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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如花美眷-第9章

小说: 如花美眷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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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也从家里搬出来以后,我们的来往便少了。吉拉因为生意上的事很忙,总在各国间飞来飞去;我也不停地出门旅行,很少在家。偶尔见面聊聊天,他讲讲他的新女朋友,我讲讲我的新男朋友,吉拉总会给我一些忠告,似乎是怕我上男人的当,或是陷入情网,无可自拔。吉拉听从我的劝告,把他浓密的短发留长了,系在脑后,使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吉它手,而不是一个商人。有时候他有演奏会的时候,会请我去,吉拉站在台上弹奏吉它的时候很投入,让我觉得他是一个分外迷人的男人。我曾经对吉拉说过,在这里我不会再找到一个小朋友,一个像当年吉拉对我那么好的朋友。
  

墓园
我远远望着钟楼的尖顶向它信步走去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阳光白白地照着,小镇的碎石砖路上,悄无人生。
  走到近旁,才发现那是一座墓园,而不是如我想像的教堂。古老而简朴的钟楼顶上立着十字架,旁边半人高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半掩着,小小的墓园一眼就可以望过去。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想生活一样真实。
  我喜欢墓园。在墓园里我有一种比平日要强得多的“人类认同”的感觉,好像死去的那些人多少都跟我沾点亲。墓地上那些大大小小或华贵或简朴的墓碑,像一本本合上的厚书,一个个人生的故事就在里面,作者就是躺在墓碑下面的那个人。我看墓碑长长像看一部符号隐秘的书,我常常以书面上那些简单的字句或年月,来推测或想像书里面的故事,那该都是一个个完整的有头有尾的故事,不管是悲剧还是戏剧。
  我看到一个整个家族的完整的墓地,从一八三九年的曾祖父母,到祖父母,到父母叔伯、兄弟一辈,老老少少(人已作古,应是无从谈“少”了)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可以想像这些人在世时,他们的家族是如何地兴旺;这些人先后去世了,把他们家族的兴旺带到了墓地里,这真是一个兴旺的墓地,一大家子人生前在一起,死后也在一起,谁也不会孤单寂寞。整个家族的墓地是一个立体结构,墓地的最下边还空着一个位置,已经用大理石封好,不知是留给谁的。
  还有一家人的墓地是很感人的。只有一家三口,这在多子多女的意大利人家庭中,是很少见的。从墓碑上的生卒年月可以看出,先生显然是死于一战时候的(一九一八),留下###和女儿。女儿死于二战期间(一九四二年),她去世时以年事不小而并未结婚,可能是不忍舍弃孤母吧。老太太在失去丈夫和唯一的独生女儿以后又孤单地活了许多年(一九七八年),直到上帝来接她的那天,她才重又和丈夫、女儿团聚。由此,我也感到了天主教精神中坚贞不渝的感人一面,想想看,那个可能连字都不识的女人,是凭着什么样的信念才可以一个人孤寂地渡过这么多年显然不是很平坦的岁月,最终来到上帝面前的。奇怪的是,在这一家三口并排而卧的朴实无华的大理石墓碑上,放着一小丛新鲜的野花,像是就从山上、从路边随便采来的,只有小小的一丛,但它们是新鲜的,带着生机和活力。会是谁呢,在这样一个炙热的夏日里专门采一小把野花带到这个偏远的墓地来?是好心的亲戚、邻居、村人?是这家人予之有过恩德的人?就是女儿年轻时要嫁并嫁而怀念终生的情人,如今也该是步履蹒跚、满头白发了吧。抑或只是一个像我这样偶然前来的陌生人?
  有一块墓地,在所有的墓地中,它是那样地与众不同。它独自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是用一块完整的岩石覆盖着,那块巨大的岩石不知是从山上还是从什么地方移来的,有一种原始的响亮的红褐颜色,边缘带着细小的砂眼,它完全没有被平整国、雕琢过,保持着它本来的样子。岩石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植物,好像死者那铮铮不息的生命力就是在他死以后也从地下顽强地生长出来一样。在那些生机勃勃的绿色叶子中间,在那块粗糙坚硬的顽石上,有一张已经模糊的了的多少年的黑白照片,我俯下身子看去,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这样孤独?用这样的岩石和苍翠来守护?照片上一个神采奕奕的美男子笑着,他看上去很文雅,又很粗豪,即风度翩翩,又豪迈不羁;照片应该是在一个酒吧或是饭店的大厅拍的,豪华的背景透过多少年的风剥雨蚀还是让人一眼就能感到。他的笑容灿烂的像地中海的阳光一样,坚定,钢硬,那是一个坚定得让一切包括死神在内也不能干战胜笑容,一个顶天立地的笑容。
  他一定是死于意外事故,天灾或是人祸,但绝对不是因为女人。
  再一次在正午的阳光下我抬起头来,我的眼力充满了泪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这个死去多年的陌生而神秘的男子的笑容感动。一时间,我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交错于前生与来世的感觉,我应该见过这个人的,我应该认识这个人的,在哪里呢?
  他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像他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年纪轻轻就客死异乡呢?他显然不是这个地方的人。他为什么会葬在这个偏僻的乡村的一角,他的家乡和家人呢?又是谁,在他的棺木上覆盖了那块岩石,是谁,亲手种下那些植物?
  还有一角是专门给小孩子的墓地,像幼儿园一样。那些没有能够长大就以死去的孩子们。在他们小小的墓碑上准确地刻着念、月、日,甚至小时和分钟。有些婴儿只活了短短几天、几小时。他们小小的墓地一个个都被圈围得好好的,像一张张小小的婴儿的摇床一样,每一张小床上都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小小安琪儿。
  从墓园再出来的时候,我看到远处一块田地里一个老人在锄地,我大声叫喊着,使劲挥手向他打着招呼,不过是问日安。
  我像刚刚经历了完整的一生,又像刚从一部漫长而沉重的小说里走出来,比如《教父》,比如《日瓦葛医生》。我疲倦而感动,血液在我体内哗哗地流着。
  1998年9月法国意大利交接的利古里亚海湾
  1999年8月成稿于Bonn
  

