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浮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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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艺界尽责的小卒”(2)
对老舍而言,“文协”总务部主任一职并不是一个名利双收的好差事。老舍首先是一个视写作为生命的职业作家,但文协的日常事务却又不能不让他全力以赴,这自然会影响到他的文学创作。1941年,老舍在一篇文章中对抗战四年来的生活作了实录。他说:“四年来,我已没有了私生活,这使我苦痛。”而且,担任文协总务部主任一职于老舍在经济上也毫无收益,按照“文协”章程,除了一名专职驻会干事每月能从协会领取少量的劳务报酬外,包括老舍及各个部的正、副主任,工作全都属于义务性质,就连日常与各地分会以及作家们通信,都是由老舍自费购买信封和邮票。同时,老舍自“文协”成立之日起,便不得不面对协会经济拮据的局面。“文协”成立时,国民党政府答应,宣传部每月补助五百元,###补助两百元,政治部补助五百元,再加上少得可怜的会员费,还有极不可靠的私人特别捐助费,这就是文协的所有经费来源。而且就是这样有限的经费也极不可靠,上述部门的补助往往不能及时到位,甚至只是一句空话。对于“文协”的工作,老舍曾经回忆说:“(文协)第一个难以克服的困难就是穷。文协成立,得到手里的只是筹备会的欠债三百馀元。债必偿,事必办,‘弄钱去’,乃成为口号。”经费捉襟见肘,老舍只得一再节省开支,压缩酬劳,甚至“吝啬”到即便“文协”聚会时的茶水费用,也得由作家自掏腰包。尽管如此,老舍又偏偏不是那种扛着大旗充门面,光说不练的把式。在其位,则谋其事,七年中为使“文协”的各种活动能够正常开展,老舍不得不四处“乞讨”,八方奔走,甚至亲自到有关部门坐索。老舍的朋友以群曾回忆说:“为了文艺界的团结,为了‘文协’的工作,他不知费去多少心力。奔走,求情,乃至叩头,作揖,只要是为了‘文协’,他不推辞,碰到困难也从不退避。”
1938年,武汉街头的抗日宣传
除经济拮据外,作为“文协”的领导人,老舍当时所处的政治环境也是复杂的,他总免不了要面对国共两党时而微妙难言、时而剑拔驽张的关系,也免不了要承受两党各自对他施加的影响。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为维护自己多年来择定的独善其身的政治立场,老舍立场和态度很分明:“我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谁真正抗战,我就跟谁走,我就是一个抗战派!”作为一个在抗战时期有着巨大社会影响的文化团体,“文协”的工作避免不了要受政治的掣肘,在一定程度上,“文协”成了国共两党政治关系的晴雨表。随着国共两党关系的越来越微妙,“文协”的活动也受到很多限制,特别是到重庆以后,“文协”所受到的限制越来越多。“文协”的许多活动都要报国民党文化工作委员会批准方可进行,而活动的审批却时常受到刁难。而且,老舍本人也时常遭到无端的挑剔,甚至监视。1939年,老舍随战地慰劳团访问延安之后,身为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的张道藩,亲自散布“老舍叫共产党包围了”的说法。对此,老舍给张道藩发了一封措辞坦率、态度明朗的信,信中说:“现在是团结抗战的时候,大敌当前,我们的一切都是为了抗战。凡是抗战的人我都欢迎,不抗战,假抗战的不管什么人我都反对。你的说法是在分裂抗日战争,有利于敌人,不利于抗战。”对于特务对他的监视和跟踪,老舍非常气愤,有一次,他直接了当地对跟踪他的特务说:“老兄,你每月拿几块钱?我替你写我的报告好不好?”对于这一段的工作,老舍说:“办事很困难,只要我们动一动,外边就有谣言,每每还遭受了打击。我们可是不灰心,也不抱怨。我们诸事谨慎,处处留神。为了抗战,我们甘心忍受一切的委屈。”话说得很平淡,但其中酸楚自有人知。
1944年,在纪念老舍创作生活二十年大会上茅盾说:“如果没有老舍先生的任劳任怨,这一件大事——抗战的文艺界的大团结,恐怕不能那样顺利地完成,而且恐怕也不能艰难困苦地支撑到今天了。”茅盾的这段话应当是对老舍在“文协”那段生活最恰当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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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就是滔滔的嘉陵江,那里便是我的归宿”(1)
1938年7月,武汉形势危急,日军飞机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对武汉实施轰炸。此时的武汉已是非常危险,老舍也曾多次遇险。据友人回忆,有一次“老舍在千家街躲警报时,一枚炸弹落在防空洞口,洞顶落下的土埋了半身,幸没受伤”。在此情况下,在汉文人纷纷转移至桂林、重庆等地。老舍本准备与“文协”坚持到武汉抗战最后一天,对于其中的原因,老舍回忆说:“因为我是文协的总务主任,我想非到万不得已不离开汉口。”后来在冯玉祥、邵力子等人的力劝之下,1938年7月30日,老舍与老向、何容、萧伯青等人,辞别武汉,溯江而上,前往重庆。此次行程有一个细节很让人感慨,据萧伯青回忆说:“只我—人,是从会中拿车马费的唯一职员,我的船票费是由会支付的。他们都是自掏腰包,不曾由会支付分文。”离开武汉时老舍心境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想必是悒郁的,不免会有国破家亡,乱世飘零之感。
