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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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算是有了答复,苗香菊就擦擦泪从马德全的屋里出来,在院子里恰巧碰上了马革命。马革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嘻嘻笑着说:“来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苗香菊有些害怕马革命那种眼神,就像她身上啥也没穿似的,她不敢看他,就低着头吱唔了一声,然后小跑似地出了院子。
马革命进到他爹屋里,就问:“她来干啥儿?”马德全一时没反应过来,停了一下才说:“你说陈家的媳妇?还能干啥儿?都是你惹的事,老早我就说放排太危险,你偏是不听,现在闹出人命来了,要是让上头知道吃不了得兜着走!”马革命就不屑地说:“上头怎么会知道,他一个黑五类分子,死就死了呗!”说完,马革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问:“难道她还要到上头去告不成?”马德全摇摇头说:“那倒不至于,我已经给压了下去,不过队里要周济他们一下。”
陈根清告诉我,无论什么年代,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指望别人你会连风都喝不上。陈根清这样说显然是因为他并不满意村里给他们的照顾,实际上生产队只是多分给了他们九十斤米,那是陈旺宗三个月的口粮,一个月三十斤。马德全的意思就是权当陈旺宗还没有死,这三个月还给生产队干了活儿,所以依旧分给陈家他的口粮,但什么事情也不能没完没了,你也不能太得寸进尺,生产队没有义务白养你们全家,这样就已经算是不错,知足吧!
“就是不满足又能怎么样?我们还敢跟生产队争吗?别说那时我们还是黑五类,就是成分好也不敢和生产队去争,那是不会有好果子的,自古就官官相护,走到哪里也不会有人说你普通老百姓有理。”陈根清擦了擦眼角的泪,“由于我爸一直音讯全无,毫无疑问肯定是死了,可找不到尸体是个麻烦事,殡都没法儿出。那时的形势也不允许再大操大办这样的事,我爷爷就让我妈找出我爸以前穿的衣服鞋子,弄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找个包袱包起来,拿到坟地里挖个坑埋了,然后树起坟堆就算是我爸的坟了。我和我姐跪在那里烧了几道纸,磕了几个头,就算是尽了儿女的孝道。”
“那年代,家里要是没有男人,日子是很难过的,尤其我妈拖着两个孩子,还有我爷爷一个老人。虽然我爷爷给我小叔写了信,可他却一直都没有回来,后来我爷爷又写了信,还是不见我小叔的影子,甚至连回信都没看到。我爷爷就气得直骂,说这个兔崽子一定是在外面享上了福就舍不得回来了,连他老子都不要了。我妈就劝着说可能是组织上不放。我爷爷就说那他也应该回个信儿。我妈只能说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吧。我妈说的没错,并不是我小叔不想回来,那时候到处都乱,信能不能安全送到都是个问题,就算送到了,我小叔那段时间也不是呆在火车上,别人根本就找不到他,所以我爷爷写的信可能根本就没送到他手上。”
“你小叔没呆火车上?那干什么去了?”
“那时候,我小叔正忙着到处参加运动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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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旺业回到黄羊堡的时候是下午,那时村里的人正在地里割晚稻,镰刀闪闪,稻秸飞扬。大家正忙得热火朝天,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你们看,那不是陈家的老二吗?他怎么回来了?”时间在这时仿佛凝固了一下,所有人的姿势都僵在那里,只有眼睛还在动。
停了一会儿,就又有人说,“没错!是他,你们看,头上怎么还戴着军帽,他也当兵了吗?”
“可不是?你们看他走路的样子,像蟹子,很跩啊!”
被人称作很跩的陈旺业走在回家的路上确实踌躇满志,走到村口看到地里的人很多,他就故意停了下来,他的意思或许是想等众人跑来和他打招呼,或者围上来夸他的衣服好看帽子漂亮,可地里的人似乎太不懂风情,竟然没有一个理会他的。这让陈旺业顿觉十分无趣,失望地咒骂着到底是乡下人没见识,骂着就准备进村,不想这时,马革命却从村里出来了。
地里有人割稻子,村里场子上有人在用机器打稻子,马革命就在做最轻快的活儿,赶着马车驮稻子,他一直喜欢的拖拉机也一直都没配备上。看到陈旺业,马革命长嘘一声呵住马车,惊讶地上下打量,眼前的这个人是陈旺业吗?几年不见小子出息了!身上穿着绿军装,就是领子上缺两块肩章,头上戴的帽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军帽,那五角星绝对假不了,普通的帽子上可是不敢有的。还有,陈旺业好像也精神多了,以前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驼着个腰耷拉着眼皮,邋里邋遢的一副二流子相,这不就在外面混了几年,腰也直了眼睛也有光了,难道这么快就混发达了?
马革命还是很谨慎地问:“是旺业啊?哪阵风把你吹回来了,不是在火车上吗?”
陈旺业就仰着头说:“都什么时候了,谁还干那个?现在党中央正在领导新的革命,我现在是特派员,回咱村来领导大家闹革命的。你看看,我这还没进村就知道村里有多落后,连个标语大字报都看不到,你们整天都在干什么,难道光有闲工夫打稻子?”
