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向烟花路上走-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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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要离开是在一个夜晚,那个夜晚真是奇怪,天有点凉。
萧军埋着头吃了一碗饭,昏暗的屋子里旧风扇嗡嗡地摇晃,叔叔的儿子笑着睡着,脸上是灿烂,窗外是星空。那些蚊子叮着姑姑的儿子咬,姑姑捏着一把破竹扇扇个不停,那些蚊子惊不醒小孩子,姑姑的儿子睡得甜蜜,她叹息了。
那叹息声幽幽荡荡飘进水里,水里泡着的是脏衣服,萧军揉啊搓啊,里面是洗不净的泥,那叹息声不去。萧军打翻洗衣粉盒,盒里洗衣粉雪白雪白地散了一地,魄军哭了,眼泪和洗衣粉纠缠不清,他模糊的手把洗衣粉围拢成一堆,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
姑姑黯淡的双眼映射在水里,伴随着那叹息声来了又去,水溢出木桶,溢过坑洼溢过双眼溢过发抖的手,把洗衣粉冲荡成泡沫,那泡沫一一碎裂,好美,都消失了。
萧军擦着泪水,水龙头哗啦还流个不休,他伸出双手关住,没有谁听见他的哭泣。
那叹息声千年万年,叹息着贫困。
那个晚上是他上一年级的第一天,白天阳光落落,老师大声大声地把未来砸向孩子,我们农村的孩子啊,能怎么样,要想有出路,只有读书,只有读书的……
只有读书,萧军呢喃着,离开了叔叔的家,那两个坟依偎着呜咽,我的孩子……
萧军的学费是由给别人捡猪粪牛粪开始的。
十六
多少年了,为什么,那些声音缠绕不休不止,为了一幢房子,一辈子,结婚了,打麻将,买彩票,吵啊,拜神拜鬼,你们可知道,这个村庄里有个少年,从小到大,那些声音折磨着他,日日夜夜,他不曾停止仰望。
为什么?还有人不肯修路。
十七
朱八死了,这个打老婆打麻将,拿着锄头在村口叫嚣谁敢来开路老子劈了他的人,死得悄无声息,在他家的墙壁上,用血写着:开眼!
村里人没有报警,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吹嘘有怨灵作怪,其原因在于要修路的消息震怒了神灵,神灵要召朱八这神的护士回去问话,修路万万不得!在他作法的时候,他在一张纸上拍下一个血红的手印,声称神灵已被压下,那个,还需要村民捐款的……
次日那个道士死在庙里的捐款箱前,他搂着捐款箱似乎很得意很迫切,捐款箱旁边用一张纸写着:酚酞是一种遇到碱能变成红色的液体,那鬼道士先把作法的纸浸泡在酚酞里,纸放干后,手上沾着氨水,氨水就是一种碱了,所以作法时一拍那纸,纸上的酚酞和氨水反应就会变红,那个血手印不是神灵,仅此而已,
那捐款箱的另一侧,同样用血写着:开眼!
当然那张纸上的解释村民看得云里雾里,不过法师确实是奇怪地死了,开眼,又是什么?
村子里恐慌了,朱老爷阴沉着脸仰望苍穹,他们是被上苍抛弃的子民,那些千年万年祈祷的声音,那些听不懂的方言叽叽喳喳,控诉着上天的残忍。
村里的恐慌是在李富同样无声无息死去时达到顶端的,李富,这个研究彩票研究到发狂买彩票买到倾家荡产的人,在他终于中了两万元的彩票后,竟疯疯癫癫地笑个不停,那次村里开大会讨论是否修公路,李富摇摇晃晃满身酒气地跑过来,朝地上砸了两毛钱,够了!
