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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丰饶的山野(散文)-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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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煮肉了,母亲早已在锅灶前堆了一堆柴禾,一口大锅里的水早已沸了。一年的第一锅肉散发出极诱人的香味。这第一锅肉,吃的人可多了。左邻右舍,男女老少,十几口人聚于厅房里。杀猪匠陈老大高高在上,吃的是“要命骨头”(猪前胸靠近心脏的一大块排骨),那块骨头上有许多肥膘和脆骨,陈老大吃得满嘴流油,脆骨在口里咯咯响。那时我就想,长大当个杀猪匠多好!我一转脸,其他人吃着粉条炒肉也津津有味。只是我更爱吃血馍馍和猪油炒熟洋芋块。那个气氛,那个香,多年来一直让我馋涎欲滴。每到腊月,我就想着吃那顿肉,吃什么饭也不香了。

  陈老大吃完“要命骨头”,喝完一瓶老“金徽”,就赤红脸,打着饱嗝,收拾的他的家什离去了。临走,总带走猪尾巴和猪尾巴附近的肉。父亲恭敬地送他出门,又点了一支“兰州”烟。

  吃饱后孩子在干什么呢?扫了猪毛去换鞭炮;把猪尿脬用脚踩了又踩,踩薄了,用一根竹管吹憋了,当篮球打,一直乐到夜幕降临。

  种扁豆

  贫瘠的陇中山地里,种着矮小的扁豆。

  据老人讲,玉皇大帝见凡间人作孽,就悄悄下界到凡间,把麦穗子谷穗子捋得只剩了个头。捋到了荞麦杆儿上,手上流出了血,就罢休了。转眼一看,地上还有扁豆,上面的豆角子长得正繁,就狠狠地踩了一脚,然后就飞上天休息了。因此,老家的旱地就留下了一种又矬又矮,却果实累累的作物。它就是扁豆。

  惊蛰一过,山野里的积雪就开始消融了,春风吹着,土地酥软起来了。这时候,开耕的日子就到了。开耕必种豆,其他的作物随后。

  开耕那天,爷爷吆着牛,掮着犁,牛驮着种子,父亲背着粪斗,母亲拿着小笸箩(撒籽用的),我们姐弟几个一人扛一个木刨子(打土疙瘩用的),就浩浩荡荡上山梁了。

  到了地头,爷爷把牛套好,先不耕地,却叫我们全家都跪在地里。然后,他点燃了一张黄表,口中念念有词,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叫大家磕头。磕了头,爷爷才拿起鞭子,将那锃亮的铧犁插入土地。耕种开始了,撒籽的撒籽,扑粪的扑粪,打土疙瘩的打土疙瘩。风从山梁上刮过来,卷起黄土,一会儿就眯了人的眼睛。土地干啊,尽管我们姐弟几个打个不停,到种完耘地的时候,地里还是放着无数的鸡蛋样大小的土疙瘩。这样的地里,能长出豆子吗?带着这样的疑问,回到家里胡乱扒拉了一碗饭就睡着了。实在太累了,再说就要开学了,操那个闲心干什么呀?

  大概一个月之后的一个星期天,母亲忽然提议,全家去山梁上锄豆子去,我们姐弟几个就跟着母亲去了。天暖洋洋的,只是还没有下过一场透雨,豆苗却已长到寸许高。真是“草盛豆苗稀”,一行行豆田里长满了杂草,什么苦枝蔓、苦苣,谷莠子,长得比豆苗茂盛多了。锄豆不能坐呀,必须得小心翼翼半蹲着,顺着一行行豆苗往前锄。弄了半天,那些豆苗就被我踩得东倒西歪。母亲说,男孩子粗心,不能锄田呀,就叫我在地埂上割牛吃的冰草去。我就在地埂上摘野花。奇怪的是,我还没弄满一背篓草,她们就把一块豆田锄完了。锄完了的豆田才像一块田,远远望去,一行行的豆苗就像作业本上一行行的生字,蛮整齐的。