马革命让陈旺业说的目瞪口呆,真是士别三日得刮目相看,这陈旺业是从哪儿学来的?当年离开村里时他可是个满嘴只会说脏话的乡巴佬,这几年不见就脱胎换骨了,说起话来简直像是中央首长,难道他真的是党中央派下来的特派员?
陈旺业没用大家疑惑多久,自己就晾出了证据。随着马革命一起到了生产队的办公室后,马德全就把生产队的其它干部都找了来,当着众多人的面,陈旺业拿出了一张委任状,说这就是证据。有不识字的,就让马革命给念念,马革命就念道:“兹委派陈旺业同志为恩都县丰里乡黄羊堡村革命委员会主任,全权负责领导村里的一切革命事务……”
马革命念完,就怀疑地看着陈旺业,其它人的想法也和他一样,这是真是假?上级委派干部似乎不是这种程序吧,怎么有点搞地下工作的味道?
陈旺业就不屑地说:“说你们落后你们还不相信,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老一套的早就取消了,现在政府全部由革委会说了算,市长县长早就抓起来了。”看到大家还是满眼的疑惑,陈旺业就把委任书拿起来,指着上面的红圆大印说:“你们看,你们看,这印可是造不了假的,中共恩都县革命委员会章,不信就到上面去问问。”
马德全接过去,又仔细看了看,没说什么,他也不敢肯定,不过看起来这印迹清晰轮廓标准,不像是自己用萝卜刻的。马德全不说话,大家就觉得可能是真的了,马革命见形势不妙,就说:“我们不能光凭这么张纸就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陈旺业就说:“那你们去问呐,我又没不让你们去问?”
马革命说:“上哪儿问?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乱得很,上面根本找不到管事的人,找谁问去?”
陈旺业就笑了,“那就怨不得我了。”
马革命还是坚持说:“我们不能光凭这样一张纸,就把村里的大权交给你,大家说是不是?”
其它的人就小声附合,似乎都同意马革命的观点,陈旺业就眨眨眼,他也早就料到事情不会轻易就成功,于是把手伸进上衣口袋,说:“我就知道你们对我有偏见,好,让你们看看这个,看了这个你们就知道我现在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陈旺业了。”
陈旺业虽然不像旧时的巡案大人那样带着尚方宝剑,可他拿出的这样东西作用却丝毫不差。陈旺业掏出的是一张照片,巴掌大小,往桌上一放,大家的眼睛就都直了。那是陈旺业吗?是不是陈旺业还不敢肯定,但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没有人会不认识,那不就是主席他老人家嘛!
“没错!那就是主席,这是主席亲自接见我们时拍的,我们的革命行动已经得到了主席的赞扬,你们看,主席笑的多开心,他当时还说‘我坚决支持你们’,这早就登了报……你们肯定又没看,落后,太落后了!我真该早点儿回来才对。”
“主席接见你?主席怎么会接见你?”马革命还是不相信。
“你们整天窝在这山沟里,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外面都天翻地覆了你们竟然不知道!”
村里的人包括马革命和马德全,都是从陈旺业嘴里第一次知道了这么多的新鲜事,以前他们只是知道国家在闹运动,却分不清这运动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故事这么多的帮帮派派,别说上头的领导经常变换让人摸不着头脑。陈旺业说他现在就属于主席最支持的这一派,所以肯定是代表正确的方向,大家都跟着他走绝对没有错,这张照片就是前阵儿时间他们去北京见主席时拍的,“你们看,这个就是我,就站在主席旁边,主席也就和前面的我们这几个人握了手,知道吗,是和主席握手啊!就连主席都相信我了,你们难道还不相信?”
照片不是很清晰,但主席的样子只要有个轮廓大家就不会认错,至于陈旺业,面目还是比较清楚的,大家反复查看了之后,觉得照片上的这个人应该是他。若干年后如果再重新审视这件事情,就会发现其中的疑点很多,只是那时普通社员哪里会了解那么多,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在远隔千里的城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旺业又到底做过了什么,甚至都不知道照片也有拼接的可能,而且谁也不可能去找主席落实真假,只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就相信了陈旺业。大家都开始对陈旺业深信不疑,马德全父子再满腹狐疑也不能说出口,现在陈旺业可是受主席委派回来领导运动的,反对他那不就是在反对主席吗?可就这样把村里的大权交给他?不甘心,不甘心呐!
关于陈旺业所说的这段经历,谁也无法求证,只是在村里流传着几种不同的说法,一种是说他现在之所以能飞黄腾达衣锦还乡,完全是因为在火车上工作的缘故,成天与南来北往的人打交道消息自然比别人都灵通,而陈旺业又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把握住了形势跟着一些串联的人进了北京,不仅结识了当时的一些实权人物而且还在革命中表现突出立了大功。这样说的人大多都是陈旺业的崇拜者,他们羡慕他的好运气,有多少人想一步登天却苦于没有这样的机会。还有一种说法是说陈旺业不过是投机取巧钻了空子,他其实什么也不是,就是给人家提鞋的,人家发达了就跟着沾了点儿光,要真像他说的那样他会不留在外面回到这个穷山村?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明显是在损陈旺业,好像最先也是从马革命嘴里说出来的。不过到了后来陈旺业失权之后,马革命就公开站出来宣称,大家都让陈旺业给骗了,他在外面根本不像他自己吹得那样风光,他们那一派其实早就失了势受到了党中央的严厉批评,他其实是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