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检察官和一个少年犯的故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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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回路转。
天天盼着小白电话的柳青实在没有想到小白在电话中给她带来这么好的消息。失踪了半个月的小白竟来到了北京,竟遇到了这么个好人家。那个带血腥味儿的话还在她耳边响呢。
“姐,张姨对我可好呢,像对儿子一样。”
“那多好啊。你一定要好好干,学点儿手艺。都快十八了,一定要争气啊。”
“姐,我听你的。”
或许是太疲倦了,放下电话柳青便无力地靠在了椅子上。但很快又精力充沛起来。阴霾已散,阳光明媚,应该享受一下块垒从胸中消失后的快感。这个结果应该比要回那几亩地好。这孩子聪明,只要勤奋,谁说将来不能在城里成就一份事业呢?
她想起刚到检察院的日子,蹦蹦跳跳的生活因为执法人必须庄重而改变,可下班走出这座大楼后,浑身发泄不出去的能量让她心慌意乱。她报考了北京广播学院主持人专业班,这让她下班后又恢复了蹦蹦跳跳的生活。
敬业的老领导不满意了:“你是什么意思?不想干检察了?”
她顽皮地笑:“什么意思?学说话,好在法庭上说得更动听。”
老领导没再阻拦她,让她学了一口在法庭上行云流水般的辩论功夫。
工作之外就要快乐,柳青对自己说,不过今晚要好好睡觉。
命运就是苦笑无常的婴儿。心情极佳的柳青还没将小白从牵挂中淡去,六里桥派出所的民警就给她打来电话,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小白的少年。
“认识,怎么了?”她问。
“犯事了,把老板的钱和手机卷走了!”
这不啻一声惊雷,将柳青轰入深渊。
“知道小白的下落,请马上告诉我们。”电话那边说。
柳青随口答应着,神思早已游离到小白的身上。这消息令她万箭穿心般的痛。她没有咒骂小白,她在痛斥自己,自以为满意的结果,其实故事远没有完,结局仍在五里云中。她内疚、自责,失败的耻辱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个志在拯救灵魂的人,没有将已走出黑暗的灵魂留在阳光下,反而又让罪恶掳掠去,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痛心的事情吗?
柳青的嘴角抿成了一个深窝,清澈的眼睛渗出了红丝。天使的翅膀是不能收回的,她再次张翅以待,等候着与罪恶一决。
与柳青同样在痛楚中煎熬的还有张晓玲。
那天,张晓玲外出办事,回到店里时她的孩子正仰在躺椅上睡觉,她突然发现办公桌的抽屉开着,不禁一惊,忙冲过去查看,立即发现放在里面的手包不见了,里面有4千块现金和8万块钱的借条。再查,她的那部价值近5千块钱的手机也一起失踪。她回忆着离开店后的每一个细节,努力找寻着失窃的原因。她猛然发现小白不见了。
难道是那个流浪儿小白?她收留他,可是像儿子一样对待他呀!张晓玲立即用电话拨打她的手机号码,通了,但没人接。她又向手机发短信,对他说:若你需要钱就告诉我,我可以给你,你不应该这样做。若你现在把这些东西还给我,或寄存在哪儿,我去取,我都不会追究。但依旧杳无音信。
张晓玲是一个和柳青一样善良的女人。小白的背弃像一把尖刀剜在她的心上。丢掉的钱是可以挣回的,她的一片爱心被践踏则是无法挥去的痛。
两小时后,张晓玲向警方报案了。
案发后的第三天,柳青接到了小白的电话。小白绝对是要避开和柳青对话,听到是柳青的声音后便急促地说:“姐,你身边有电脑吗?”随后匆匆告诉柳青一个QQ号便挂上了电话。
这个诡异的小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上网,他可是个到处流浪的孩子啊。柳青深感对小白了解的浅薄。她按小白提供的QQ号打开了电脑。那是篇错别字多得令人几乎无法阅读的小文,讲了他的经历,承认了偷走老板娘钱和手机的事实,还为偷窃找了一个理由,要用这笔钱报复大伯,然后自首,死掉。令柳青心动的是他说给妈妈的话——
我真希望我可以看看我的妈妈。妈妈你在哪儿啊?妈妈你怎么那么狠心啊;怎么忍心把我丢给了别人。我恨你,可是我又想你,妈妈。我想在我死的时候见见你可以吗?妈妈你知道吗,我是怎么过得这9年?我在北京要饭要了9年啊!我现在都17岁了还不知道我妈妈长什么样,可笑死了。妈妈,叫我看看你好吗?在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哪怕看你一下,你叫声我儿子,我就满足了。妈妈,我想你……
这是令天使也不能不落泪的呼唤。柳青望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酸中又生出几分欣慰。对妈妈的思念透着小白未泯的良知,只要美丽还占据他的心灵,那罪恶就不能将他吞噬。她立即在网上给小白发信:
我想你知道我是谁。我现在只想对你说我一直不想也不愿相信的话:我太失望了。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放弃过对你的承诺,我愿意帮助你,而我的前提是你不能再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但现在看来你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你的行为使我作为一名法律工作吒械轿薇鹊谋В盟泄匦暮桶镏愕娜嗣歉械胶摹!易詈蟾阋痪渲腋妫喝プ允祝≌馐悄阄ㄒ坏某雎罚彩悄壳鞍镏愕淖詈冒旆ā?