  天还是很少下雨。自从那豆子种在地里,天就像故意跟人开玩笑似的。我想那些豆苗早就渴死了吧。怀着某种好奇,五月里的一个星期天,我还是去看了那块豆子。哎,奇怪,矮矮的植株正在开花呢,白白的花在晚风中摇曳,摇出一股淡淡的香。爷爷说,扁豆是最耐旱的,因此,在很少下雨的早春才种扁豆。种得早,收获也早。不然,跟麦子一块熟了,那才忙死人了。

  下了一场透雨吧,或许未下。刚放暑假,扁豆就熟了,一绺黄一绺绿的,黄的拔完,绿的就黄了。矮矮的植株上吊满了豆角子,拔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咬开一个豆角子,生吃了它,一股豆腥味。煮一锅,撒些盐,滴些油,用勺子舀着吃,一股奇香。那时候,老家人都怕青黄不接,种了这扁豆,就能在麦子还未上场的时候,不至于挨饿。扁豆熟的季节,孩子们的口袋里净是炒扁豆,豆儿面饼子。豆中有油啊,牲口要乏死了,赶紧喂它几口,也会缓过神来。

  更令人想不到是,一仓的扁豆,那些年竟成了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所有的粮食中,扁豆的价钱是最高的。那些年,一车扁豆可换一车化肥啊。一辆自行车,也是父亲用两袋子扁豆换来的。

  矮矮的扁豆,不能用它自身的秸秆来捆,就用草腰绳子扎。扎好了,立在地里,顶上放一个倒立的豆把,活像一个个小塔。背豆捆的时候,那一个个小塔压得人脊梁酸疼,但一想到马上就有了豆吃,浑身又来了劲。一年又一年,在豆捆的重压下我们姐弟几个长大,而爷爷的腰却越来越弯。

  记得一个浓雾的夏日早晨,爷爷一边教我扎豆子,一边说,他这把年纪了,恐怕明年扎不动豆子了,要我好好学,不然,手艺就要失传了。果真,第二年的豆熟时节,他就溘然而逝。而我,却也在这一年,幸运地跳出了农门。此后的年月,就与那土地、那豆田渐渐疏远了。

   

  扁豆啊扁豆,矮矮的扁豆,在干旱的陇中山地里,你还长得茂盛吗?

  一头黑草驴

  那年隆冬,包产到户了。父亲吃过晚饭,急匆匆到村委会去抓阄。第二天,我发现我家驴圈的篱笆门儿口正站着一头漂亮的黑草驴。说实在话,我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驴。它浑身乌黑,体格高大,比一般驴要高出足足一尺左右,尤其是那双白眼圈的大眼睛,透出一种善良和机警。我不禁站在篱笆门儿跟前看了它十来分钟。它看着我,眼里也透露出信任的神情,只是不停地叫唤。听母亲说,那是因为它刚刚与老驴分开。抓阄时,老驴分给了老书记家。  

  第二天,老书记就找到我家,说是愿意用一对壮实的骟驴换这头黑草驴。待他走后,家里就商量开了。父亲思谋,开春种田,单靠一头驴拉不动犁,不如换了那一对骟驴的好。爷爷捋了捋胡子,说什么也不答应。他说这头驴是下骡子的好坯子,待明年到兽医站搭上驹,一定会下个高大骡子。到那时,还愁没有牲口拉犁?一家人听了,就不再言语,都睡觉去了,只有爷爷提着灯盏到驴圈为黑草驴添草。  

  过了四、五天,黑草驴渐渐就习惯了我家,一天也很少叫唤了。我趁着爷爷进去添草的当儿,跑进驴圈,用手摸摸它的毛,它也用嘴拱着我的胳膊,表示友好。渐渐地,添草饮驴的任务就落到我的头上。我也乐意陪着它,我觉得牵着这头黑草驴去泉边饮水,有一种无言的自豪。因为别的驴站在这头黑草驴旁,不知要逊色多少倍。  

  春暖花开,耕种开始了,父亲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头雌牛。一驴一牛驾在一起耕地,实在有点滑稽,但两个家伙都不赖,都是急性子。别人一晌午能耕一亩地,我家却能耕一亩半。为这,父亲常常感叹:还是爷爷眼光好,要是换了老书记家的那两头老骟驴,还不把人急死!     

