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祭-第3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枣树沟。
下乡扫荡的七个鬼子刚走到沟滩上,张府成领着二十多个海匪从草丛里扑出来,棍子敲大刀砍梭标戳,七个鬼子兵没来得及放一枪全都送了命。一队鬼子找过去,却见七个同伴都成了血葫芦,裤裆被扒开,嘴里各塞着一根自己的*,泥地上写着“断子绝孙”四个字。
……
这样的复仇无疑很残忍。妻子被鬼子*残杀自己被徐姐咬伤*的张府成是不是心理变态已无从考证。可以想象日本鬼子是怎样地暴怒了!南通城的日军司令官小林平次郎曾咬牙切齿地悬赏谁打死了“张大棍子”就让谁当保安团团长。不少汉奸跃跃欲试,结果自己的脑袋先搬了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惨了那些苟且偷生清白无辜的平民百姓,张府成走到哪儿差不多就把灾难带到哪儿……
观潮镇王记杂货店一家四口被鬼子吊死在桥栏上;
海余镇日本棉花行的六名中国职员被押上轮船去日本当了劳工;
双窑镇豆腐店丁老板夫妇让鬼子大卸八块喂了狼狗;
张府成逗留过几天的马家灶被鬼子放火烧掉了二百多间房……
前些年,市里编了本抗日斗争故事集,上下两册。我翻遍全书却没有找到“张府成”或是“张大棍子”的记载,属于他的故事的主人公几乎全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们冒名顶替了。这无所谓,张府成杀日本鬼子绝没有想当抗日英雄流芳百世的意思。不管历史如何评价他,乡亲们怎样谈论他,我坚定地以为张府成无愧于他的身世也无愧于黄海滩。苛求他讲究什么策略考虑什么全局也太书卷气。血海深仇把他雕刻成一个特殊的人,一个迹近于疯狂的复仇者。“为乡亲们报仇”是他唯一的宗旨和目标,他为杀死日本鬼子而存在。他以他的行动和残忍警告东洋武士们也警告这世界:血债要用血来还,忍无可忍的中国人同样能把仇敌当猪羊屠宰!
(四)
海屁股洼儿遭受了那场大劫难之后,张府成仅回来过一次,但却没能进得了村。
“张大棍子”的名气在黄海滩越来越响,小黑风的“万儿”竟渐至湮没无闻了。这使小黑风醋心蒸腾大为不满。张府成算什么?只是个无路可走投奔他的小喽罗,他小黑风可是横行南黄海几十年的老舵把!水大还能漫过鸭子去?当年梁山的白衣秀士容不得林冲小黑风自然也容不得张府成。另一个重要因素是因为“张大棍子”的存在大大危及了这股海匪的安全。小黑风不傻,他可不想让日本人视作眼中钉让老百姓看成惹祸精弄得连搁脚的地方也没有。小黑风还算讲交情重义气,既没有把张府成丢进大海也没有送去日本人那里领赏,而是和张府成交杯换觞地大喝了一场然后才带着几分疚愧恭请他另攀高枝。张府成大感意外,但也只能忿忿然凄凄然独自乘舢板上了岸。
我想象那是个寒风萧瑟昏鸦乱飞的傍晚,投靠小海风一年多的张府成出现在海屁股洼儿的村头上——
夕阳西斜,遍地血色。
张府成挪着双脚走来,身影又细又长,如拖了一根长长的铁镣。
走近村口,他忽然怔住。
公孙树前,一百多个男女老少堵住了路,默然不语地注视着他。
张府成惶然不解地看着乡亲们。
须发全白的吕大爹哀求:“大侄子,大兄弟,你不能进村,不能进村呀!村里拢共只剩下这么些人。我、我们,给你下跪了!”
