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祭-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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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柱子。
龟乙郎摆了摆头,两个兵把他推了出来。
“你的,会长当不当?”
陈柱子不看他,嘴闭得紧紧的。
“哼?”龟乙郎举起了指挥刀。
陈柱子索性闭上眼。
阳光下,龟乙郎的刀兴奋地闪了闪,“嚓”地划出一道电光。
陈柱子的头西瓜似地滚下来。那嘴这回张开了,“嘎嘎喳喳”地直啃地皮碱。
人群中“轰”地炸起一片惊叫声哭喊声。
龟乙郎朝天“砰砰”开两枪,镇住哭喊,又拉出一个人:“你的,当会长?”
是王汉成!这个抽大烟抽得皮包骨头的脓包满头大汗竟瘫倒跪下了:“长官、大爷,我不、不能当,饶了我……”
龟乙郎似乎看他不象块当会长的料,刀一挥便把声音切断了。王汉成脖颈里“滋”地喷出一条鲜艳的喇叭花,一会儿就萎下来,化作嘟嘟膨胀的血泡沫,又一个个无声地爆裂了。
他婆娘怔怔地呆立着,忽然“哇”地一声喊,张牙舞爪地扑上前去抓龟乙郎的脸。旁边的鬼子对着她的乳房“扑”地一刺刀。她的身子一挺弯成弧形地向仰过去,喷溅的血也如一道彩虹横在人群前。好一阵她才躺平,右腿猛蹬几下再也不动了。
全村人歪扭着头不敢看一眼。
嗜血成性的龟乙郎犯了瘾,又一连拉出五个男人。公孙树下响起一片凄惨的哀嚎和央求。
瘦翻译似乎也慌了神,在人群前面团团转:“谁当?谁当?谁就当个会长吧……”
五个男人转过脸去。
“你们,八格牙鲁,统统死了死了的!”
“咔——嚓!”五个鬼子做操般同时举起了枪,动作整齐而利落。
黑黢黢的枪口越晃越大罩住了五个人,也罩住了全村人。
龟乙郎的右手缓缓抬高。二百多根心弦被那手抽得紧紧的快要绷断了。
眼看那手就要劈下来,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喊:“我当!”
鬼子怔住。一场人也怔住,齐齐地让出一条道。
是吴亮,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吴亮费力地挪动两条腿走出来。那条人巷如时光隧道,他一步一步地走过了数千年。
瘦翻译紧忙迎上去:“你愿意……当治安维持会会长?”
吴亮看着他,沉重无比地点点头。
瘦翻译嘘出一口气,连忙走到龟乙郎面前哈腰说:“太君,太君,他当!他愿意当会长!”
龟乙郎两只鱼肚眼滚了滚,似乎有点不相信这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他挥刀压在吴亮的脖子上:“你,说谎的有?”
吴亮的身子抖了抖:“我……不说谎。”
龟乙郎收回刀,又问:“你的,能当好?”
吴亮点点头:“我识字,尽力当好。”
“唔,大大的好!”龟乙郎咧嘴笑起来,伸手拍拍吴亮的肩,“你,良民大大的,大大的!”
吴亮指指那五个被拉到一边的汉子,壮胆说:“他们,也是良民。我们全村,都是良民。”
龟乙郎挥挥手,鬼子兵把那五个男人重又推回人群里。瘦翻译训示一通后,鬼子兵重新排起队伍“咔咔”地踏回了海余镇。
吴亮当汉奸这完全违背了我们的心愿,甚至也违背了生活给他安排的路。如果不是出于对黄海滩真实往事的尊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件挺不是滋味的故事写进我的小说里。尽管我叮咛自己要辩证地认识世界理解历史,尽管海屁股洼儿的乡亲们都认为吴亮当汉奸是一种我佛如来舍身饲虎式的壮举,我还是觉得挺不是滋味。历史老人以他沧桑的庄严一遍遍地告诫过我们: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大家也许注意到前面有关章节里我写到吴亮时字里行间总流露着一种赞赏和钦敬。然而,偏偏是这个读过书认得字的吴亮在敌寇的屠刀面前低下了头。这该让我说什么好?
