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乱世佳人-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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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福最后归结说:“三小姐你是国民党那边的人吧?我在牢里做了这几年事,各色各样的人经见得多了,总是共产党那边的比国民党这边的人要吃得苦,是打是杀难得眨眨眼。日本人呢,对共产党又像是更恨更怕些,抓到了总是喀嚓!”他做个砍头的手势。
思玉不高兴地抢白他:“什么吃得苦吃不得苦,共产党国民党都是抗日的,总比你窝在城里做汉奸好。”
得福叫起来:“哎呀,小姐你说得这么难听呀!哪个做汉奸嘛,不过混口饭吃罢了。我家里有老有小的,总不成丢了他们不管,拍拍屁股跟你们出城当兵去?”
思玉摆一摆手,表示不想再说。得福讲的事情让她心里难受了很久,兔死狐悲,她开始为自己的命运担心起来。之诚有没有想出救她的办法来呢?娘和冒银南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伪团长又到牢房里来过一次,不像是提审,又不像是劝降,仍然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不着边际地问了几句话,在思玉身前身后陀螺样转了几圈,最后关照监狱里给思玉单做一份好饭,让她把身子稍微养胖一些。
伪团长走后,思玉坐在床上发了半天愣,实在想不出来他这样做的意思。
到晚上,得福悄悄来告诉她说,团长到董家找董太太提过亲了,要想娶思玉回去做继室。思玉如五雷轰顶,一把揪住得福的衣袖:“我娘怎么答?”得福说:“你娘还能怎么答?你人在他手里,让他断了这份念想,你怕是立时三刻要没命。你娘说宽限几日,让她想想。”思玉眼泪流出来:“结婚是我的事,我娘她不能替我做主。”得福帮心碧说话:“怎么不能做主?自古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的之言。你爹不在了,你娘说了就能算数。”思玉咬牙切齿道:“我反正不从!让我嫁他我就死!”得福生怕她小姐脾气一犯,真是说到做到,不敢再罗嗦下去,只说太太还没答应,你先慌成这样干什么?
又过两天,牢房里来了个陌生的男人,等他摘了墨镜,思玉才认出是之诚的母亲独妍。独妍平常就喜作男装打扮,此番穿灰呢大衣戴灰呢礼帽,完全就是个政界要人的样子,很够唬人的。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思玉噤声,然后小声说:“团长找董太太提亲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现在是事不宜迟,你必须在今晚逃出城去。晚上会有两个宪兵队员来提审你,对监狱长只说押你到城东宪兵队。路上他们会改变方向往北,带你从北门水关出城。你一路不必多问,听他们安排就是。出城以后有另一个人带着一部脚踏车等你,你和他骑上就走,那是之诚派来接你的人。”
思玉问:“之诚在哪儿?”
“何家堡西边五里,黄圩。部队在那儿休整。”
“我娘呢?我不能见娘一面吗?”
独妍断然说:“不能。”
思玉垂下头去。她心里有点不忍,她想娘一定也想见她一面的。
晚上果真有宪兵队员来提思玉,她不声不响跟他们走了。得福提着牢房钥匙跟到门口。思玉拿不准他对此事是不是知情,也没敢跟他道别。十多天里多亏他照顾,以后如果能有机会,一定好好报答他才是。
伪团长得知思玉悄然逃走的消息,大发雷霆,派两个兵跑到董家,把心碧绑走了,放出话来:拿女儿换娘。
思玉既走,哪有找她回来再送进虎口的道理?心碧咬了牙不松口,推说她跟思玉的逃走无关,更不知道如今她人到了哪儿。团长心里又恨又急,命人对心碧用刑,把她的头吊起来,只让脚尖着地,人就这么两头不靠地悬着。心碧虽是个要强的人,无奈一辈子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吊上去半天,已经昏死过去两次。
伪军里有不少本城的人,有的家中原本跟董家有旧,或说是沾亲带故,看着心里不忍,偷偷跑去告诉了大太太心锦。心锦这一急,立时手脚冰凉,眼泪巴巴地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薛暮紫来出了主意:董家二老爷济民不是新近当上了特务头子佐久间的翻译官吗?请济民走佐久间的路子要求放人。毕竟心碧只是良家妇女,伪团长挟私报复很没有道理,不符合日本“亲善共荣”的宣传。
心碧早先曾经在家里宣布过,哪怕发生死人失火的大事都不再找二老爷济民帮忙。心锦想,说是这么说,好歹还是一家人,济民真就能见死不救?心锦是个软和性子,凡事总拿自己的慈悲之心去度别人,一腔希望地跑到济民家里。三句话没说完,济民毫不客气地对心锦开出条件:把那爿绸缎店过让给他,他要打点佐久间。心锦明白他是趁火打劫,他想那店铺的心思想得久了。然而事到此时,不答应他又能怎么办?救得晚了,只怕心碧连命都不保,世上还有比命更要紧的东西吗?
