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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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今天还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历史辉煌?
他们从老人嘴中,也许听说过祖辈的年曾每年向外地卖出上百万张,销售区域不仅覆盖中州,而且东至渤海黄海之滨,西达青海,北抵关外诸省。其实,滑县曾并不是一个封闭的地方。只不过被遗忘罢了。而历史,只要被遗忘就是一片空白,只要中断就会失去。
今天我们说发现了古乡,也只不过是在把它遗弃之后又重新找到而已,并非真正意义的发现。
从村民口中得知,此地年由于“*”的打击,完全终止制作与使用。“*”后这一地区的年传人曾思图东山再起,但生活骤变,兴趣转移,故而市场始终未能复兴,这一来反倒对这门传统艺术失去信心。近年来,已有一些无孔不入的古?商贩跋山涉水来到滑县各乡各村,收罗年古版。许多珍贵古版已被很廉价地买去。显然现在遗存的古版无法全面地反映历史灿烂的全象了。刚才看到的那幅刻着满文的年,版已叫人弄走,只剩样。还有许多与版,俱不存在。 txt小说上传分享
豫北古乡探访记(6)
版是产地的生命,失去了版就中断了生命。我站在韩建峰家现有的全部不过区区几十种年中间,最强烈的感受是濒危!今天随我同来的,还有许多跟踪报道的记者。今天的消息一旦见报,这个古乡一定会成为新闻的焦点,并很快变成古?商贩们争相夺取的新高地。此时,我已想好怎样向记者们“发布新闻”了。
在记者们的要求下,我讲出我的判断,这是半个世纪以来新发现的中国古版年之乡,是在艺术上完全独立的年产地,是历史上一个重要的、今天已被遗忘的北方年的中心,因此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存。我将它和北边相距不远的、中最大的年产地朱仙镇比较了一下它们完全不一样!从内容来讲,这里的年与民间的祭祀是紧紧连在一起的。在中国年俗中,祭祀是最主要的内容。它体现了古代人和天地之间一种和谐的企望。属于精神生活,不应该把它看做迷信。从绘风格来讲,它与朱仙镇大不相同。比如色彩,朱仙镇有一种紫的颜色,强调黄紫对比,这里的很少使用紫颜色。此外这里的颜色大多是用水稀释过的,半透明的,比较μ雅。但朱仙镇的颜色不加水,基本是色,对比强烈。朱仙镇的年是以套版为主,套版一般是六套版;但这里的年是以单线印刷加手绘为主,比较接近杨柳青的法。在法上,通常是先用深颜色,再加上一点浅的颜色晕染,尽可能地把平面的表现得立体一些。还有一点我注意到,它把字与结合得很好。在幅的两边配上对联和横批,是中国人非常喜欢的一种方式。这种方式适合挂在堂屋正面墙上,显得大方又文雅。这里的在一些边角处喜欢一些兰花和竹子,这些都是文人里常见的题材。从它的内容到它的绘技艺、刻版、构图、文字和的结合,到它的印刷,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艺术体系。所以说,这个古乡的发现是豫北地区民间文化抢救的重要成果。我希望第一个是要保护好古版,这些老版千万不要再卖了。千千万万别卖给外国人了,也别卖给文物贩子。随着时间的消逝,这个东西的价值会渐渐显现出来。更重要的是这个东西是你们的一个根,祖祖辈辈创造的一个积累,卖掉了就不会再有了。再有,我希望当地政府继续做好普查,细心整理,争取申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还希望媒体多强调对这个产地保护的意义,不要再它像某些地方那样珍贵的文物刚刚出土就被肆掠一空。
大概我的话打动了随我而来的孙东宁,他是我的研究院一位年轻的美术学教授,他主动提出留下来,住在传承人韩建峰家,深入普查,他说他背来了录音和录像全套设备。我说:“那好,你做好口述实录。同时帮韩家把全部版做好分类、统计和编号。”
孙东宁留下了,我心稍安。在回去的路上,虽然依旧又是冷雨,又是寒风,却不觉得,两只脚顾不得地上是水是泥,以致冰冷的水把鞋子灌成水篓。心中却溢满欢喜。这欢喜无可比拟。
此后两天我在郑州开会,并赴鞏义与安阳一带考察,不时与孙东宁用手机联系。得知他那里收获甚大,做了韩建峰家庭两代传人的口述史调查,查访到这里的乡村数百年来不断变更行政管辖的历史。还将韩家全部版整理成可管理的档案,找出流失古版去处的许多重要线索。同时,同来的摄影家段新培自告奋勇提出要前去助孙东宁。我想,视觉记录必不可少,便请郑州民派车送段新培去了。这几天是入冬来最冷的几天,风雨交加一直未断。不过我对段新培的工作十分放心。在当年抢救估衣街时,他站在风雪飞扬的楼沿上拍摄那条古街的全景。如今古街不存,全仗他的勇气与真情才使历史不是空荡荡地消失掉。
一周后,在我们由豫北到冀南考察广府古城后,回到研究院,着手此次考察滑县李方屯年的材料整理工作,以及中州两地(朱仙镇与滑县李方屯)年的比较研究。此间,正待我频频与魏庆选寻求各种相关材料时,前屯二村的传人韩相然和韩建峰父子来到天津,并带来近半个多月前他们四处搜寻的木版样。大部分属于扇,多为戏曲故事、民间传说和吉祥图案。其中一幅《新女性图》属于民国初期的“改良图”。由此认识到,扇曾是此地木版年的一种极其盛行姐妹版。应在以后的考察中作为重点。
我请他们留住数日,以便对其遗存的真情实况做进一步讨教。一日,在我的室对他们询问《七十二位全神图》中的各种神佛的姓名时,忽想这幅与我前两年收藏的一块全神版极为相似。那块版很大,但风格特殊,无法判断产自何地。现在却感觉那版像是滑县的了。别就是从滑县流散出来的版吧。想到这里,便去把那版从库中找到,抬来往韩家父子面前一放,竟使他们失声叫道:
“这就是我们前几年流失的版。您从哪里弄来的?”