行路难,流亡期间行路更难!老舍一行坐上一条挂着意大利国旗的中国商船,溯江西行。在中国的土地上而须挂上别国的国旗,不知老舍该是何等的感慨。商船年久失修,卫生条件极差,开水桶就直接放在甲板上,老舍就曾亲眼看见有个江北婆姨把洗脚水倒进了开水桶。船上人满为患,人行道窄至二尺,“茶役端着饭穿梭似的走,把脚上的泥垢全印在我们的被上枕上。我必须到厕所去,但是在夜间三点钟,厕所外边还站着一排候补员呢!”经过半个月的煎熬,1938年8月14日,老舍他们终于到达重庆。
在流亡的大多数时间里,老舍一直过着独自飘泊的生活。在夜以继日的劳碌中,老舍无时不在思念远在北方沦陷区的家人。在给友人的信中,老舍一再坦露心曲:“我想念我的妻与儿女,我觉得太对不起他们,可是在无可奈何之中,我感谢她,我必须拼命的去作事,好对得起她。”“由家出来已四个月了。我怎样不放心家小,是你可以想像得到的,因为你现在也把眷属放在了孤岛上,而独自出来挣扎。”从这些信中我们可以看到,对于抛妻别子,独自出走,老舍一直是心怀愧疚的,也是他心头的隐痛。无奈的老舍不得不经常自我宽解,以减轻自己内心的负疚感:“人孰无情?弃家庭,别妻小,怎不伤心?可是国难至此,大家就该硬起心肠,各尽其力,才能不把眼泪咽在肚里。谁也不当怨谁,而是一齐为国家设想,为国牺牲。”
重庆北碚老舍故居
跟大多数文人一样,“贫”和“病”在抗战期间也一直困扰着老舍的生活。尤其是在1940年以后,重庆的物价发疯般地往上涨,文人们的生活都非常困难。老舍也不能不像在大后方的多数文人一样,年复一年地过着极其清贫的生活。也许我们中有人会猜测,抗战前老舍发表过那么多小说,抗战之后他也发表了那么多的作品,其版税、稿酬一定相当可观。即便是在抗战时期,不说他的生活是锦衣玉食,但起码应该能衣食无忧。但事实上,自抗战以后,老舍就拿不到以前作品的版税了。至于新写的宣传抗战的作品,更是拿不到稿费。老舍回忆说:“在抗战中写的东西呢,像鼓词、旧剧等,本是为宣传抗战而写的,自然根本没想到收入。”对于重庆生活的窘迫,老舍曾在《八方风雨》中作过描述:“从二十九年(1940年)起,大家开始感觉到生活的压迫。四川的东西不再便宜了,而是一涨就涨一倍的天天往上涨。我只好经常穿着斯文扫地的衣服了。我的香烟由使馆降为小大英,降为刀牌降为船牌,再降为四川土产的卷烟——也可美其名曰雪茄。别的日用品及饮食也都随着香烟而降格。”1939年,为参加全国慰劳团,老舍咬牙买了两身灰布的中山装,准备远行。此后,这两身服装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老舍,因再也没有馀钱添置衣装,“下过几次水以后,衣服灰不灰,蓝不蓝,老在身上裹着,使我很像个清道夫。吴组缃先生管我的这种服装叫作斯文扫地的衣服”。对于那一段老舍和其他文人的生活,臧克家回忆说:“老舍住在北碚,但经常来开会。一有什么会议,茅盾也从乡下赶来,带一柄黑色小雨伞,胁下夹一个小包。他们上坡下坡都凭双脚,不坐轿子。每当会后,或逢年过节,大家家人一样,打打‘牙祭’,一起‘咂酒’,苦中取一点乐趣。老舍咂上几口酒,便感情来潮,高谈阔论。划起拳来,气壮声宏。平素,大家生活都极苦,香烟,下等的,还是单支买。到对面小饭馆里吃上一碗‘担担面’就觉得很美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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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就是滔滔的嘉陵江,那里便是我的归宿”(2)
老舍在北碚
1943年,老舍妻子胡絜青率三个儿女,千里颠沛流离,由北平辗转抵达重庆。亲人相聚自是让老舍欣喜万分,但一家五口的生活却又成了老舍不得不面对的沉重负担。老舍回忆说:“从这时起,我就不常到重庆去了(注:老舍时居北碚)。交通越来越困难,物价越来越高;进一次城就仿佛留一次洋似的那么费钱。除了文协有最要紧的事,我很少进城。”为贴补家用,胡絜青也得到编译馆谋职。“妻絜青在编译馆找了个小事,月间拿一石平价米,我照常写作,好歹的对付着过日子”。但胡絜青这个微薄的收入,在一年之后,也因三女小立的出生而中止。为了省钱,老舍甚至不得不打算戒烟戒酒,“我戒了酒。在省钱而外,也是为了身体。酒,并不帮忙写作,而是使脑子昏乱迟钝。我也戒烟,这却专为省钱。可是戒了三个月不行,没有香烟,简直活不下去”。说起烟,在重庆老舍还发生过一件趣事。有一回和老舍住在一起的何容由街上买回一种土产卷烟,很客气地让老舍一支:“尝尝这个,才一个铜板一支!有这个似乎不必戒烟了。”点上烟,两人细细品尝。头一口就惊人,冒的是黄烟,吸了四五口,蚊子往外飞,再吸几口,墙上发现臭虫,大概也要搬家,吸到了半支,何容和老舍都跑了出去。“看样子,还得戒烟!”
尽管抗战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