  耕种结束,青草长出来了。吃了青草的黑草驴换了毛,越发漂亮了。一日,爷爷把黑草驴牵到兽医站,专找那头枣红马搭上了驹,回来后,把黑草驴越发伺候得上心了。秋后,不再让它耕地;越冬时,专给它盖了一间草房,还挂了一个厚厚的门帘。怀了驹的黑草驴肚子圆圆的,走起路来也比以前温柔多了。爷爷不再让我去饮它,他怕我不小心让驴舔了霜——那是要流产的。添草也不要我添了,他把草料抖得没有一丝土,还在里面拌了麦麸。  

  人是十月怀胎,而驴要整整一年。直到第二年五月,黑草驴才产下一头可爱的红骡驹,不用说是优良品种。爷爷比划着说,这头红骡驹的腿节子比一般的骡驹要长得多,肯定能长成一个高大的红骡子。爷爷就像抚摸着小孙子一样,天天把这头小红骡驹全身摸个遍,因此爷爷走到红骡驹身边时,它不会尥蹶子。为了亲近它,我也得学着爷爷的样子天天顺着毛摸它——这使我想到了“顺毛摸”这个词的本源。  

  一个月后,红骡驹就开始出圈,在草野上撒欢了。黑草驴也因为要喂养红骡驹,一年也不下地,长得更漂亮了。身材比以前高了许多,浑身像黑缎子一样闪亮。看着红骡驹跑远了,它就亲昵地叫一声,红骡驹就一溜烟工夫又跑到它身边。当我吆着它们放牧时,觉得整个夏天是那么美好。  

  天有不测风云,驴也有祸福旦夕。四个月后,红骡驹的脐眼口开始红肿发炎,病恹恹地,一天也不吃不喝,这可急坏了全家人。爹忙叫来兽医站的赵大夫,打针灌药几天,终不顶事,红骡子早夭了。全家人眼里都含着泪。扔红骡子那天,黑草驴发疯似的狂叫,有好几天,我看见它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谁说畜生无情呢?

  痛失一头红骡驹,爷爷并未灰心。他把黑草驴浑身梳理得连一丝灰尘都没有,第二年又到兽医站搭上了驹。此后的十年,黑草驴先后下了五头骡子,三头枣红的,两头黑的,都顺利地长大了。

  我早早地离开了故乡,在外求学了。据父亲说,那几年每月寄来的学费,大都是买骡子的钱。而父亲被村里人好羡慕,因为他有一个外地上学的儿子,家里又有一个不断下骡子的黑草驴。谁能说畜生不哺育人呢?一个农村娃跳出农门,那是要全家人付出代价的,而父亲因黑草驴,并未四处借钱,遭人白眼!  

  不幸的是,黑草驴老了,我却目睹了它的死。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腊月,一天一夜的大雪,让山村的气温骤降。一家人早早起来扫的扫,背的背,好不容易清除了庭院门前道里的雪,脚就冻得发麻了。当父亲背了一背篓草去添草时,黑草驴已经起不来了。大雪封山,也没办法到兽医站找大夫,一家人手忙脚乱,终不顶事。刚扶起它,就又倒下了。我又看见了它的泪水,我的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我要埋了它,父亲又不肯。终于,它被通安驿街上买驴肉的老李用架子车拉去了。  

  那天夜晚,我还梦见牵着那头黑草驴在草野上走过。那是它的精魂又看我来了么?
  作者题外话:一组乡土新作。见笑。。 最好的txt下载网

老家五题
老家五题

  
  
  
  
  
  
  
  打庄窠

  
  老家的建筑没什么稀奇。一般是先打庄窠,后盖房。房的后檐就坐在庄墙上。那墙有尺五来厚、两丈多高,全都是趁秋后的湿黄土打的。说来也怪,老家人盖房用的是椽和檩,打墙也用的是椽和檩,只不过打墙用的椽和檩是活动的,是暂时的工具,而盖房的时候,椽和檩架在房顶上,就再也不动了。所以是先打庄窠,后盖房——这也是一种非常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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