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红楼-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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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诗礼簪缨之族”,“温柔富贵之乡”的贾府来说,吃什么、怎么吃与过惯苦日子的平民百姓粗茶淡饭聊以果腹即能满足的最低要求自是不同。不止那时的贾府,即使现在,也依然不同。据说新中国成立后的困难时期,刘青山(记不大清是不是他了)喜欢吃韭菜馅饺子,但又受不了韭菜的不易消化,于是厨师便想了个把韭菜包在面皮里,然后再将韭菜抽出的办法,保留其味,不受其害,可谓两全。人类饮食的进步,比文明的进步更快,饮食精细化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比方把普通的豆芽菜掐头去尾,只留中间一段,再往豆芽里面灌肉沫,于是一盘豆芽菜的身价倍增。但我觉得,这么做实在是让人腻烦得慌,说好听了是培养人的耐心,说难听了纯粹是折磨人,比练毛笔书法还磨人性情。
贾府的宴会,吃不是主要目的。天天吃,怎么也吃不出新鲜感了。游大观园时,摆上了点心,盒内有一样是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贾母对这还有点兴趣,因问什么馅儿,婆子们忙回是螃蟹的。贾母听了;皱眉说:“这会子油腻腻的;谁吃这个!”那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欢。因让薛姨妈吃;薛姨妈只拣了一块糕;贾母拣了一个卷子;只尝了一尝。别说贾府的上层人物,就连唱戏的芳官因吃不惯那“面条子”,告诉了柳嫂子先给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 柳嫂子却不敢怠慢,送来了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芳官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这样的饮食,也只有乡下来的刘老老新鲜。营造喜庆气氛,建立和谐家庭,并借以开展文化娱乐活动倒是吃的真正目的。在刘老老二进荣国府参加的那次宴会上,有一道菜被凤丫头讲得头头是道,这道菜便是茄鲞。做法如下:
“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合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子、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儿,拿鸡汤煨干了,拿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磁罐子里,封严了,要吃的时候儿,拿出来,用炒的鸡爪子一拌,就是了。”
凤丫头没念过书,从小又当男孩子养着,性格泼辣,她以为这么繁杂的工序制造的东西就会“化平凡为神奇”了。据说有人据此做出这道菜,可惜却找不到小说里的味道。这道菜银子花了不少,功夫也花了不少,除了刘老老觉得茄子竟然吃不出茄子味之外,其他参加宴会的人大概没几个人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而且在我看来,这道菜在色与形上恐怕不能引人食欲,必是黑乎乎黏答答一堆。
在吃什么的问题上,宝玉与凤姐的口味显示了个人偏好的不同。这也难怪,凤丫头标榜的是富贵,宝玉追求的是品味。宝玉虽然总挨老子骂,可到底是能写诗题对额的文人,对吃的要求便显示了不同。宝玉挨了打,躺在床上,打了人的贾政暗自后悔,便放任了这位公子。老太太、太太本来就把宝玉当心肝宝贝,宝玉这时便如有功之臣,除了天上的星星没法摘,任是什么要求自然都会得到满足。
这一日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全来慰问了,问宝玉想吃什么,“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莲叶儿小莲蓬儿的汤还好些。”凤姐觉得这口味倒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老太太听了可是一叠连声地叫“做去”。
凤姐这么说可能还是显摆,就连薛姨妈听了凤姐的解释都觉得“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道菜完全符合高贵的口味。其一,它是旧年备膳的时候用的,非常时常人可享用。其二,它很讲究,不仅有三四十种模子,造型好看,还要取新荷叶的清香,并用鸡及其他配料做成,营养丰富,做工精细,色香味俱全,符合美食要求。其三,它具备了文人对饮食的要求,只听汤名“小莲叶儿小莲蓬儿”就有一股清香自然的感觉,再用玉碗盛来,其中莲花、*、梅花飘浮其中,可谓清新雅致,如诗如画。由此可见,高贵不只是选料的精,而且有做工的精,更有形神合一的美感。
就凤姐与宝玉来说,一个是富贵俗人,一个是富贵闲人,有什么样的品味,自然就有什么样的高贵了。
赏心悦事谁家院
这年的中秋节还没到,贾母就开始安排布置“八月十五赏月”的事。贾母已经是老年人,对于节日的留恋不如说是对人生的留恋,所以较别人更为热心。到了这天,“园子正门俱已大开,挂着羊角灯。嘉荫堂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烛,陈设着瓜果月饼等物。邢夫人等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名状。地下铺着拜毡锦褥。”然后一一拜过,又吃茶闲话。若说排场,也是好的了。但如果说热闹,恐怕未必。所以贾母又提议到山上赏月。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引导,又有两个老婆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尾随,从下逶迤不过百余步,一行人到了主山峰脊上的一座敞厅,厅前台上排列着桌椅。虽然桌椅样式都是圆的,家庭人员却还是有着位次,谁坐在哪个桌前是有规定的,而且男女间还隔着围屏。后来贾母意识到这种排次序的方式不利于交流,便把围屏后的迎春姐妹叫了过来,但依然是依次坐定。