寻找吉拉(1)
年初搬家的时候就想,应该给吉拉打个电话或者寄张明信片去,告诉他我换了地方,可是一直很懒,又总觉得我打个电话或者到莱茵河对岸他的住所去,就可以找到他。于是继续忙于在欧洲各国间的奔跑,也就忘记了这件事。
  夏天的时候,我遇到了几件比较麻烦的事。像以前一样,孤立无援的时候就想到了吉拉,我一边责怪自己的自私,一边为自己找理由开脱:吉拉也忙呀,这也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嘛。于是乘车到河对岸吉拉的住所去。外面的小花园里依旧摆着张小圆桌,我没有注意到那张圆桌与以前有什么不同。从厨房的窗子望进去,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我高兴极了,吉拉在家!我很想从小花园低矮的树墙翻进去,随即想到毕竟已经好久不见,还是按一下门铃比较礼貌。房门开了,公寓的门也开了。门口站着一位三、四十岁的微胖的德国太太,我首先想到,吉拉又结婚了,或者是跟着位太太同居在一起,我客气地问吉拉是不是在家,我是他的一位好朋友,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算算看,吉拉最后一次到我住的阁楼公寓去看我,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了。那位太太告诉我,以前这儿的住户已经搬走了,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三个月了。三个月?吉拉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我被惊愕得语无伦次,她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回来的路上天阴的好像要下雨,或许是我觉得要下雨。我在莱茵河边的街上越走越快,已经要小跑起来。泪水慢慢从我眼睛里涌了出来。吉拉不在这里了,那么吉拉在哪里呢?在那一刻我的心情似乎已经不是能用“人去楼空”的怅然和伤感所能形容得清楚。本来我还想从花园翻进去,吓吉拉一跳,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我可以想像到吉拉见到我会多么高兴,他会把我搂在怀里又蹦又跳,还会不停地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到我们以前经常去的一个叫  Jazz  Galerie的酒吧,吉拉曾经在那里演奏过,他在那里有许多朋友。Jazz  Galerie刚刚开,还没有客人,一个工作人员在酒台里问我找谁,我看了看他,我不认识他。以前那里的所有员工我也是熟悉的。我想他一定不认识吉拉,但抱着侥幸我还是问了一句。果然不认识,连听都没听说过。我再看看那间酒吧,已经重新装修过,新摆了很多椅子,正响着通俗的音乐,不知从哪里还不时喷出俗俗气气的蓝色烟雾,看样子这里也要被改成disco厅了。我们在这里听萨克斯风的日子呢?我逃离似地跑了出去。
  我再也想不出其它可以借以找到吉拉的线索和途径。我认识吉拉的前妻,她一定知道吉拉在哪,但是我即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知道她的电话。有时候我觉得吉拉或许已经不在德国了,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常难过。如果真是那样,或许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而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吉拉曾经像父亲像兄长像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关爱过我。

寻找吉拉(2)
那些天我一直心情沉重,一想到吉拉和我们以前在一起的种种,我就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正是很多细小的事情让我感到吉拉的真诚与可爱,比如有一次我们在街上看到一个人在卖电动的玩具小球,我很想买一个回去给我的小猫,但是我们正要赶去办一些事情而没有时间停留。过几天吉拉来看我,一只手神秘地藏在背后,走进我才伸到面前来给我看,正是一只给我猫眯的电动小球……以前别人对我说过,往往爱情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不会有太深的感觉,一旦爱情离你而去,爱的感觉才会越加强烈。我想友情也是一样的。我总以为吉拉会在那里,会永远在那里,只要我需要,只要我伸手向他求援,总会被他温暖的手有力的拉住,可以让我无限信赖。但是这一次,吉拉不在了,我只有自己握住自己的手,这时候,我才真正感觉到我是多么需要他,需要一个真正的朋友;而他对我又是多么重要。
  几个星期以后走在街上,遇到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吉拉的一个朋友,我眼睛一亮,马上拉住他问还认不认得我,他看着我愣了愣。好像是没有想起来,我又问他知不知道吉拉在哪,他马上噢了一声:接着他告诉我说吉拉已经不在这里了,“吉拉在哪里呢?”我急急地问。“吉拉在以色列,他离开德国了。”这时我才看到旁边插话的这个人,有那么巧的事,她居然是吉拉以前的太太安哲拉。我由于匆忙和急于得知吉拉的下落,居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这个人,“吉拉回以色列定居了。”安哲拉告诉我。她的消息一定是可靠的。我尽管早已想到这种可能,但此刻真的听到仍旧非常吃惊,“为什么呢?”——吉拉毕竟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这儿有他的一切。具体原因她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分居好几年了,她只知道吉拉是五个月前离开德国的。
  回到家里,关上房门。我不知不觉地哭出了声。吉拉不在德国了。正像我所担心那样,我恐怕再也见不到吉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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