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祭-第4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几乎喘不过气来。天,老天!张宝成呻吟了,这会儿他真实地觉得自己确实有罪,这罪比狼山高比海水大。这辈子,自己怕是偿还不清了……
呻吟声惊动了田萍。她伸出胳膊摇了摇丈夫:“宝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张宝成掩饰,转过身,把手轻轻地放在娘子硕大的肚皮上。他清晰地感到了那个小生命的脉跳。哦,儿子,他的儿子!——他希望是个儿子,儿子再过些日子就会降临人世了。他会给他吃最好的饭菜,穿最好的衣服,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可……那些被他枪杀的冤魂,那些死鬼的家属子女,会不会找他的儿子寻仇报复?如果他的儿子被杀害,他、他的娘子田萍,将会是怎样的悲痛……
张宝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田萍费力地撑起,借着斜照的月光,端详丈夫:“你……想啥呀?”
张宝成伸胳膊揽住娘子,让她把头枕上自己的右肩,停半晌,轻声说:“我……我想请僮子班,做个道场。”
“做道场?”田萍咯咯地笑了,“平白无故的,算啥?亏你还念过师范呢,迷信!”
“是。原先,我不信。可……信不信吧,那么些人,那么多条命,死在我手里,心里……不安生!”张宝成喃喃地解释,“不为别的,就为肚子里的娃儿,也该拜拜菩萨神灵,图个消灾弭祸。”
田萍不再说话。为了将要降临人世的孩子,做啥都应该的!请僮子做道场有多大灵验不要紧,总不至于有坏处。
“这地方,有僮子班吗?”
“石塘有,二十多里的路。赵家僮子班,很有名气的。我让汪老爹去请,也就是多花个几块钱的脚力钱。”
“僮子”这种巫术,好象只存在于我故乡那方濒江临海的土地上。民俗学者们考证,它起源于古代的“傩舞”,用于驱逐瘟疫,追赶恶鬼,祈福禳灾,超度亡灵。
隔一天,汪老爹果然把石塘镇的赵家僮子班请来了,另外还请了好几个纸库匠竹篾匠木雕匠,大半天工夫,就在汪家园的空地上用桌子凳子门板床板芦苇篾竹银箔彩纸搭起一座两丈高的灵华宝坛。
僮子班班主听说是大名鼎鼎的张宝成请做道场,很有点受宠若惊,于是整顿精神,洗手沐香。午时过后,灵华宝坛里外飘起十多道献榜吊挂,正门四道,从右至左,分别为:
军旅同伍阵亡将士孤魂
刀枪无情军法处置孤魂
九世同居张氏列祖列宗
先考张公大林张公岱五
既做斋事,不妨多供神灵多发善愿。按僮子法事规矩,左右旁门,也吊起了十多道献榜,什么历代王族、建节封候、百郡贤良、书生高僧、商旅闺阁、盲聋病哑、苦役囚徒等等,不分高低贵贱,各行各业,人人有份。
对我的三伯而言,做这回道场有一种宿命的意味。尽管汪老爹再三叮嘱乡邻们为张部长保密不要张扬,消息还是传了出去。请僮子做道场,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里可是少见的稀罕事儿,得到消息的人们也都悄悄然赶来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为祖宗借供上香,有的为亲人烧纸铺路,也有的为后代祈求神仙庇佑。来就来了吧,谁家也都有个求菩萨保平安的心事!张宝成很是大度,还让乡亲们摆上了一溜儿供桌让大伙儿献祭焚香。