心碧气息奄奄地被人抬回家来,薛暮紫给她灌下半碗老山参汤,人醒转过来,总算没事了。心锦慢慢地将店铺让给济民的事告诉了她。她一言不发,两眼直瞪瞪地盯住天花板,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顺眼角滚落到耳际。
心锦轻言细语说:“命里该有的,去了还会再来;命里不该有的,他拿去就是个祸害。人要钱财做什么呢?死了也带不进棺材,还不是为儿为女。你看我们现在,思玉是救出去了,绮玉也病好回部队上了,两个女儿都逃过了大劫大难,我这心里只有高兴,没有后悔。等明日你能起来,我还思量要同你到定慧寺烧炷香去。佛祖保佑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该知足了。”
心碧长叹一口气,收了眼泪,只病恹恹地不肯说话。
睡了两日,第三天一早她爬起来拿水抿了头,换一件干净衣衫,要同心锦往定慧寺烧香。心锦欢喜地说:“想着你就是个躺不住的人。烧炷香,散散心,回来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吧。”
烧完香从寺里出来,心碧拐到一家绣坊去,请人家把各色绣品拿出来一一细看了,又问了那些绣品加工的价钱。心锦说:“你难不成要给人家做绣活儿?”心碧答:“怎么不是?店铺没了,从今后也只有靠自己一双手吃饭了。好歹我的针线活儿还拿得出去,能赚几个是几个。”
心碧回家就叫烟工给她描出好些鞋面、枕套、床帏、椅垫的花样儿。家里开了这么些年绸缎店,箱子里存货总是有一点,拿出几匹来,什么颜色的料子配什么花样,派什么用途,一一排妥,裁出来,上架子绷了,正经八百做起了绣花手艺。
心碧这一忙,心锦和桂子不能袖手旁观,两个人一商量,到鞋帽厂里领了些糊褡背、纳鞋底之类的零活,没事的时候也在廊沿下铺开了摊子。人就是这样贱,手里有点东西做做,心里就不觉愁闷,饭吃得香,觉睡得着,日子变得好打发了许多。心碧感慨万端地说:“董家到了这个分上,算是从头到尾拉下架子来了。既没了架子,遮羞的布帘也不必再盖,从今后过日子,该怎么省俭就怎么省检,只图个安安心心,实实惠惠。”
那年头海阳城里米价奇贵,差不多的人家都到城外买粮背回来吃。背大米要有胆子,万一给日本人查出来,当场打死的事情也是有的。于是就改背米糠,背玉米接子、大麦牺子、养麦粉、豌豆面、山芋干这些杂粮。
心碧带了桂子也出城背过几次。心碧体弱,桂子腿跛,两个人走走歇歇,回回到家都累得半死。心锦不肯她们再去,心碧也说这点粮食背得不划算。然而歇过几天,她又忍不住去了。毕竟总是比城里买的要便宜不少钱。
有一次背养麦粉回来,路上遇到钱少坤。他从黄包车上跳下来,大惊小怪地走到心碧面前,连声嚷着嘴巴:“作孽作孽!海阳城里头一等美人董心碧董太太,居然像个粗使老妈子样的去背粮,叫钱某看得如何忍心!”
心碧把肩上的口袋放下地,抬头掠一掠纷乱的头发。多少年过去,她的面容依然奇迹般的不肯见老,额头光洁,靠发际处有一些小姑娘似的茸毛,白嫩的皮肤因出力流汗而渗出一层红晕,连眼仁都被汗水洗得特别清亮动人。她不卑不亢地笑了一笑,曼声说道:“钱县长你忙呢?”
钱少坤愣在那里,竟再也想不到一句话好说。那一刻他心里想:这女人究竟有什么样的本事,怎么连造物主都格外垂青着她呢?
第六章
烟玉十八岁生日那天,在闸桥口的茶馆里碰到了二叔济民。烟玉后来想,说是碰到,其实哪有这么巧的事,济民是知道她每天上学放学从闸桥口经过,故意在茶馆里挑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着等她的。
烟玉距高中毕业只剩下个把月时间。她所属的海阳县是一块临江靠海的富庶之地,物产丰富导致经济发达,经济发达又使得文化程度颇高,城里人家女孩子读高中的相当普遍。只不过海阳又毕竟是一个小小的县城,女孩子毕业出来想找份高尚体面的工作就不那么容易了,除了嫁到通州上海做体面人家的太太之外,最好的出路便是继续读书,念大学,甚至留洋。出门求学是一笔巨大的花费,这就不是普通人家所能供得起的。烟玉自知家境败落,娘的钱一分一分都来之不易,上大学的事根本提都没有提起。她期盼能找一份小学教师的工作,按月拿一份可靠的薪水,养活自己之外多少还能帮贴一点家用。在这一点上,她对两个姐姐很不以为然,她觉得她们相对于家庭来说都太自私,娘辛辛苦苦供她们读了中学,结果她们拍拍屁股就远走高飞了,让娘成天在家里担惊受怕不说,还比着赛着的弄出些天大的麻烦事,娘不得不为她们耗了精神又耗钱财。烟玉不想让自己再步姐姐的后尘。
此时的济民,翻译官的位置上坐满两年之后,突然地觉到了一种危机感。一方面,佐久间这个人脾气阴蛰,喜怒无常。最近阶段英美盟军在太平洋战场开始了全面反攻之后,日军内部士气大减,佐久间更是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前不久他亲自毙掉了范宝昆手下的一个情报人员,因为那人上了新四军特工人员的当,把一份假情报送到了佐久间手里,使日伪军贸然出城之后遭到伏击。虽说因为双方武器力量的悬殊,新四军方面没有占到太多的便宜,毕竟佐久间感到是他的耻辱,况且在上司面前折损了很大的面子。他枪毙那个情报人员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枪响之后那人脑浆飞溅,其惨状让周围目睹的人不寒而栗。济民当时就想,可别哪一天枪里的子弹会打到他的头上。令济民感到危机的另一方面是:伪县长钱少坤跟青帮头子范宝昆向来面和心不和,两人为争夺对海阳县城的实际控制权,明里暗里一直在勾心斗角。钱少坤有个儿子在日本留学,听说最近要回海阳来了,钱少坤在活动着要让他儿子取代济民的位置。某种程度上,钱少坤认为这是打击了范宝昆的势力,因为钱少坤一直把济民认作范宝昆的至交密友。
这样,济民为保住饭碗,认为有必要在自己这边加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