吴亮是流落到海屁股洼儿的那支残兵败将中唯一的“寿终正寝”者。
他死于1962年。认真搜索我的大脑沟回至今仍隐隐约存在他的形象——一个瘦骨伶仃不言不语神志不清的老头儿。他好象不大出门走动也不参加集体劳动,成天只呆在他那间破旧不堪的芦苇棚里“哗哒哗哒”地搓草绳。一根筷子粗的绳子绵延不绝地从他的屁股后面拉下来。村里人捆柴禾扎篱笆修草棚什么的要用绳都从他那儿拿。头脑里刚刚接受了阶级斗争观念的我知道他是村里独一无二的四类分子——闹不清是“反革命”还是“坏分子”,但乡亲们好象谁也没把他当“阶级敌人”看待。
有一件事我记忆犹新——
那会儿,我大伯张府成的独生子秋潮当大队长,八岁那年放暑假我去海屁股洼儿玩。秋潮哥的妻子是陈柱子的女儿名叫陈海妹。陈海妹长得不算漂亮却有一根美丽绝伦又粗又黑的长辫子。走起路来那辫子便随了腰肢的扭动跳舞,左一甩,右一甩,“别达、别达”地拍击圆屁股。拍击得小媳妇大姑娘们的眼睛发亮也撩逗得男人们心乱如麻。有那么几年海滩的年轻女人差不多都留起了长辫子。
那天中午,陈海妹甩着辫子收工回来,进门就告诉秋潮哥:“亮叔他断粮了,两天没做饭。”
“听谁说?”
“王婶。她刚给他端了一碗面。”
秋潮哥不说话,眼睛瞥了瞥墙角的粮瓮,走开了。
那时节灾荒还没有完全缓过劲儿谁家都吃不饱,秋潮哥家里也就剩半瓮玉米面。海妹嫂子招呼我绷开一只小布袋,她拿瓢挖了三四瓢,便拎上布袋往外走。
“嫂子,上哪?”
“去串个门。”
“我也去。”
“……走吧。”
我牵着海妹嫂的辫梢跟她走,一直走到村头的那间破草棚跟前。海妹嫂子扭头看看四周,便弓腰走进去。我也走进去。吴亮老头儿只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搓他的草绳。海妹嫂子揭开一只水桶大的缸盖儿,把玉米面倒进去,然后就牵了我的手往外走。自始至终老头儿没说一句话海妹嫂也没吐一个字。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儿依然全神贯注地搓他的草绳,脸上不见一点儿活动的表情。
我的关于吴亮的最清晰的记忆也就这一幕。那时我还小不可能想到今天会写小说因而没能和他作一番交谈。现在想来他大概把自己所有的经历感悟悲欢忧思全都搓进草绳了。如果可能破译的话我想那绵延不绝的草绳就是一部长篇巨著,一如卢梭的《忏悔录》。
只是很难说清楚这部巨著的主调是什么。
可以肯定吴亮当维持会长并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也不可否认他确实为日本鬼子效了不少的力。人们完全有理由认为他是被日本侵略军的残暴肆虐吓破了胆。日本鬼子派了粮捐,他拿一只口袋挨家挨户去讨要:“你家四口人,四三一百二——还是交了吧,日本人不好惹,这口气得忍!”日本鬼子派了夫修公路,他又让汉子们抽签,自己带头领去了十个人,还一再叮嘱大家:“去了就学乖点,好好干,恼了日本人,丢了性命划不来。”
张府成和吴亮一向就要好,看他这副窝囊相气得脸发紫嘴唇也发青,好几次发誓割袍断义,见面也不理睬。吴亮却不恼,也不回嘴,只苦着脸叹:“村里总得有人出这个头……”
他自己为自己背上了一副可悲沉沉的十字架。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这种选择其实比死更为艰难。
(二)
七月二十五,海神娘娘过生日。