他不可能想到,朱达明派来探路的两个特务也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申酉之交,一番“七冬八冬仓冬仓、七冬八冬仓冬仓”的锣鼓之后,两个少年僮子手展一面席子大的青鸾百脚幡走向祭台。领班的老僮子手捧雄鸡一只,口中念念有词;左旋右转中猛地大喝一声,将雄鸡脖颈生生扯断。鸡血顿时喷溅四方。稍停,老僮子手蘸鸡血,空书“敕令”二字。然后将幡升向二丈四尺高的竹竿顶端。老僮子引领着张宝成拜天拜地拜四方,行祭算是正式开场了。
黄元纸上,一一写上张宝成所能想起的受祭人名,汪老爹指挥乡邻们排上了祭品。祭品中,除“赵太祖报晓金鸡”、“耿老公西湖鲤雨”、“太行山巧造肥羊”、“郑三郎修身贡猪”四样牺牲外,另有香烛纸马、清茶美酒、糕团面点、豆腐鲜果。鸡是整鸡,鱼是全鱼,猪羊各取其头,嘴里含根尾巴替代全身。
祭供完毕,三声鼓响,老僮子焚化黄元,发符召请值日功曹到坛听命。但见八个僮子列成两班,手舞锦幡绕着大香炉走马灯似地串起花来。八条身影越走越快,搅得烟雾缭绕纸灰弥漫。老僮子摇动铃杵,引着众僮子一领一和地唱将起来:
“发牒三道鼓三敲——”
“天兵天将下九霄。”
“紫金炉内把香焚——”
“奉请四府十方神。”
“一请开封包龙图——”
“阴阳界上贴关符。”
“张龙赵虎来听令——”
“兖州城内捉替身。”
“二请南阳诸葛亮——”
“锦囊妙计点兵将……”
那唱腔高亢激越,似哭似嚎,搅和着烟往人身上裹也往人心里钻,让人遍身冷嗖嗖地起鸡皮。张宝成看看夜空,感觉那些飘游的浮云里隐藏了许多的躁动,这让他心头升起一缕缕的惶恐。不,不能让田萍受了惊吓!他可能会这么想,没等道场结束,就把田萍搀回了他们安身的那几间独立的茅屋。
一切,全让两个探子看在眼里。
差不多半夜时分,道场才渐渐散了,热闹了多半天的汪家园静下来。
夜色浓黑,黑得充满阴险。
送走僮子班,张宝成感觉心安了许多。不管这回道场能不能真的超度那些枪子下的死鬼,他总算是尽了一份心,做了一份功德!
然而,另一种预感也如蛇一般从草屋的泥墙、芦芭帐里爬出来,“嗖嗖”地吐着蛇信儿,令他迟迟难以入眠。三更天他起身查了一回哨,没发现什么异常,才重新回床上躺下了。
身边的田萍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张宝成伸手轻抚她鼓鼓的腰腹,心头涌起一股将要当父亲的异样情绪,深深的愧疚也如蚯蚓钻进心田里蠕动着。他觉得对不起娘子,也对不起将要出生的娃儿。结婚近两年了,田萍一直跟着他东跑西颠,至今没个安稳的住处,娃儿出世后怕也不可能过上安定日子。早知如此,还真不如守着八信街那爿小客栈,太太平平地数年头!人活在这世上,原不该存下太多的指望的……
差不多四更天,他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突然,“砰、砰”两声枪响,惊得他从床上跳起来。
“胡三儿,快,起来!”
他叫醒了睡在堂屋里的通讯员。
胡三儿持枪就往外冲。
“不,等等!”
张宝成拦住他,侧耳谛听。
门外只沙沙的细雨声。
“小黑,汪小黑——”
胡三儿喊。汪小黑是房东的儿子,这些天也跟着张宝成跑腿,后半夜轮到他放哨。
——张宝成不知道,汪小黑已在刚才的两声枪响里被打死了。
听不到汪小黑的答应声,胡三儿轻轻拉开了门,走出去。“砰砰砰”,又是一阵枪响,胡三儿“啊”地叫一声,仆倒了。
有人喊:“张宝成,缴枪吧!我们晓得你和你娘子在屋里!”
“你二哥、你嫂子和你侄女,都在我们手里了!”
