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菲-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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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师朝浩禄挥挥手,你坐下吧。下面继续上课。
晚上,高老师和覃怡红一起来到浩禄家。她是来动员浩福再回学校读书的。浩禄平素对高老师还是很尊敬的,但这一天他很不开心,没给她们俩好脸色,哼了一声,就到门外玩他的弹弓,耳朵却仔细地听着高老师跟他妈李雨灵的对话,一个字也不曾漏掉。
高老师说,浩福读书是个好苗子,怎么就不读书了呢?嫂子要理解我,这么多人欠着学费,我不过硬也是不行的,再说我不可能只罚别家孩子的站而单独对你家几个孩子不罚站。老师也是很难当的哩。嫂子千万别怨我。李雨灵说,那是,老师也不好当,我能理解。高老师说,你们家的十几块钱学费,我今天已经拿我自己的工资垫付了,对别人就说你们家已经全部交清了,这样我对大家才有个说法。李雨灵一惊,忙说,那怎么行,你一个月才二三十块钱工资,你们一家子也还要吃饭哩。再说,我也知道你身体不太好,经常花钱买药。不行,不能要你垫交,我们自己会想到办法的。
高老师说,我再困难,也不忍看着浩福这么小就失学,你还是让浩福回去读书吧。
李雨灵说,浩福打死也不肯读书了,我也没办法说服她,您帮忙垫的学费,我们一定想办法还给你。
一两个小时,高老师磨破了嘴皮,李雨灵也转而苦劝浩福读书,但浩福一声不吭。
高老师见无法说服浩福,只好惋惜地跟覃怡红一起告辞出来。李雨灵起身将她们送到门外。覃怡红看到门外的浩禄,欲言又止,然后快步走开,跟上她妈。
后来,高老师又登门做过两次家访,动员浩福上学,但是浩福心意已决,铁了心要当一个小小女社员了。像她这么大的孩子,每天只能挣到三个工分。
从这时起,浩禄感到了肩上作为一个小男子汉的职责。他每天放学后下河捉鱼,有时候运气不好,一连好多天一条鱼也捉不上来。有一次河里涨水,突然上游来了一个一米多高的水头,把浩禄一下子冲到下面像有千百只怪兽在咆哮的野狼滩下,呛了好几口水,感到自己呼吸已经窒息了。他醒来的时候,躺在已离开野狼滩四五十米的沙滩上。那次险呵,险些丢了不小命。
尽管这一次吓得他够呛,但他没有停止捉鱼行动,因为不捉鱼就读不成书,这是很显然的道理。有一个星期天,他很早就下到水里,运气不错,这天捉了七八斤鱼。他兴奋地想,今天的收获真不小,按四毛钱一斤计算,三块二毛钱哩。那时候,社员的分值才两毛五,一个强劳动力劳动一天队里才能分配不到三块钱。也就是说,他这天的收入可能比社员还强。他高兴地提着鱼篮准备回家了。可是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横亘在面前。
“你在干什么?”马必贵沉着声音问。
浩禄说:“我在捉鱼,有什么不对吗?”
第一章 梦中情人(8)
马必贵说:“你知道这是国家的鱼吗?”
浩禄愣住了,反问道:“什么?鱼还是国家的?”
马必贵得意地说:“是呵,国家的水,国家的江,鱼还能是你私人的?”
趁浩禄愣神的当口,马必贵劈手从他手中夺过鱼篮说:“今天的鱼充公了,大队没收了。”
浩禄气愤地嚷道:“没有这样的道理。你欺负人!”
“欺负人?”马必贵哈哈大笑起来:“说我欺负人?哼,如果不看你是个小伢,你看我怎么收拾你。告诉你,没收是最轻的了。”
说完,他提着鱼篮扬长而去了。
浩禄无话可说,唯有流着泪回到家里去。
李雨灵知道浩禄受了欺负,只好劝道,别再去捉鱼,别去惹麻烦。浩禄不服气,说,我不捉鱼卖怎么办?我偏要继续捉给他看。量他也没有功夫天天守着我。
于是浩禄继续坚持捉鱼,只不过多了一丝心眼儿,尽量躲避着马必贵。他让浩寿给他放哨,看到马必贵来便吹口哨通知他立即躲起来。这样,浩禄再没有碰到过马必贵。捉到鱼,便趁星期天提到夷水街上去卖。卖到一块两块的钱,便将它攒下来,准备凑足后一并还给高老师。有时候,鱼捉得少,不够到夷水镇上去卖一次,浩禄家舍不得都吃掉,浩禄便按着他妈李雨灵的指示,给高老师家送去几条鱼。浩禄担心高老师会批评他不遵守纪律,但高老师却没有批评过他,每次总是要付钱给他,他便说,你要付钱我可不卖给你。高老师便不再说要付给我钱的话了,只是关切地说,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出差错哩。他向高老师做个鬼脸,说,没事儿的,我水性好着哩。
夏天过去了,深秋来临了,浩禄终于挣到了十八元钱。那是一大包零碎的角子钱。浩禄用一张旧报纸包着,去给高老师还钱,高老师坚决不肯收下,跟浩禄推来推去的,并说,浩禄,你是个好孩子,听高老师的话,这些钱拿回家去给你妈和你姐做几件像样的衣服吧,要不你自己买双鞋子。看你一年四季赤着脚,脚上这么多裂口,都粗糙得像树壳了。
高老师体贴浩禄家的困难。高老师看到,浩福差不多是一个大姑娘了,但她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她有一条裤子,是李雨灵用尿素口袋给她缝成的,尽管用染料染过颜色,但屁股上仍然有“尿素”两个大字很容易认得出来。高老师看在眼里,觉得颇不是滋味。
浩禄心里感动着高老师的体贴,但感激的话他却说不出口,只说,高老师,借钱还钱,这是没话说的,您收下吧。说完,把一把钱往高老师的衣袋里一塞进去,转身就跑了。
这天天黑后,高老师跟覃怡红一起给浩禄买了一双球鞋送到家里去。李雨灵脸上有点儿尴尬:“我给他纳了布鞋的,他总是舍不得穿,说还是打赤脚走路舒服。”
其实哪里是赤脚舒服?浩禄看他妈白天在生产队里劳动,夜间还要就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半宿半宿地给他们纳鞋、补衣服,哪里忍心呢?所以他总说赤脚舒服。