我笑道:“哪里是弄来的。是老天爷怕它丢了,先叫我替你们保存着。”然后又说,“看来咱们还真有缘分。你们走失的东西都能找到我这儿来。好呀,找个机会,我给你们送去,还给你们!”
看着韩家父子龇着牙的笑脸。我心想,对于遗产抢救的最大快乐,除去开头说的“意外的发现”,还有便是失而复得和完璧归赵。
能万里一身行?
昨天,摄影家郑云峰跑到天津来,见面二话没说,就把一本又厚又沉的册像一块大石板压到我怀里。封面赫然印着沈鹏先生题写的三个苍劲的字:“三源。”
夏天里,我在北洋美术馆为郑云峰先生举办“拥抱母亲河”摄影展时,他说马上就要出版这部凝聚他二十多年心血的大书,跟着又说他还要跑一趟黄河的中下游,把黄河拍完整。干事的人总是不满足自己干过的事,总是叫你的目光盯在他正在全神贯注的明天的事情上。
在他的摄影展上,郑云峰感动了天津大学年轻的学子们。肯一个人拿出全部家财买一条船,抱着一台相机在长里飘流整整二十年,并爬遍长两岸大大小小所有的山,拍摄下这伟大的自然和人文生命每一个动人的细节?不单其艰辛匪夷所思,最难熬的是独自一人终岁行走在山川之间的孤寂。他为了什么为了在长截流蓄水前留下这条养育了中华民族的母亲河真正的容颜,为了留下李白杜甫等历代诗人曾讴歌过的这条大的死面相,为了给长留下一份完整的视觉“备忘录”。多疯狂的想法,但郑云峰实实在在地完成了。他以几十万张照片挽留住长亘古以来的生命形象。为此,我在他的摄影展开幕式讲道:“这本不是个人的事,却叫他一个人默默却心甘情愿地承担了。我们天天叫嚷着要张扬自我,那么来张扬我们的山河?我们文化的民族?”
提起郑云峰,自然还会联想到最早发现“老房子”之美的李玉祥。他也是一位摄影家,是三联书店的特聘编。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他推出一大套摄影图书《老房子》时,全国正在进行天覆地的“旧城改造”。李玉祥却执拗地叫人们向那些正在被扫荡的城市遗产投之以依恋的目光。二十一世纪初凤凰电视台要拍一部电视片“追寻远去的家园”,计划从南到北穿过数百个各个地域最具典意义的古村落。凤凰电视台想请我做“向导”,可是我当时正忙着启动多项民间文化遗产的普查,便推荐李玉祥。我说:“跑过中国古村落最多的人是李玉祥。”
记得那阵子我的手机上常常出现一些陌生地区的电话号码。都是李玉祥在给电视剧组做向导时一路打来的。这些古村落都曾令李玉祥如醉如痴,这一次却不断听到他在话筒的惊呼:“怎么那个村子没了,十年前明明一个特棒的古村落在这里呀!”“怎么变成这样,全毁得七零八落啦!”听得出他的惋惜、痛苦、焦急和空茫。也许为此,多年来李玉祥一直争分夺秒地在和这些难逃厄运、转瞬即逝的古村落争抢时间。他要把这些过千百年创造的历史遗容留在他相机的暗盒里。他是一介书生。他最多只能做到这样。然而他把摄影的记录价值发挥到极致。这些价值在被野蛮而狂躁的城市改造见证着。许多照片已成为一些城市与乡镇历史个性的最直观的见证。李玉祥至今没有停止他的自我使命。依然端着沉重的相机,在天南海北的村落间踽踽独行。古来的文人崇尚“甘守寂寞”和“不求闻达”,并视为至高的境界。然而在市场济兼媒体霸权的时代,寂寞似与贫困相伴,闻达则与发达共荣,有几人还肯埋头于被闹市远远撇在一边的冰冷的角落里?不都拼命在市场中争奇斗艳、兴风作浪吗?
前些天在北京见到李玉祥。他说他已把浙闽赣晋豫冀鲁一带跑遍。他想再把西北诸省细致地深入一下。我忽然发现站在面前的李玉祥有点变样,十多年前那种血气方刚的青年人的气息不见了,俨然一个带着些疲惫的中年汉子。心中暗暗一算,他已年过四十五岁。他把生命中最具光彩的青春岁月全支付给那些优美而缄默着的古村落了。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他,因为他并不想叫人知道他本人,只想让人们留心和留住那些珍贵的历史精华。
由此,又联想起郭雨桥这位专事调查草民居的学者,多年来为了盘清游牧时代的文化遗存,也几乎倾尽囊中所有。背着相机、笔记本、雨衣、干粮和各种药瓶药盒,从内蒙到宁夏和新疆,全是孤身一人。他和郑云峰、李玉祥一样,已与他们所探索的文化生命融为一体。记得他只身穿过贺兰山地区时,早晨钻出蒙古包,在清冽沁人的空气里,他被寥廓大地的边缘升起的太阳感动得流泪。他想用手机把他的感受告诉我,但地远天偏,信号极差。他一连打了多次,那些由手机传来的一些片断的声音最终才连结成他难以抑制的激情。上个月我到呼和浩特,他正在东蒙考察,听说我到了,连夜坐着硬席列车赶了几百公里来看我,使我感动不已。雨桥不善言辞,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