人们齐齐地跪在地上。
人群后面,披头散发的吴亮舞动双手嘶哑地呜咽:“不能害乡亲们哪,不能害了乡亲们啊……”
张府成痛楚地仰起脸,眼角渗出两大颗泪。
乌云惨淡的暮空旋转着……
张府成定定神,费力地说:“我……看看娃儿就走。”
人们让开。一个女人牵着秋潮走到张府成面前。
秋潮呆呆地望着父亲。
张府成抚摸着儿子的头哽咽无语。
吕大爹扶住秋潮:“你放心,娃儿我们会照料好……”
张府成闭上眼,泪水滚落下来。他猛地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乡亲们默默地凝望着他的背影……
就这样,张府成走了,永久地走了,再也没有回黄海滩。他究竟去哪儿这在我们家以及海屁股洼儿一直是解不开的谜。有人说他去盐城投了新四军,有人说他当国军后来去了台湾,也有人说他去狼山大庙里出家当了和尚……然而证据都不足。我父亲解放后也曾千方百计地寻找过他,却毫无音讯。我以为,我的大伯张府成只能属于黄海滩,一旦离开这片土地,他也就是一团雾,一片云,默默地飘游,默默地消失。我们只能为此而遗憾。
夜,星空湛蓝。我倚着阳台的栏杆久久不想归寝。一弯残月在南天无声无息地滑动。此刻,该是黄海滩涨夜潮的时分。我的思绪也如滔滔海波纷纷至沓来:关于战争,关于和平,关于仇恨和理性,关于生殖、生存和生命……
呵,什么也不必说。把叹息留给历史吧!有关我大伯张府成的故事应该结束了,但我不甘心。我很想为海屁股洼儿的英杰涂上最后一笔辉煌并且以为下面我所虚构的结局或许更为真实——
旭日东升,霞光遍地。
双窑镇街头上,张府成扛一捆芦苇走来,阴沉的目光扫过插着太阳旗的碉堡……
碉堡前的操场上,三十多个日本鬼子兵正在操练队列,“拿哇依哇”的口令喊得震天响。
张府成走近操场边的一家酒馆,放下芦苇,在柜台上拍下几张储备票子。
店老板认出是张府成,一下子惊呆了。
张府成哼一声,脸上的杀气向外喷溅。
店老板不敢看他,哆嗦着手打酒……
张府成接过酒碗,一口喝干,又端起一碗……
操场上,日本鬼子动作整齐划一……
柜台上,撂下第七只酒碗。张府成抹抹嘴,夹起芦苇走向操场。一步,两步,三步……
操场边,站哨的日本兵横枪挡住了他。
张府成放下芦苇捆,朝四周一眼:萧条的街道、凋蔽的田野……
他又抬头看看天。漫天血色里,一只苍鹰孤寂地翱翔……
操场上的日本兵踏着步子唱起歌来:
“依嗷罗金啾哇索——不拉嘎,
苏——别穷里哟香贡沙……”
哨兵冲张府成瞪着眼睛吼:“八格,开路开路的!”
