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弄得我眼前也幻象横生起来,毛发倒竖。我惊叫着跑到大哥院里,抓起电话就汗泪横流地说,大哥大哥大哥。

  那头开始没动静,有动静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那声音分明就在耳边,怎么可能是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呢?接电话的是大嫂,她显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懵里懵懂地说,哦,你,你声音大得我都听不出你是谁了。

  我说我怕你们听不到。

  大嫂在我耳边轻轻地笑了,说,你大哥这会在医院里陪阿一,你要给他打传呼,或我另外给你个电话号码吗?

  我说我不给大哥打了,我就给你打吧。我说大嫂你们还能在外面混得下去吗?要能混得下去的话,可就千万别回来了,千万千万啊。

  大嫂说你怎么了?我不知你要说什么,你还是给你大哥打吧。哦不,你先把电话放下吧,我这就叫他给你打。

  我迷怔着有点反应不过来,再想说点什么那头已经没动静了,才迟疑地放下话筒,电话铃就响了。这次是大哥,我就哭开了,我说大哥我不是人,我把你给出卖了。

  大哥说你慢慢说,你能慢慢说吗?

  我慢不下来,我没法慢,我说反正我是把你给咬出来了,你要咋骂我就咋骂我吧。我对不起爹娘对不起祖宗,大哥我真不是人哪。

  大哥说你不用说了,我想我知道是咋回事了。

  我说你知道了就好,你要还能在外面混下去就好。但这事肯定不会完,他们要是等不来你,怕还要去北京找你的,我没给他们说你在青岛也有房子,你这就赶紧带上大嫂去青岛吧。

  大哥说,你呀,你呀。

  大哥第二天黄昏就偕同大嫂一块回来了,而且是径从千里之外的北京直接坐小车回来的,车主是他的另一位朋友。大哥说他本要等办完阿一的后事再回来,好歹朋友一场,值此尽点心意,况离京日久,再顺带见见别的人,办点别的事,但现在阿一一闭眼他就告别他的遗体奔老家来了。我看到大哥大嫂张大了嘴,心都蹦到了嗓眼上。大哥不理我,倒是大嫂走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直把我的心又拍回到了胸膛里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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