高老师说:“革命样板戏里唱‘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看浩禄真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这双鞋算是我这个当老师的奖励他的,不穿不行。”浩禄犟不过,只好征询了他妈的眼色,然后双手将那双鞋接过来。高老师还要当面看着浩禄穿上。浩禄穿上了。覃怡红蹲下来,帮他系了鞋带,又仰脸问:“大小如何?”浩禄试着走了几步,稍嫌大,却故意说:“很合脚。”这样把高老师和覃怡红糊弄过去了。
高老师和覃怡红走了,浩禄对妈李雨灵说,这鞋我穿着嫌大。李雨灵说,是吗?那怎么办?浩禄说,还是您穿吧,您也没有球鞋呀。李雨灵戳了他一指头,疼爱地说,我知道你是心疼妈,可是,人家是送给你的礼物,妈怎能穿它呢?妈虽然没能耐,却还是知道脸面的。妈没钱给你买鞋子,已经觉得很对不起你了。对了,你把鞋子前面塞进一团棉花,就能对付着穿了。
李雨灵找来棉花,将它塞进球鞋前端,浩禄又试了试,总算可以穿稳它。
第二天早上,天下起了大雨,浩禄赤着脚去上学。李雨灵说,你有了球鞋,怎么不穿呢?弄得脚上都是泥巴。浩禄笑笑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下雨哪能穿它,岂不是糟蹋?李雨灵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穿它?浩禄开心地说,过“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可以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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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江清月圆(1)
1
课外活动的时候,校团委文艺部长覃怡红大大方方地走到教室讲台前面宣布:今天的课外活动,同学们自由安排;田浩禄同学留下来,协助我办一个宣传“四个现代化”的专栏。
同学们欢呼着纷纷挪动课桌和凳子,离开教室,有的奔向球场,有的回到寝室。
进入高中以来,覃怡红知道自己突然窜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显得凹凸有致。这些变化让她惊喜。但是让她不安的是,不知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男女同学之间的害羞吧,她现在跟田浩禄有些疏远。她多么怀念小时候那种两小无猜的情谊呵。她想到前一段时间田浩禄的“跑马事件”,羞涩地想,他也长成大人了。
到高中后,校团委在学生中开始发展团员,覃怡红和向明玉、李和平都已经入团了,而浩禄写了多次申请却没有得到批准,覃怡红心里不免为浩禄着急。原因当然很简单,就是因为浩禄的大爹田宏发这个有问题的社会关系存在。后来学校团委别出心裁地让覃怡红们这些学生干部分别联系一些问题学生,叫“一帮一、一对红”。联系的方式,就是“落后”的人要及时地向负责联系他们的“先进”的人汇报思想,每个星期交一份思想汇报,还要经常谈心。团委正好给覃怡红安排的联系对象是田浩禄。
覃怡红一直并没有找浩禄谈过心,不是她不想跟浩禄讲话,而是她担心着以这样的身份跟浩禄讲话,浩禄会受不了。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浩禄倒是按时写了思想汇报递给坐在他前面座位上的覃怡红审查,但覃怡红接过他的思想汇报,只简单地看看,便折叠起来,放进衣袋里。并笑着对浩禄说:“行了,你忙你的事去吧。”浩禄交了四、五次思想汇报以后,没再交了,覃怡红也从来没问过。
覃怡红和田浩禄留下在教室里忙碌起来。过去,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覃怡红跟浩禄合作办过好多次宣传专栏,但这一次的感觉竟是怪怪的。
田浩禄不声不响地开始写刊头语。“我们要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出全部的青春和力量”,云云,算得上慷慨激昂,三下五除二地就写成了,请覃怡红过目。覃怡红拿起刊头语轻声地念叨着。她的脸色显得格外郑重。她仿佛是自言自语:“写得真好,真有激情。”须臾,她转过脸来,眼里充满梦幻的神色,问道:“浩禄,你说,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浩禄听到问话,没好气地回答说:“我嘛,你们实现‘四个现代化’的那一天,我可能在生产队里挑大粪肥田吧。我还能干什么别的?”
覃怡红说:“那可不一定,像你这样的才子,说不定那时在干什么革命工作吧,也许当上县长了都说不定哩。”
浩禄尴尬地笑道:“县长?县长对我们这样的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干革命工作那是你们非农户口的人的事,我们农村青年不就是为革命把田种好,让干革命工作的同志不饿肚子吗?”
覃怡红可能意识到浩禄心里对这个话题不适应,忙改变口气说:“说真的,浩禄,在同学中,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了,你将来一定是最有出息的。”
浩禄求饶道:“别说这些了好不好,我自卑。”
覃怡红看到浩禄的情绪有点儿沮丧,不知该再说什么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覃怡红发觉浩禄就在自己心里占据着一个重要的位置了。到高二以来,好几个男同学,而且都是吃商品粮的男同学给她的课桌里塞过纸条儿,表达爱慕之情,弄得她心里很烦,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