今年的这个菩萨生日不同往年,恰好是陈柱子、王汉成和他娘子的“断七”天。大殿前我爷爷的塑像这天也显出几分灵气,怔怔地看着乡亲们一副感慨良多状;庙门里,趴满了叩头烧香的人,有的求海神娘娘显灵把日本鬼子全都淹死在东海里,有的托海神娘娘庇佑让村里人太平过日子。海神娘娘双目微启嘴唇紧锁亦是有苦难言,实在说惩恶扬善救苦救难并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
一阵阴风从门外刮进来,在庙堂里兜着转,帷幔簌簌地抖。
日本鬼子又来了!庙门外皮鞋越踏越响,“咔咔”地全踏在人们的心瓣上。
只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依然是龟乙郎,后面随着瘦翻译和一个十*岁的鬼子兵。吴亮恭恭敬敬地陪在一旁。海屁股洼儿的乡亲们后来猜想可能是哪个菩萨显灵故意差使他到海边来送命的,事实上那些日子海边上平平安安龟乙郎强化治安成效显著也就有些麻痹大意了。他不可能知道这座小村子里今日多了个恶煞星张府成,他的阳寿也就到了头。
龟乙郎进了庙,浓浓的香火味儿汗臭味儿熏得他朝后退一步,姿势极其优雅地掏出手帕捂住了鼻子。他朝跪拜的屁股们扫一眼,点头说:“唔,烧香的,很好,很好!”说罢转身就想走。
就在他扭过头去的一瞬间,忽然看见了海神娘娘手里托着的镇海塔。那塔是建庙时村里花了两担皮棉请掘港镇的丁铜匠特地打制的,七寸高,分七层,层层有门窗有廊柱,煞是玲珑剔透。乡亲们告诉我也是龟乙郎作恶多端命该一死,往日铜锈斑斑的镇海塔那天却亮灿灿地大放金光。龟乙郎远远地看着看着鱼肚眼越睁越亮最后也变成两砣金光了。他终于抵挡不住这诱惑,跨进人群,几步就直奔到海神娘娘像前,抬脚踏上香案把那塔从海神娘娘手里掰了下来。海神娘娘疼得全身颤抖三只手指头跌落在香案上。
跪拜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不安的骚动,一双双眼睛喷出了火。狗日的小鬼子,竟敢欺负菩萨!张府成杀心腾起再也压不下去,全身的骨头“嘎嘎”地响着就象绷到尽头的弓。
铜塔在龟乙郎手里颠了颠,颠出他一脸的失望来。他摇摇头,随手把铜塔扔在香案上。庙堂里三四十颗心全都“当”地一声裂开了。龟乙郎拍拍手上的灰,重又踏进人群踏向庙门外。
张府成趴在地上,眼盯着那皮鞋一尺半一尺半地踏过来。他的双手早已抠住了一块地砖就象猛虎张开了爪。龟乙郎踏过他的身旁好象也感觉到了逼人的杀气还朝他看了一眼,却没有停下脚。鬼子兵掮着枪也跟着踏过来。就在他擦过肩膀的一刹那,张府成猛地跃起那块七八斤重的大方砖随即就砸在鬼子兵脆脆的脑勺上。只听见“卜”的一声小鬼子兵便流红溢彩地倒下来。龟乙郎听见响声刚转过身,张府成扑上去就压住了他,对准太阳穴“嘭、嘭、嘭”就是三拳头。走在最后面的瘦翻译见势不妙想要逃跑,无奈两脚不听使唤只晃了晃身子便也倒在地上。大庙里一片慌乱一片惊叫一片哭喊,等人们明白过来,张府成已缴了龟乙郎的手枪站起了身。
“大伙说,怎么办?”张府成踩住龟乙郎威风凛凛地喊。
“报仇!报仇!打死他——”呐喊声惊天动地。人们涌上前去,你一拳我一脚,把龟乙郎打得七窍流血猪一般直哼哼。瘦翻译也趴在地上直叩头。
张府成拿起小鬼子的三八枪,试试那刺刀刃正想动手,吴亮却挤进来挡在他面前双手直扑腾:“不,不能!府成,不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