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坡-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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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孙大球喝了一点酒,醉醺醺地从食堂走出来,心里总觉着想做点什么事,便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杜蔫子的家门口。他清楚杜蔫子这会儿一准在菜地里守夜,家里只有杨诗芸和她的儿子念龙;念龙也许这会儿早睡下了。他早就想寻找这种机会,接近、诗好这个漂亮的女人。喝酒时他就想好了,今天他打了她父亲的一耳光,他正好有借口接近这个女人,讨好这个女人,向她解释自己的不得已,向她赔不是,然后赢得女人的欢心……然而,他实在是不走运,杜蔫子当时正陪着念龙做作业,还没有去菜地守夜。
孙大球来到杜蔫子的家门口,被杜蔫子的咳嗽声止住了脚步,十分醉意惊退了九分,一时竟愣在那里不知是进还是退。犹豫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去时,却意外地发现杨诗芸向他走来。
朦胧的月光下,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杨诗芸远远的见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以为是杜蔫子,就说“该死的!不在屋里陪儿子,站在外面做啥呢……”孙大球听到那个甜美的声音,心里活像又灌下一杯醇香的美酒,他为之一振,一声不吭地迎上去,真想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近了,杨诗芸才看清是孙大球,忙说:“哦,是孙主任呀!我还当是我家那口子呢……”
孙大球嘻笑着说:“我就是你家那口子啊……”边说边张开手就去拥抱杨诗芸。
一股醺人的酒气扑面而来。杨诗芸吓了一跳,慌忙闪到一边,提高声音说:“孙主任,你喝多了!”
杨诗芸的这一嗓子,不仅使孙大球从醉意中惊醒,而且惊动了屋里的杜蔫子。杜蔫子走出门来,看见诗芸和孙大球站在门口说话,就说:“孙主任,这么晚了还在忙工作呀,有什么事到屋里坐下说啊!”
孙大球一阵心虚,说:“不了,我已经和诗芸说过了。我就是来向你们说声‘对不起’的。今天不该当众打了诗芸爸的耳光,龙书记都批评我了!我向你们赔礼道歉。”
杜蔫子说:“大人大量啊!难得。不到屋里坐坐?”
杨诗芸冷冷地“哼”了一声,扭头拉着杜蔫子进了屋,并反手将大门关上,把孙大球尴尬地晾在家门口月光下……
那一晚让孙大球无地自容,恼羞成怒。他心里常常发狠地想,总有一天他会把她弄到手!到时候他要像猫玩老鼠一样,把杨诗芸治理得服服帖帖。
如今他已经代理龙巴当书记了,白马坡的事他说了算。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整治这个女人,把她清理出出教师队伍,把她赶到田野去出几身臭汗,脱几层皮,然后见机行事……他想机会总会有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 青黄不接时节
孙大球站在树阴下,摇着纸扇正神游入景,忽见一人挑着一担禾向他走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小呀么小二郎,
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不怕太阳晒,
也不怕那风雨狂,
只怕先生骂我懒哪,
没有学问(啰)无颜见爹娘,
(朗里格朗里呀朗格里格朗),
没有学问(啰)无颜见爹娘,
……
孙大球听着那鸭公似的嗓音就知道是驼背养古。
他想笑却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突然觉哪儿有点不对劲。等养古走到面前,他把他叫住了。
养古停了唱,站住,把禾担换了一个肩,说:“哦,是、是孙、孙代、代书、书记呀!有、有何、何吩咐?”一边说一边扯起衣襟擦着头上的汗水。
孙大球并不急于回答,他睁大眼睛围着担子绕圈圈。养古肩上压着沉沉的担子,心里直发毛,说话就更结巴了:“你………你……这……这……当书、书记的,不能、能像、像他、他们一、一样,作、作弄人、人啊!有、有事、事你、你就快、快说,我、我挑着上、上百、百斤的担、担子哩……”
养古的身子骨就像一棵没有长直的弱柳,承受不了多大重量,常被人取笑,评工分时也只比一般妇女多一分,对此他常有怨言,说自己一个大男人挣的工分还不如一个妇女,真他娘的狗眼看人低!这回收禾他又发牢骚,说自己也能挑禾上禾堆。挑禾是个力气活,几个男社员就有意作弄他,说你要挑禾就挑头担,下次评工分时我们都给你作证。挑头担是最要力气的,从田里直挑到村子的禾场上,中间不能歇息也没人接应。他说:“挑就、就挑,怕、怕个、个卵子!”他想实在挑不动了就放下歇一肩,浪费一点谷子也不能闪了腰。一路上他紧赶慢赶,唱歌曲是为了给自己提劲。没想到却在村头被孙大球叫住,不得已才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挺住,心里说:“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孙大球看着稻子走了一圈,并伸手扯出一根稻穗,这才开始问话:“这稻子哪里熟透了,还是青的呢!谁叫你们今天就开始割禾了?乱弹琴!”
养古可不吃这一套,养古说:“你、你对我、我吼、吼个球呀?队长让、让割的,你问他、他去……”说着,扭头迈开步子向乡场走去,并在心里嘀咕道:“妈的,空手站着说话不腰疼!正事不做,邪事发乱钻!为什么就割禾……饱汉不知饿汉饥哩!”
