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祭-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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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规规矩矩做生意,但不能连祖宗也忘了!心甘情愿当亡国奴,还有没有一点中国人的骨气了?”
许士林脸上的麻子坑个个填了酱,忘了往烟台里装水烟,吹着了媒纸“咕噜噜”地吸。
有人劝:“潘老板言重了,言重了!这不是大家商量吗?”
潘怀宇斩钉截铁:“别的事可以商量,要商量怎样接应日本人,怎样依附东洋鬼子当顺民,谈也不要谈起!汉奸脸上没有招牌,这样做就是当汉奸,八辈子留骂名!我潘怀宇胸无半点韬略,手无缚鸡之力,却懂得‘仁义廉耻’四个字。即就是家破人亡,也不会卖国求荣,认贼作父!”
说完,他“嘭”地带上门走了。
这番话我现在转述有些平淡,但在当场的商人们听来不啻如炸弹訇然爆响。不少人一下子醒悟过来:对呀,和东洋鬼子打招呼套交情,不就是做的汉奸事?在世当了秦桧,将来哪还有脸进祖坟见先人?差点上了许麻子的当!潘老板拼得那么大的家业也不怕,我们倒是担什么屁的心?汽车行的朱老板,四海粮行的梅老板,铁工厂的徐老板等也纷纷站起身,拱拱手告辞了。
日后日本鬼子占了南通,除了许士林,全城各大商号没人肯出面搞维持,潘怀宇这番掷地铿锵振聋发聩的申明或许起了些作用。
转眼是年底了,日本兵在无锡埋活人烧工厂,又在南京杀得尸体成山血成河,南通却安然无事。一一一师调去守卫扬州城,南通只剩下两三千地方保安团。挨到过年,日本人还是不把南通城当回事,江面上汽艇来来回回地开,竟不朝北岸看一眼。国民党市党部书记长兼南通行署专员彭林宣胆子壮起来豪气也胀起来,大会小会上吹:“南通地处江北,向非兵家必争之地;现我南通军民众志成城,枕戈待旦;日本人兵力有限,决计不敢贸然来犯!”当官的如此说,老百姓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当官的不怕,我们又怕什么?!
一个让市民们提心吊胆而又满怀侥幸的春节来临了。
正月初五,鑫记皮花行刘老板请酒,许士林和潘怀宇碰了面。许士林脸上的麻坑里满是疚愧,招呼说:“潘老板,上次怪我一时猪油糊了心,把国家大义抛在一边了!看在多年老朋友份上,请你多担待。来,我敬你一杯!”既如此,潘怀宇觉得没必要再计较,碰了杯一口喝下去。
(二)
潘怀宇不乐观。他认定东洋鬼子进犯南通是迟早的事,说不定哪天早上醒过来满街就插了太阳旗;他也知道彭专员早就在专署衙门的后河边备下了一只小火轮,一旦鬼子上岸这帮当官的跑得比兔子快。过了年他也就五十出头了,大不了是个死,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但他不放心小儿子潘远华。
潘远华过了年十八岁。七月里南通城挨炸后学校也不正经开课了,学生们成天上街*喊口号贴标语,潘远华比谁都积极。儿子明晓大义,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当然好。大宋朝出了个奸臣潘仁美,潘家几十辈子抬不起头直不了腰,连个家谱也没法修。现如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有精忠报国之心,门楣添了几层光。潘怀宇感到高兴的同时也有点不安:凭这些学生娃儿呼呼口号唱唱歌,能把东洋鬼子赶下海?要是日本人占了南通城,远华怕只有白白送命的份儿。大儿子现在已经是中校团长了,何不让小儿子到部队上去?即便是效命疆场,也算是堂堂正正为国捐躯……潘怀宇再三权衡,觉得让小儿子去队伍上比呆在南通城里更安全。
没必要细说他怎样劝动儿子又是怎样说服了太太,潘远华临走前颇为踌躇。他舍不得离开张玉晨。
正月十三上灯节,满街的灯火象是夏晚的萤火虫。兔子灯、公鸡灯、西瓜灯、冬瓜灯、百脚灯、凤凰灯……最多的是叫化子的苍龙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大小商号门前走。
“舞苍龙灯”不同于舞龙灯,只需两个人。“苍龙”也不是龙,蔑竹骨子糊一层彩布,象是麒麟,又象是狮子,身上挂着铜铃铛,里面点着蜡烛火。舞苍龙灯要有技巧,两人各举着一根撑捧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颠,或跳跃或滚动或点头或摆尾。蜡烛是不作兴舞熄了的,一边舞还得一边唱颂词儿,颂词儿现编现说——无非也就是些说顺了口的吉利话,一个领一个和:
“苍龙苍龙到府门——”
“府上是个聚宝盆。”
“苍龙苍龙头抬起——”
“府上房门出金鸡。”
今年的颂词儿添了不少新内容:
“苍龙苍龙头朝东——”
“庙里敲的太平钟。”
“苍龙苍龙头朝南——”
“东洋鬼子不上岸。”
“苍龙苍龙头朝西——”
“天上不再开飞机。”
“苍龙苍龙头朝北——”
“精诚团结保祖国……”
老板们今年出手也大方,往年苍龙灯舞到门前赏几个制钱就算客气;今年却是一角两角地给,嘴里还连声道“辛苦”。
东民巷后的濠河边上,却是一片清冷。霜也似的月色如泻如注,大地影影绰绰。
轻轻的寒风里,夹杂着一对青年男女的私语——
“……怎么走?”
“我爷让我先绕道芜湖,再去九江。”
“到那儿,就给我写信。”
“……”
“怎么了?”
“我……”
“你看你,前两天还兴致勃勃的,怎么又畏畏缩缩了?”