虽然是一大家子人,想来还是说不到一块去。大观园刚刚被抄检了一番,其中的种种矛盾已然暴露,探春以她的敏感意识到“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象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可总不能一大家子人干坐着,一齐瞅着月亮发呆吧?于是想出一个节目来活跃气氛:击鼓传花,花在谁手中,就饮一杯酒,还要说一个笑话。这确是一个热闹的节目,但要看参与者是谁。若是像那次怡红院里的夜宴一样,是一帮无尊卑贵贱同气相和的少男少女,不管玩什么,自然会热闹起来。可惜,在这里连笑话也不是随便说的。贾赦说了一个“偏心”的笑话,惹得贾母很不高兴,说自己“也该针一针了”,并且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贾赦崴了脚,贾母派人看望回来,还提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母子之间还要如此斤斤计较。好在有贾母喜欢的小儿子贾政负责承欢的事情,况且,这样一个端方严肃之人,若能讲笑话,倒也不失为活跃气氛的好办法。可人严肃久了,是不会活泼的,活泼了也让人看着不自然,那笑话就讲得极无趣。真正的笑话倒是大家诚心准备看他的笑话了。所以他的笑话不过大家礼貌地赞助几声笑,实在也没有烘托出气氛来。一家人坐着,还要讲身份,长辈不苟言笑,晚辈更不敢随便说笑,气氛难免尴尬,刚有宝玉、环、兰作诗,热闹了点,偏贾赦又说到“世袭的前程”来,这可是关于贾家继承人的大事,慌得贾政赶紧阻止:“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还是打住吧。
贾母强打精神要把“欢乐”进行到底,而其他人却已经是无精打采,连承欢的意思都懒了。为了提神,那贾母又提出要听音乐,于是从“那壁里桂花树下,呜咽悠扬,吹出笛声来”。虽是颇为高雅,却是连冷清都不是了,而是一股凄凉之意。到尤氏讲笑话时,贾母差点睡着了,被人叫醒,一看其他人,早都散了。
这个中秋似乎除了因凤姐病了少了她的承欢之外,就是让人觉得宝钗一家人的归去使得这个节日缺少了气氛。于是想到宝钗一家。
贾母把冷清的原因归于人少。“究竟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什么。想当年过的日子,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我倒觉得不是人多少的原因,薛家人并不多,薛姨妈、宝钗、宝琴、香菱、薛蟠,比起贾家来人少得多,可是总觉得节日的气氛在他们家。薛姨妈随和,没有那么多讲究;宝钗圆通,处事周到,也会安排得头头是道。宝琴年小单纯,没有那么多的是非;薛蟠也并无长子之尊,快言直语;香菱也不会有大错,这一家人在一起一定是活跃的,即使不活跃,也是那种安分守己的宁静,没人会从中觉得有什么刻意追求的热闹,况且,那个关于薛蟠娶妻的事情,也会带有一团喜气。这种团圆与融洽并不让他们觉得缺少了什么。家里人再多,连说话都要存了说什么的心机,别人的存在不仅不会给人带来温暖,恐怕越是这样的相聚,越让人感受到几分寒冷与灰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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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的排场
元春从宫里传出话来,端午节前要打三天的平安醮。本来凤姐只想带几个小姑子去开心,贾母偏要凑热闹,王夫人只好下令“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婆子、媳妇、小丫头们早在府里憋疯了,听到这话谁肯不去?于是,贾府上下全部出动,只见荣府门前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除了老太太、薛姨妈、众小姐的车,还有丫头仆人的车,“黑压压的站了一街”。 然后,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青年公子贾宝玉银鞍白马,彩辔朱缨,在那八人轿前领着车轿人马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片锦绣香烟,遮天压地而来。这样一个队伍,若是喧闹着走来,便无异于街头杂耍,但贵族之家出行,也必有贵族之家的威严与秩序,于是,整个队伍依次行来,却是鸦雀无声,只有车轮马蹄之声。
可惜总有意外发生。这意外的发生不是对庄严行进队伍的打劫,而是已经基本完成了这个过程,到了清虚观门口,进入另一场景的彩排的时候。只听钟鸣鼓响,清虚观的张法官执香披衣,带领众道士路旁迎接。宝玉下马,贾母下轿,众人依次下车下轿,偌大一个场面,也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可谓庄严肃穆,体现了训练有素的大家规矩。这所有的排场都像是一个告之世人的仪式,宣示着富与贵的繁华景象。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道观里已经不再是一派清幽寂寞,楼上挂起了锦绣的帘子,等待着荣府一干人的到来。那些道士自然全被驱赶出去了,不过,也许他们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行卧居处被花红柳绿的姑娘小姐们占据。寂寞的青灯古卷的修炼,单一的烧丹炼汞的劳作,这所有的修炼究竟是为今生的超脱还是为来世的富贵,很难让人说清他们心里的感受。也许,这样的场面他们见得多了,在贾家人打平安醮的日子,不是有南安太妃们也来相见吗?一切的排场都不是静悄悄独自完成的,它必要相互映衬方显得精熟与沉着。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就在贾府众人纷纷进场时慌慌张张地出现了。他拿着剪蜡烛的剪刀,正想瞅空子钻出去。他不是故意沾这便宜要趁机见见贾府的贵妇与小姐的华丽与美貌,而是吓坏了找不到逃离的出口。结果,他胡走乱闯中一头撞在凤姐的怀里。凤姐的反应极其迅速,体现着熟练的回应,扬手给了小道士一巴掌。这一扬手,都可以想见其响亮。一个平安醮的仪式,就这样被不伦不类地点上了一笔不动声色的嘲弄。凤姐知道小道士出现的原因,因为她骂道:“小野杂种!往哪里跑?”即使知道是他的慌张造成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