够了,李富死在了一堆的彩票之中,至死都做着奇妙的梦。
开眼?是上天要我们修路?修了路又会怎么样?村里人迷惑不解。
警车终于响彻云霄在清晨时来了,这个宁静的村庄不再宁静,老鼠叽叽叫着从田野里伸出脑袋张望,狗吠个不停,许多蓬头垢面赤脚旧衣的小孩围着警车好奇,摸来摸去。
“死者死于氰化钾,死亡时间在凌晨一到两点,死前无痛苦状,极可能是趁着死者睡着时把氰化钾溶于水灌下去……”
“这里的村民应该不会有氰化钾的,你们最近这里是谁去过外面的?”一位脸型方正几许胡须的警官双眼扫过。
“喏……”村长指着萧军三人,手指扭曲。
“你们三个凌晨一到两点在哪?”
“睡觉啊。”老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真吵啊今天。
“都是?确定?”
“我们三个睡在一起的,谁动一下都知道,怎么会是我们?”
“是不是不是你们说了算!”
“所长,现场除了死者的脚印外再没有了。”
“拿血回去化验,在真相未明了前,谁都不许离开这里!”所长是憋了一肚子豪气闷气愤气的,年纪也就三十左右,竟窝在那个破镇好几年,屁大案都没有,也就是那些芝麻大的农村琐事。
“YES,SIR!”几个年轻警察端着枪走来走去。那些孩子远远地羡慕着。
陆子心里闪过几丝不祥,昨晚他知道萧军确实出去过了,以为萧军是上厕所而已,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难道?
陆子看向萧军,萧军一动不动,安安静静。
“杀人了,朱保朱老爷被人杀了!”又是清晨,一声尖叫。梦做得起起落落,魄军不在。陆子尤把老狼踢醒,“出事了,快走!”
萧军满身是血,那扇木门在他的笑声中颤抖,轰然倒塌。庭院中有个棺材,朱保就仰面躺在上面,表情扭曲,在这个日后埋葬他风光无限的棺材上,没有谁看地清他想了什么。
“你们开眼吧!贫困你们试着改变过不?瓜菜烂在地里,天冷了,你们想过瓜菜种了出来丰收了为什么会烂?没有人能运出去啊,运到世界去!化肥猛涨价了,世界变了,没人可怜你们!修路,你们怕什么!那个死在棺材上的人,你们又怕他什么!”萧军踩在那如今落寞的门上,朝着越围越多的人吼。
警笛声由远及近,为什么,陆子知道,萧军完了,为什么。
老狼想起昨晚萧军奇怪地把那二十万藏的地方告诉他,说他以前对不起老狼了,叫他别辜负了叶也,叶也是个好女孩,老狼就带着迷迷糊糊的梦睡着了,梦里有哭声有笑声。
“你无话可说了吧!”所长意气风发。
“我不后悔!”
“萧军,七岁时父母被朱保朱八和李富诬陷偷橡胶活活打死,曾经寄居在叔叔家,以后几乎是靠着给村里人,劈柴,咦,也就是几乎什么都做着长大,被村里的小孩嘲笑是破烂,初一时考到镇里,年年拿奖学金,中考考上H市最好的中学,上大学后被一个叫陆伯的供读,直到毕业又回到陆伯酒店公司,陆伯犯罪被捕后,一直逃亡。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所长心情振奋,这是个大案,这个是大犯人!
“有。”
那个早餐店里叶也和着面,面粉飘飘,叶也的脸有点朦胧,萧军走上前,手镣激荡,身后是一大堆警察,他有点腼腆地说,“其实我是真的有点喜欢你的了。”
尘埃落定,炉子里的柴烧成撕裂,劈啪,劈啪……你的脸火红一片,为什么哭了?
