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上半叶西南联大的故事:大师·大学-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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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次,一个北大旧学生穷得没办法,找他帮忙谋个职业。一次去问时,恰逢屋里有客,门房便挡了驾。学生疑惑周在回避推托,气不打一处来,便站在门口耍起泼来,张口大骂,声音高得足以让里屋也听得清清楚楚。谁也没想到,过了三五天,那学生竟意外从周处得到了一份工作。有人问周作人,他这样大骂你你反而还帮他,是何道理?他说,到别人门口骂人,这是多么难的事,可见他境况确实不好,太值得同情了。
他不仅有儒者的宽容,且有儒者的细致严谨。他的书籍总是放得整整齐齐,给人写信,八行信笺用毛笔写,总是在最后一行署名,恰好写满,给人寄书,用纸包好付邮,一定是有棱有角、整整齐齐,甚至友人送个图章,他也要糊个方方正正的纸盒,把图章放在里边。
周作人有名,弟子也有名,朱自清、俞平伯、废名(冯文炳)这三人号称“京兆布衣三大弟子”,均以散文、小品文著名。朱以《背影》名噪文坛;俞以《红楼梦》研究成家;冯是小说《桃园》作者。三弟子为文做人,均与其师极为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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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后的大儒——梁漱溟(1)
梁漱溟(1893—1988),原名焕鼎,字寿铭,曾用笔名寿名、瘦民、漱溟,原籍广西桂林,生于北京。
梁漱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学者、哲学家、思想家、活动家、政治家,这诸多称号哪一个才算是真正的梁漱溟?一直以来这都是政学两界人士争论不休的一个问题。在国家图书馆里,博、硕士论文中以梁漱溟为研究对象的专著超过了数十种。而大众眼中特立独行的梁漱溟,曾经有过怎样的苦闷、挣扎或是从容、豁达?曾经给过家人怎样的慈爱和要求?梁的两个儿子——梁培宽和梁培恕在退休后,用了20年的时间来重新研究父亲、走近父亲。在他们眼中,有着另外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梁漱溟。面对父亲留给世人的大量著作和思想财富,兄弟俩称自己能做的就是搜集、整理、编辑先父留下来的各种文字资料,多出一些原著性的东西,留给读者作一个比较。
梁漱溟的一生,几乎经历了20世纪中国所有的重大政治事件,而且他也有过几件差不多能惊天动地的大举动。东西文化论争、乡村建设运动、调和国共矛盾、跟毛泽东吵架、反对批孔,任何一件都可使他成为名人。梁漱溟一向外表严肃,在公共场合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十足的宋明理学家风度。他一生讲儒家哲学,总是为至圣先师孔子辩护,因而西方人送他一顶“最后的儒家”的高帽子,但他却不承认。他说他虽讲儒学,但终生吃素,属佛家一途。他在晚年曾自言:“人有今生、前生、来生,我前生是一个和尚。”这一说法梁漱溟从未和家人说过,也几乎不向朋友提及。
也许天生就不该是个俗人,梁漱溟从小就与众不同。中学时代,他便常以伟人自居,“傲视群小。”据说当初在顺天中学时,他就目中无人,目空一切,唯一佩服的是一个同学,叫郭晓峰,最后因崇拜之极,干脆尊之为师。平时与郭闲话,梁均作记录,最后辑录成册,题为《郭师语录》。同学讥之为“梁贤人、郭圣人”。1911年梁中学毕业后,曾加入同盟会,做革命党,后又接受日本人幸德秋水的社会主义,并热情宣传。但现实的黑暗使他百思不得其解,苦闷异常,曾决绝自杀(未遂)。在他自杀得救的一刹那间,他突然觉得社会主义还不中用,于是一转身而投入佛家怀抱。从20岁开始,他就研习佛典,归心佛法,吃素准备当和尚了。
1916年,梁漱溟开始崭露头角,写了《穷元决疑论》,发表在《东方杂志》上。文中以西洋近世学说阐扬印度佛家理论,遭当时许多人激赏。蔡元培请他到北大去讲印度哲学。1917年下学期,只有中学学历的梁漱溟登上了北大的讲堂,年龄只有24岁,比当时许多学生还小。当时他曾向蔡元培和陈独秀声明:“我此来除替释迦、孔子发挥外,更不作旁的事。”他先讲佛学,出版《印度哲学概论》,后又开了唯识哲学课,并在《北京大学日刊》刊登启示,征求研究东方文化的合作者,开“孔子哲学研究会”,与当时宣传西方文化(欧化)者公开对垒。正当梁漱溟在佛学领域大显身手时,1918年1月8日,乃父梁济却突然去向阎罗王爷报到,自沉于积水潭净业湖。这件事更彻底改变了梁漱溟的人生观。
梁济自沉是当年有影响的大事件,其轰动效应不亚于后来的王国维自杀,尽管梁济远不如王国维名气大。梁济自沉前也留下了令人沉思的遗书,其中写道:“梁济之死,系殉清朝而死……殉清……非以清朝为本位。吾国数千年,先圣之诗礼纲常,吾家先祖先父先母之遗传与教训,幼年所闻,以对于世道责任为主义。此主义深印于吾脑中,即以此主义为本位,故不容不殉。”梁济的“以身殉道的信念和决心”,在当时新旧两派人物中都产生了很大的震动,都对他为理想献身的精神表示敬意。梁漱溟受到的冲击也很大,其父“对于世道责任为主义”的意念激发了他少年时即心忧天下的宿根。实际上梁漱溟尽管心在佛学,但一直并未完全出世,如他1918年出游湘鄂遇兵祸后写的《吾曹不出如苍生何》,则完全是儒家以天下为己任的“外王”之言了。