“识相点!再不缴枪,请你的大肚子娘子一块儿见阎王……”
张宝成怔住了。
田萍走过来,急急地叫:“宝成,你快走!别管我——”
张宝成却不动。趁着天黑,他或许还有可能冲出去;可田萍呢?他能丢下自己的娘子不管吗……
“张、张部长,你缴枪吧!”是徐宝林的公鸭嗓子,“你跑不了,嫂子更跑不了!缴了枪,啥事儿都好商量!”
僵持了十来分钟。
张宝成不想再打死人,终于,他把枪放在桌上,朝外喊:“好吧,我认了!”
他点燃美孚灯,稳稳地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十几支枪管从门窗里探进来。
张宝成“哈哈”地笑:“都他妈兔子养的!怕我飞了吗?”
朱达明带头跨进屋,门里门外围了七八十人,有还乡团,也有保安队。
“张宝成,我敬你是条汉子,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吧!”
张宝成理也不理,抬起手逐个逐个地扣衣扣。
田萍的目光刀一般从人群里扫过去,最后落在徐宝林脸上。
徐宝林缩紧肩胛,直往朱达明身后躲。
“徐宝林,”田萍从牙缝里挤出声,“我记着你这狗畜生!”
“娘细皮,嘴还凶?”一个拿手枪的保安队军官走前一步,“今日子也跑不了你!”
张宝成“呼”地站起,发出一阵阴森可怖的笑:“嘿嘿,找死?我张宝成今天没别的话,跟你们走。不过,谁要是敢碰我娘子一指头,嘿,我砍他全家的脑袋当尿壶!”
虎倒威风在,匪徒们吓得面面相觑,感觉后脖子上凉嗖嗖。
朱达明看看田萍那腰身,点头说:“好吧,我朱达明平生敬的是英雄,就听你这句话。——弟兄们,别为难她!”
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这一带民兵游击队神出鬼没,朱达明不敢久留,连忙押着张宝成撤回了双窑镇。
朱达明不可能学过心理学,但却懂得怎样往人的痛处下刀子。他把张宝成和张具成关进了同一间屋子,分别绑在两根梁柱上,中间只隔了三尺远。
“宝成,宝成,”张具成撕心裂肺地哭喊,“我该死,我该死!是我、我害了你呀……”
“你?”张宝成怔住,上下打量二哥。
“是我,是我呀!他们、他们抓了梅香,抓了招儿,打他们,要、要毁了招儿……我、我没办法呀!”
一边喊,一边把后脑勺朝梁柱上“通通”地撞。
窗口前,朱达明有滋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二哥,二哥……”张宝成一声声地叫,想制止他。
张具成照样撞脑勺,鲜血成片成片地沿脖颈往下挂。
“张具成!”张宝成睁圆了眼,突然爆出一声大喊,“再脓包,我不认你这哥哥!”
张具成怔住,定定地看着张宝成。
张宝成深深地叹出一口气。语调也变得苍老,说:“二哥,怨不得你哟!本来,你就不是这块料,只配安安分安地开布店。我……我不该让你沾边的。别流眼泪了,没你的事。天塌下来我撑着!”
张具成却还是不停地哭,眼皮肿得没了缝。 。。
十三(因字数限制,接上)
(五)
张宝成被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南通城乡。国民党控制的《南通晨报》还发了号外:“双窑保安队英勇奋战,匪首张宝成缉拿归案——保安司令部通令嘉奖有功人士”。
为诱降张宝成,南通保安司令部政训处主任邱训义带着七八名随员赶来了双窑。其中有当年曾诱使那位绰号“老太婆”的共产党南通特委书记叛变的审讯高手,有逼得切腹自杀未遂的日本宪兵队长渡口哭爹喊娘的用刑专家,还有两个年轻漂亮的女特务。
张宝成却是四季豆不进油盐。
先施之以高官:“张宝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干共产党有什么好处?只要你肯投降,通东县副县长、保安大队长由你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