“我……不舍得和你分开。”
“去!没读过《马援传》?‘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该死,说这不吉利的话!——我要是男儿,这回肯定和你一起去了!”
“哎,我哥信上说,许多女青年也去了后方。——你就和我一起去吧!”
“……”
“一起去吧!军队里宣传队、医疗队、战地服务团什么,都收女兵。”
“我去不了。竹成还小,我娘又耳聋……”
“你在家也帮不了大忙。让我爷照应一下不就行了?玉晨,求你,一起去吧!到那儿,我们也好相互照顾。”
“尽想好事,去了也不会分一块儿呀!”
“我不管,只要能经常见到你……”
“又来了!——实话告诉你,我不能走,还有……工作要我干。”
“什么工作?”
“别多问。反正,不把东洋鬼子赶出中国,我也不会闲着。”
“又是冯老师安排的……”
“碍你什么事?别瞎想。啊!”
……
夜空湛蓝、深邃,没一丝云,月亮象一只南瓜灯悬浮在半空;天更加高,几粒星星遥远地眨着眼睛。远处桥上游动的灯光也渐渐稀了,四下里一片寂静。
借着明净的月色,我们不妨把镜头拉近些——
张玉晨倚靠在一棵槐树上,不时地呵着手。
隔一尺远,潘远华深情地凝望着她。空间里震荡着他“嘭、嘭、嘭”的心跳声。
玉晨嗔怪地横一眼:“老看我干啥呀?”
远华:“我……就看不够。”
玉晨:“去!——好冷。”
远华捉住了她的手:“来,我替你焐焐。”
玉晨缩了缩手,没拉开。那双手也就蜷成小兔子卧在潘远华的手掌里。
潘远华久久抚摸着那双手,两眼里透出粘稠的光:“玉、玉晨,我想,想要你一件东西。”
玉晨:“什么?”
远华:“要你……一颗心。”
玉晨的语气同样温柔:“不是说好,等打败日本鬼子,我们再……考虑这事。”
远华:“我、我是说,你……先答应我。先答应我,好吗?”
玉晨的脸上洇出两朵红霞。她心慌地避开远华的凝视,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
远华的目光闪了闪,一下子亮得象电灯。他把玉晨的手托在脸腮上摩挲着:“玉晨,好玉晨,谢谢你……”
玉晨感情激荡,身子不由自主地倾过去,靠上了他的肩。
远华俯视着那张让他心迷意乱的脸,嘴凑过去,在腮上亲了一口。
玉晨受惊地睁开眼:“不,不要……”
潘远华的胳膊把她搂得紧紧的:“玉晨,玉晨,刚才……只是个逗号,我要留个省略号。”
玉晨静神想了想,“扑哧”笑了,然后微微闭上了眼。
这当然是许诺。潘远华心花怒放,鸡啄米一般在玉晨脸上烙上了一连串的吻。接吻这一人类交流感情的最佳方式人们向来就是无师自通的,潘远华的嘴在玉晨的脸腮、额角、眼鼻上寻找着接应点,最终定位在玉晨微微噘动的嘴唇上,再也挪不开了……
正月十六早晨,朱家汽车行的一辆卡车停在东民巷十七号大院前。
潘怀宇夫妻俩把儿子送到汽车前,叮嘱了一大堆话。潘远华一一答应着,却是迟迟不往驾驶室里爬。
张玉晨也来送行了,只噙泪看着潘远华,不说一句话。——该说的这几天都说了。
潘怀宇催促儿子:“好了,上车吧!”
潘远华一脚踏上车板,却又回头叫:“爷——”
“有啥话,你就说吧!”
潘远华涨红着脸,终于把话吐出了口:“玉晨她……一家,您多照顾。”
潘怀宇笑笑,点头说:“我知道。”
汽车启动了。
玉晨追几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但潘远华听见了。那心声在他耳边激荡了一辈子:
“我——等——着——你——”
(三)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在人们看来,兴隆布庄小老板张具成日子过得再滋润不过了。李老板把店堂交给了他把家也交给了他,翁婿俩客客气气没红过一回脸,梅香又生了个漂亮的小女儿,一家人过得踏踏实实和和美美。世界上哪还有更好的福份呀?!
这叫和尚不知道士难!一年多了,张具成让小姨子菊香搅得六神不安心烦意乱,却想不出个法子来。
菊香启蒙迟,读到五年级算术考试次次不及格,也就不再去受那份罪,回家来帮着姐姐带孩子做家务。人小脾气却大,父亲说不得,姐姐也劝不得,两句话不合就生闷气。怪的是她和姐夫却亲,具成说什么都听。就连上厕所忘了带手纸,她也不喊别人喊姐夫:“具成哥——,具成哥——,给我拿两张纸!”隔壁街邻都捂着鼻子笑。
张具成起始没往心里放,只当是小姨子卖嗲。但去年夏天那一晚,让他想起来就心惊肉跳,全身麻酥酥。
那晚上下雷阵雨,屋檐的水“哗哗”地泻成大布帘。
约摸头更天,雨更加大。一个炸雷响过,张具成听见隔壁“哇”地一声哭,接着是菊香的喊叫声:“具成哥——,我怕,我怕——”
具成翻身坐起,推了推娘子:“菊香在叫哩!我过去看看。”
梅香颠了个身,嘴里“咕噜”吐一句,又昏昏睡去了。
具成穿一条短裤走到隔壁,撩开蚊帐门:“菊香,你——”
没等话说完,一道耀眼的闪电劈出“嘎嚓”一声巨响。菊香吓得一头扎进具成的怀里,眼睛也闭上了。
“没事,没事,”具成拍着菊香的头,“甭怕。又不做亏心事,雷神菩萨不打好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