2。最后的大儒——梁漱溟(2)
此后梁漱溟由佛转儒。1920年秋,他开始“归宗儒家”,开讲《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正式发扬儒家思想。1921年《东西文化及其哲学》出版,引起文化界的大论战,此书几年内连续再版,被翻译成20余国文字,梁漱溟也日渐成名。再往后,他又在北大讲《孔学绎旨》,一心一意发挥孔学。1924年梁漱溟离开北大教职,经过短期的办学经历后,开始从事乡村建设运动,把他的文化学术思想付诸实践,其间出版《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乡村建设理论》等重要著作,既是讲政治也是讲文化。此后无论在政坛颠簸,还是闭户思索,梁漱溟的思想变化并不太大。20世纪40年代末的《中国文化要义》、80年代的《人心与人生》、《东方学术概观》,无不证明了这一点。只不过历史空间再也没有给梁漱溟“知行合一”的机会。
梁漱溟一生充满传奇色彩,是中国现代最有个性的学者之一,也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他6岁启蒙读书,但还不会穿裤子;上了4所小学,学的是ABCD;只有中学毕业文凭,却被蔡元培请到全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教印度哲学;他曾说自己最讨厌哲学,结果自己却讲了哲学;在学校里根本未读过孔子的书,结果却讲了孔家哲学;生于都市,长于都市,而从事于乡村工作。在他身上,这样的矛盾还有很多,如自称佛家,却大半过着儒家的生活;身为学人,却是国共两个时代政权的座上客,但往往又是不受欢迎的座上客。
梁漱溟向来为人孤傲,不识时务,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建国后仍本性不改,因而便有了在国务会议上顶撞毛泽东的事情发生。再到后来“四凶”横行,要“批林批孔”,慕名找上门来,希望他老先生披挂上阵做一枪手。你听他说啥?批林可以,批孔不行。于是人家硬要他讲,他便讲《我们今天如何正确评价孔子?》,批评少赞扬多,气得人家干瞪眼。
梁漱溟被称为最后的儒家,不仅因为他首先站出来为孔子学说进行辩护,并形成了他自己的一套文化思想体系,而且还在于他笃言笃行,行其所信,至死不变。他一生特立独行,不随流俗,既使面临险境亦不易其操,这是真儒的品格。此举两例以资证明。
一是关于他的思想。梁漱溟从不掩饰他想些什么,他说的,他写的,也就是他想的,而不管别人怎么看。1941年圣诞节,日本袭击香港,滞留香港的梁漱溟装成渔夫,九死一生地脱离虎口,在安全抵达广西后,他在给两个儿子的信中写道:“前人云:‘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正我一生的使命。《人心与人生》第三本书要写成,我乃可以死得,现在则不能死。又今后的中国大局以至建国工作,亦正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将为之变色,历史将为之改辙,那是不可想象的万不会有的事。”
这一番话,连他的密友熊十力在内的评论人均不以为然,认为疯狂之极,而梁漱溟则回答友人道:“狂则有之,疯则未也。”这便是梁漱溟的真。他曾自述,“夸大与执拗”这两点似乎是他生命中的要素,最多也就是从他的长处而来的流弊而已。这话也只有梁漱溟敢说,才有资格说。
二是关于生活。梁漱溟说他信奉佛教,他吃素,但他也结婚,把结婚看作儒家生活方式的最重要标志之一。1921年冬,梁漱溟娶了一个朋友的妻妹,婚姻的开始显然缺少浪漫色彩,所以梁漱溟后来从不讳言他对其他女性的向往。但后来岁月似乎使琴瑟合鸣起来。而正当一个先结婚后恋爱的故事演绎到快要接近高潮时,1934年,他的这一位夫人竟撒手而去。夫人去后的第三天,梁漱溟作了一篇至为委婉而颇多自责的长悼文,后来又写了一首平淡而哀婉的诗,很有点像是庄老夫子夫人去世时的鼓盆而歌。诗是这样写的:
我和她结婚多年,
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正因为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使我可以多一些时间思索,多一些时间工作。
现在她死了,死了也好;
处在这样的国家、这样的社会,
她死了使我可以更多一些时间思索,
更多一些时间工作。
“齐家”之时不忘“治国”,连夫人去世时也是如此,这又是梁漱溟的本色。当时梁漱溟决心不续娶,全身心地对付大局问题,为社会服务。
但当神秘的爱情再次光顾梁漱溟的心里时,梁漱溟并没有像假道学那样虚伪地拒绝。1943年夏,梁漱溟在广西桂林偶然遇到了比他小6岁的陈淑芬女士,并深深地爱上了她。梁漱溟的爱情成为广西全省的著名新闻,桂林的报纸以幽默的语调大量地报道了这段颇具浪漫情调的恋情。“究竟谁追求谁?”这是穿梭于陈女士和梁先生之间的记者们关注的焦点。而陈女士毫不掩饰她俘获梁漱溟的兴奋。“是他深深地感动了我”,“敲开了我的心灵的大门”,她这样说。当时桂林满城风传梁漱溟在留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