在萧军以后漫漫的铁窗生涯中,那个叫叶也的姑娘,那个叫杨晴雨的姑娘,成为了他一生的风景。
第八节 再见理想
十八
日后老狼跟陆子来到萧军曾经说过的破墙,挖开覆盖的土,是一个大陶罐,陆子一把举起把它摔碎,满地都是钞票,萧军说,“二十万,把我的梦想继续下去,我太累了,就偷懒先谢幕了,一定要把我的梦想继续下去。”
在这些萧军出生入死,历经官场商场黑暗肮脏得来的钱之中,有一张纸,那张纸皱了,有些破损,老狼摊开:
多少年了,为什么,那些声音缠绕不休不止,为了一幢房子,一辈子,结婚了,打麻将,买彩票,吵啊,拜神拜鬼,你们可知道,这个村庄里有个少年,从小到大,那些声音折磨着他,日日夜夜,他不曾停止仰望。
老狼想起萧军的父母被人活活打死,只是因为他父母把橡胶种得风风火火,那些人现在都死了,萧军走过风,走过雨,用他的青春葬断那些人。
十几年前的H省与十几年后的H省天翻了却不知地覆,地在热火里等待喷发。
老狼说,魄军不后悔。
是的,往前走了,谁后悔过呢。
十九
小凤,是你!
为朱保送葬的人群寥落,克少爷把佣人散尽,那些佣人在这个村子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就涌向了城里。这条山路萧军走过,克少爷踏着萧军的足印而行,命运奇怪,他看不透轮回,关于那个杀了老头子的人,依稀的记忆里觉得是老头子害了那个人。克少爷突然死了父亲,很多时候埋怨又还是很爱的老头子,突然死了,记得有一天老头子在幽暗的祠堂里靠在古旧的木柱上,老头子竟深陷了双眼哭了笑着,供桌上是妈妈的灵位,老头子对着灵位喃喃自语,妈妈是在一次经过橡胶林回娘家的路上被乞丐杀的,乞丐抢她的钱,她大叫着,两个人依稀匆匆走过,她呼喊得无力,脚底踉跄,竟一头跌在尖石上,尖石刺破,乞丐慌张拿钱跑掉,等老头子来时,妈妈已成一具冷尸,那两个人就是萧军的父母了,乞丐销声匿迹,老头子双眼望天,低头再也无法开口,他没有再娶妻。因果循环,十几年,十几年,十几年,一一轮回,都要轮回。
为什么!!克少爷心里咆哮,空谷回响。
那天深夜为什么他睡不着?为什么他要去祠堂?为什么祠堂的灯亮着,老头子在里面叹息?为什么他要想起妈妈,想起那座坟?为什么他要去那座坟哭诉老头子的顽固,妈妈,爸爸就为什么不修路?为什么深夜过去清晨来临他疲倦了双眼回来,看到的竟是老头子的血,以及扭曲的脸,老头子不是应该是会黑着脸说,哼?
哼,老天!
远去了,喧嚣远去,老头子,这里山青,是你种的树,这里水碧,是你把工厂关了,这里的土,这里的土。克少爷扬起手,朱保的骨灰飘扬,那辉煌的棺材辉煌的木门把朱保燃烧,燃尽成灰。
小凤披着麻衣绑着黑绳穿着草鞋,草鞋破了,她陪着克少爷走过崎岖,把死去的人渡上天堂,克少爷说,回去吧,咱们修路。
小凤经过萧军那扇破门,老狼就跟陆子在那门前,呼喊了小凤。
老狼哥哥……小凤哭着,克少爷把他眼泪擦干,再用这双能擦干眼泪的手把小凤的眼泪擦干,别哭。
老狼跑过去。
“只剩下她了……”克少爷满脸爱,这世界上只有她这么个“亲人”了。
“怎么……”
“那两个人打我骂我饿我肚子逼我还有许多孩子乞讨,是他,带着我离开的,是他在我伤心时安慰我,我饿的时候给我大饼,我来这里是他给了我爱,我十六岁了,以后长大了会嫁给他的。”
“那两个……人渣!小凤,没想到,对不起了……”
“没什么啊,都过来了,而且你也是为我好……”
“那你还会跟老狼哥哥不?”
“克少爷,走吧,我们还要回去守灵呢,再见了,老狼哥哥。”小凤轻轻摇着头慢慢离开了,她手上的红绳啊摇啊摇,她幸福了,老狼想。
二十
C县的R镇,沿途经过C县的首府J镇。
陆子与老狼随着大卡车一路从Y市颠簸而来,到J镇时已是黄昏,老狼想,只能明天再去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