孙大球见养古还没等他说完话就走开去,心里恼火却不好发作,只好自言自语:“妈那个巴子,没人听他说话!都不把他当书记啊……”他“啪”地一声收起纸扇,满腹猜疑和怨怒转身奔向田野。他要去找杨有田,责问为什么不向他请示报告就提前开镰了。
一路上,接连碰到几个挑禾担的社员向他打招呼,他也没有好脸色,只是问了一声杨队长在不在收禾现场,就急急地走过去了。在他看来,这些社员和他们的队长甚包括龙巴,都是在向他这个刚上任的代书记示威哩!没有他的指示也不向他报告,大队也还未召开“誓师大会”,他们就敢开镰,这根本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啊!
孙大球在田野深处的一块正在收割的稻田里找到了杨有田。稻田里的稻子已经全部割倒了,五六个社员正埋头捆扎、装担,都没发现孙大球的到来。这使孙大球更加气愤。
孙大球气极败坏地站在田塍上吼:“杨队长,你好大胆!不是说了要统一行动的嘛?你怎么今天就动手收割了?是谁允许你们这么干的……”
听到孙大球的声音,田里做事的人这才停下手来,一齐抬头看着他。杨有田愣了一下,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解下腰间的白汗巾,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走到杨孙大球身边,装出笑脸说:“哦,孙大书记驾到呀!你看,我这一急呀,就忘了向你请示了……你知道的,大食堂解散时分的那点粮食,每家每户都吃得差不多了,我们队有几家人都断顿了,社员们都盼着早一天分点粮食救救急呢!所以,我们就把这熟得差不多的禾先割了……”
孙大球打断杨有田的话,继续发威:“所以,你们就可以乱来不是不?你还有没有组织观念?你眼里还有没有领导?嗯!你这同志,怎么可以这么想问题呀!稻子熟了不先想着国家,不先想着集体,怎么只考虑个人呢?何况这稻子还没有熟透哩!你提前一两天把割了,你知道要给国家和集体造成多大损失吗?嗯……”
面对孙大球的指责,杨有田哭笑不得。心想,几亩田的稻谷,提前一两天收割能造成多大损失啊?还一口一个“国家”的,扯得上么?可他不能这么顶撞这位刚上任的代理书记,小不忍则乱大谋啊!自己挨几句骂不当紧,如若*了大权在握的孙大球,他不让分粮社员饿肚子可就事大了……他赶紧向孙大球作自我检查,说孙书记批评的对,我这人组织观念不强,只想着不能让社员饿肚皮,就没有及时向孙书记请示报告,我愿作深刻检查,保证下不为例……“孙书记,哪一天正式开镰呢?我们只等你一声令下啊!”他郑重其事地问道。
孙大球见杨有田态度还诚恳,又一口一个“书记”地叫他,心里舒服了许多。他也知道社员们都等着吃新粮,当然是越快越好。他不能容忍的是不把他这个代理书记当书记的人和事。他望一眼满垅金黄稻田,慢吞吞地打着官腔道:“也就是为两天吧!‘双抢’是一场硬仗,要打好这场硬仗,开仗前,总得召开一个誓师会或动员会吧?你说对不对? ”
杨有田赶忙点头:“对对对……我们一定打好这一仗!”
孙大球脸上有了笑容,用纸扇戳了一下杨有田的肚皮,笑着说:“你在给我玩心眼啊!我可警告你,你立即给我停止收割!而且,已收割下的稻子也不准打出来先分下去……”
杨有田一听便着了急,大声叫喊起来:“那不行!社员们都等着应急呀!不分哪吃什么……”
孙大球说:“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相互接济一下不就过去了?你要是先这么干,别的队也跟着学,哪不乱套了?记住,你可不能带这个头……嗯!”
其他社员听说不让先打粮食先分口粮,立马叫嚷起来,都说那怎么行?没有饭吃,哪有力气“双抢”啊……
孙大球只装作没有听见,说完,扭头就走了。
孙大球一走,社员们立马围住杨有田说:“孙大球不让分粮,这可怎么办……咱们这不是白忙活了么?”
杨有田冷冷地笑了笑,说:“不管他!他不缺粮他当然不着急……咱们‘打灯笼照舅(旧)’,大不了撤了我的职!多大的事……”
队长的态度和言语像清凉的风一样,把社员们脸上的愁云立马吹散了,大家又继续干活。
三 月下
杨有田顶着压力给社员们分了新粮,让其它两个队的社员羡慕得流口水,却把孙大球气得要死。但粮食分下去了他也没有办法,只是抓住杨有田又大骂了一通。杨有田主动辞职,说:“连这点自主权都没有,这队长还有什么干头?我不干了!你另请高明吧。”孙大球一看他要撂担子,有点慌了神。“双抢”在即,临阵换将可是兵家大忌呀!再一想,真要闹大了得罪了一队社员,对他以后工作也不利。于是,孙大球转而以安抚之策拒绝杨有田的辞职,同时决定当晚立即召开誓师大会,免得其他队跟着乱来。
白马坡大队“双抢”誓师大会在祠堂前的草地上召开。
誓师大会上几乎是孙大球唱独角戏。从小学校搬来的一张课桌和条凳摆放在前面,桌上面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在朦胧的月色下更显得昏暗而孤独,社员们或坐或蹲或站在暗地里,只有孙大球站在桌前做动员讲话。龙巴当然没有资格坐在前面的凳子上了,他和普通社员那样坐在草地上。白马坡大队其他干部在这种场合都不露面,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似乎传达出一种信息:对龙巴的停职检查表示强烈不满!龙巴不主持工作,他们也就懒得众星捧月了。就连负责主持会议的杨福礼,也只讲了几句话开场白就坐到会场边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