张府成咬紧腮肌,弯下腰,猛地从芦苇捆里抽出枣木棍,一下子砸倒了哨兵,“啊——”地大喊着冲进了操场……
慢镜头:
张府成扑进队列,日本兵们惊愕的脸……
张府成横扫木棍,日本军官挺身而倒……
张府成举棍猛砸,日本兵脑浆四溅……
枪声:“砰!砰!砰砰……”
回声不绝于耳。
张府成趔趄几步,胸前喷出血花。他怒目圆睁,歪斜着身子再次高举起木棍。
定格。
我从未见过的大伯父,就这样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定格在黄海滩的历史里。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
第 十 章
(一)
苦闷和孤独纠缠着张玉晨。
沈寿良、徐庆去梁司令的部队当了新四军,马明辉去城北参加了游击队,她的小组只剩下三个人:她、吴秀云和周二年。吴秀云才十七岁;周二年的父亲在白潭桥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了,一家人得靠他摆烟摊卖瓜子挣钱糊口,参加活动便不太积极。年底下,我父亲患了伤寒,连续一个月的高烧头发也掉光了,我奶奶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成天跪在观音菩萨像前不肯直腰。张玉晨顾着为弟弟延医抓药顾着一家人的吃喝照料,竟也停止了活动。
她想念潘远华。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张玉晨算是真正理解这句诗的蕴含了。邮路早已断绝,幸潘怀宇在南通名气大、熟人多,潘远华总能托人捎回来信。每封家信里,也总夹一张折成蝴蝶状的纸,那是给玉晨的。玉晨接到这只蝴蝶心花也就绽放开来,好些日子春风荡漾,花蕊吐香。
她常常沉醉在那张张信笺描述的如火如荼的生活里——
潘远华当了二等兵,每天军训十小时,学会了刺杀、射击和单兵近敌跃进,头一次打靶受到了表扬……
潘远华上前线了。部队一夜急行军一百里,在大帽山下伏击日本鬼子的运输队。他们排荣立集体二等功……
潘远华经选拔参加了军营短训班,教官是他大哥潘近华的老战友。张治中将军、陈诚将军都来短训班讲了话……
潘远华分到四团七连任副连长。四团将士在刘家集附近设伏全歼伪绥靖军杨揆一部两个营……
潘远华随部队参加武汉保卫战,在姑娘坟一带负责阻击日寇的增援,歼敌七百余,部队伤亡过半……
我们这一代人接触的教科书好象片面性大了些,提起抗战中国民党领导的军队总是把他们和投降派、卖国贼联系在一起。这显然与史实不相符。国民革命军中坚持抗战的将士毕竟占了大多数,否则就没法解释何以有那么多的国军将领牺牲在抗日前线阵地上。近年来见诸各种报刊的资料告诉我们,国民革命军是抗日战争正面战场的主力军。潘远华所在的那支部队就打过几十场大大小小的恶仗。
有那么几个月,潘远华突然断了音讯。潘怀宇多方托人打听也没有结果。提心吊胆地挨到年底,传来不幸的消息说:潘远华那个团在开封附近被日本人全歼了!
噩耗如同倒塌的屋梁砸瘫了潘怀宇一家。隔一天张玉晨去大院里探听消息,只见潘怀宇脸色灰灰的潘太太眼睛肿肿的管家和夏妈神情也蔫蔫的,不祥的乌云老鹰般斜仄翅膀飞过来,一下子攫住了她的心。她感觉身子的各部件象是脱了胶,马上会散坍在泥地上。
“伯伯,是……怎么了?”
“哦,”潘怀宇强打精神掩饰,“不,没……怎么。”
“不,伯伯,大妈,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潘太太抖了抖脸,想给未来的儿媳妇一个宽慰的笑;那腮肌却失控地挂下来。她“呜呜”地哭了:“远华他,他被日本人打死了……”
啊!天塌了,地陷了,张玉晨一下子跌坐在竹椅上,眼珠儿僵僵地不转了。
“玉晨,玉晨,”潘怀宇走近,手扶住玉晨的肩,连声说道,“别、别听她,别听她!她是瞎猜。这年头,消息没个准。”
张玉晨不可能相信他的劝慰,眼泪成串成串地抛。亡国之恨和个人私仇合铸成一把锋利的双刃刀,在她心瓣上割出一道道血口子。如果这会儿有日本鬼子在跟前,她会象只母狼一样扑上去撕咬个粉碎……
连续十多天,巨大的悲哀浸泡得她筋酥骨软,神志恍惚,瘦下去五六斤。尽管她和潘远华没订亲,但她的心已经交给他,再也不会变更的。谁想……刚二十岁的她竟成了“望门寡”!万恶的日本狗强盗,你们凭什么到中国杀人?昏庸无能的“蒋该死”,你把大片国土丢给日本人,把亿万老百姓扔在敌占区,还有什么脸面当委员长?
悲痛之中,她也似乎是头一次意识到:潘远华,这个“资产阶级的小少爷”,早已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