柳青极为严厉的话触动了小白的神经,两天后他给柳青打来电话。“姐,我知道错了,可我不敢自首,害怕。”
柳青轻轻舒了口气。她自信小白会回应她的留言,现在她握着电话知道再次触到了胜利。“有勇气承认错误,就要有勇气面对。”她对小白说。
“姐,我不敢自己去,你把我送进去吧。”
“那好,你来吧,我在单位等你。”
她坐在办公室开始等小白。她很平静,因为有了六里桥案的挫折,她知道只要没看到结果,一切就没有结束。小白会是个好孩子,但现在还不是。
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小白依旧没有出现。她知道她和小白的故事还要继续下去。
小白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了音息。
柳青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自责的痛苦无休止地缠绕着她。她相信小白的生存能力,可他是负案在逃的罪犯,在法律的罗网下他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拯救他就是要在被捕前帮助他自首。更令她痛楚的是,罪恶将小白掳去,竟不给她与之交锋的机会。朋友们无数次地劝慰她放松自己。放松不就是放弃吗?放弃就是人生的失败,她不能接受失败的耻辱。
五个月过去了,柳青不能再等待,向院领导请示后与她的书记员坐上了去邯郸的火车。她要到小白的家乡后徐西村去找寻小白。
已进深秋,冀南的大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阴冷的秋风一吹,干黄的树叶便沙沙地飘落到地下。
柳青是在馆陶司法局一位王姓科长的陪同下来到徐村镇的。
“小白呢?”柳青问乡里的干部。
“和亲戚在外边打工呢,好着呢。”乡里的干部说。
柳青知道是假话。来前她没有透露小白被警方追捕的事情,乡里的自然要信口雌黄地说好话。
“那小白回过村吗?”
“没有,没有。他在外打工好着呢。” 乡里的还是如是说。
来徐村就是要找到小白,帮助他开始新的生活。可小白依旧找不见,她多么怕他被黑暗永久地吞噬。她好像触到了魔鬼的臂膀,看到它将小白抓在它那丑陋的手中。
她想哭,但没有眼泪。她的眉宇间充满了英气,她不能在小白的家乡表现出丝毫的软弱,她代表着北京西城检察院的意志,她要让徐村人看到她救助小白的决心。
“小柳同志,你看后徐西村还去不去?”
“去。”柳青坚定地说。
终于来到了后徐西村,这个令她两年来牵挂于心的地方。
乡里的带柳青到了小白的姑姑家。小白的姑姑见到柳青拉起柳青的手便哭起来。“孩儿回来就说大姐待他好啊,孩儿回来就说大姐待他好啊。”她用浓重的邯郸口音一遍接一遍地对柳青说着同一句话。
“小白呢?”柳青问小白的姑姑。
“不知去哪儿了,说是打工去了。” 小白的姑姑抹着泪只是摇头。或许是怕她的大哥,再问便没有了任何回应。
离开小白姑姑的家,乡里的带她来到小白家的房屋前。房门锁着,多年没有维护的三间瓦房已经颓败不堪。扭曲开裂的门,塑料布蒙遮的窗,长满荒草的房顶,禁不住令人生出阵阵的哀伤。小白大伯家高高的院墙耸立在小白家的旁边,更显小白家的凄凉。柳青久久地注视着小白的家,房屋虽然破旧,可看得出当年也曾在村中骄傲过,那里面也曾孕育过无尽的温情。
小白的大伯走出他家的大门。他知道柳青是干嘛来了,见到柳青显得很尴尬。柳青平静地看着他,他的眼中渐渐透出了凶光,但触到柳青犀利的目光后立即躲闪到了一旁。小白曾对柳青说,他已开始理解妈妈弃他而去的行为,大伯这么厉害,孤儿寡母的怎么忍受的了。不过,小白大伯在柳青的眼里并不是要与之相搏的恶魔,他只是个边远乡间的不甚高尚的农民而已。
在小白大伯的口中不仅得不到任何小白的消息,而且躲闪开所有有关小白的话题。柳青只有告辞。
柳青让乡里的带着出村去看小白的田。田里的庄稼都收拾干净了,空荡荡的,可土是黑油油的。
“小白,你千万不要再继续干傻事呀,”柳青站在田里心中叨念着,“多好的地,姐一定帮你要回来。”
一个女检察官和一个少年犯的故事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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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了,小白依旧没有音信,使柳青的挂念愈加的强烈。站在暖洋洋的屋里望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小白的身影不时地浮现在她的眼前。他在哪儿过夜呢?她不住地问自己,又是过街天桥下吗?还穿着那件蓝色的绒衣御寒吗?怎么受得了啊。过节所有的店铺都关了,到哪儿讨吃的呢?她盼望着电话铃声响起来,盼望着电话的那一边传来小白的声音。不想姐姐吗?可姐姐惦念你啊。
放假前,西城检察院再一次召开会议研究拯救小白的问题。会上院领导作出了一个影响后来整个事情解决的决定:借助媒体运用舆论的力量促使小白自首。随后,柳青代表西城检察院以个人名义接受了《北京青年报》记者的采访。
这恐怕是最后的努力了,柳青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农历正月初八春节假期刚一结束,《北京青年报》以强势推出一篇题为《小白,听姐姐的话自首吧》的文章。文中柳青动情地说道:“小白,过年了,人家都在往家赶,而你还在外逃亡。越在这时姐越牵挂你。听姐的话,回来自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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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小白徜徉在北京的街头。犯事后他并没有离开北京,为什么要离开北京呢?他的整个少年时期就是在这里度过的,比北京孩子还要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巷。望着灯火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