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红楼-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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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怯怯竟有女儿之态。那柳二郎倒是冷面冷心,且有一把祖传宝剑在手,凭空添来一股英气,但其骨子里的精神洁癖,以及使人想入非非的面容与爱好,仍然使他带了些文静之气。冯紫英出场倒是带来了一股豪爽之风,看他一路说笑大步走来的英姿,颇为雄健阳刚。但冯紫英的戏份极少,面目不免模糊。算来算去,总觉得作者把这出悲剧无法任意挥洒出来的无拘无束的市井男儿气与幽默感,大部分给了薛蟠。
那一日冯紫英请客喝酒,席上不仅有戏子,还有*。宝玉那么珍重女孩的人,竟然提了一个用“女儿”当下酒菜的提议。或者他的那一腔心事无处发泄,只好借这酒席来找一个同道?总之宝玉发起的这个新酒令,就是用“悲、愁、喜、乐”四个字,说出“女儿”两字来,还要注明“悲、愁、喜、乐”的缘故,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曲子。宝玉这一提议,大家都响应了。只有识字不多不会玩文字游戏的薛蟠投了反对票,认为这是单单只为为难他而设计的,面对支持者占多数的局面,他还是被强拉着坐下。
宝玉第一个说了,文辞较雅,别人都叫好,独薛蟠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而且“该罚”。只这独扬着脸,摇头说话不动声色的姿态,就已经非常搞笑了。若说薛蟠是呆子,真傻,说的自然是傻话,但他可连妹妹宝钗因和尚说过她的姻缘要有玉的来配故此宝钗留了心的心思都看出来了。此刻他可是一层层抖包袱呢,可见是诚心搞笑。众人问缘故,薛蟠不慌不忙而又十足赖皮地说道:“他说的我全不懂,还不该罚?”薛蟠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没文化,也不把自己往文人那边靠,即使把唐寅说成“庚黄”,俩字错了一对儿,也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照常说笑取乐,丝毫不影响他的兴致。这还真有点气度宽宏,满不在乎的男人气呢。
轮到薛蟠说酒令时,薛蟠先提醒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悲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便催他:悲什么?快说!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又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方把“嫁了个男人是乌龟”全句说出来,众人都喊不通,该罚!宝玉知其勉为其难,单为他放宽了政策,说押韵就好,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众人知道他肚子里的墨水有多少,又才听了他粗俗的句子,知道这第一句是他的真水平,结果出乎意料,接下来他竟然说了一句极雅的文绉绉的句子:“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在大家的惊奇感叹声中,这薛蟠偏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极粗俗不堪入耳的话。真是雅也惊人,俗也惊人,众人只好骂他,让他把酒令弄完,薛蟠便唱起自编自唱的曲子来: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一点内容都没有,众人只好不让他唱了,连宝玉也不再管他押韵不押韵,坚决罢了他的唱。那薛蟠听了众人的一致反对,说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做哼哼韵。整个酒席,薛蟠制造了无数喜剧效果。
不管这是薛蟠的男儿本色,还是故意装傻充愣地插科打诨,反正这个宴席上最出彩、给人带来快乐最多的就是他了。
不止此处,薛蟠即使在面对家庭矛盾时,他的行为言谈也依然带着幽默的成分。新娶来的媳妇夏金桂把薛家闹得鸡犬不宁,以致连薛蟠自己也受不了,说也不好,骂也不好,打又不好,劝又不好,只是出入咳声叹气,抱怨说运气不好。这样一个任性使气的人,因为不好得罪女人,只能怪运气不好了,想来也真无奈。
大多数人喜欢黛玉的真,公正地说,只要不是一味真作恶,任何人的真性情都会让人觉得愉快。薛蟠为柳湘莲流下的真诚的眼泪,还是让人感觉到他人性中真诚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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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俗男人的标准
凤姐过生日,贾琏把鲍二家的招来,公然在凤姐的屋里偷情,结果被不胜酒力悄悄离席回来的凤姐逮了个正着。凤姐哪容得了这个?虽说夫权大如天,凤姐也要争个高低,当着丫鬟们的面与贾琏大闹,直至寻死觅活起来。贾琏气得从墙上拔出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
贾琏这一连串的话,显然是虚张声势。“我真急了”看上去是警告语,其实是请求别闹了,不然干嘛还要特意说明自己的情绪已经到了“急了”的份上?干脆一点,二话不说上去不就结了?贾琏是个懂法律的人,知道杀人的后果是要偿命的,即使“急了”,也不会轻易杀人。
凤姐也知道这点,她见众人来了时,高呼着“救命”往老太太那边跑,贾琏在后高叫着举剑追赶,两人假戏真做演得跟真的似的。凤姐行为出乎常态,贾母信以为真,但其他人未必相信。贾琏作势赶来时,邢王二夫人喝止贾琏,却没去制止他的野蛮行径要他放下屠刀,也没有叫人拿下他的凶器,只是说老太太在这里呢。于是贾琏向老太太告状说,她连我也骂起来了。
贾琏说她“连我也骂起来了”是说凤姐侵犯到了他的“夫权”,这在古代社会是“七出”之罪中的一条。仅凭这一条,他就可以把凤姐休了。王夫人是元妃的母亲,还是皓封的夫人,何等尊严,但在阻止贾政对宝玉施暴时,她在贾政的面前的表现是哭求,这是女人的“三从四德”,在众人面前维护贾政“夫权”的威严。凤姐没学来王夫人的德行,而贾琏在凤姐大闹过程中也一直束手无策。束手无策的原因可能是觉得理亏,但这也不是主要的,这样的事也不是贾琏一个,也不是不可原谅的错误。但直到凤姐一头撞到他怀里他也没动凤姐一指头,而是去墙上拿剑,只想镇唬住凤姐,也为表演一下自己的丈夫气。贾琏是个生活在现实中的人,他不会因为凤姐冒犯了自己就与她彻底决裂。为此他甚至连神圣不可侵犯的“夫权意识”都放弃了。其实他只需给凤姐一巴掌就会很让霸气的凤丫头颜面丢尽,找补回自己大丈夫的面子。但他却始终不肯下手。
忽然觉得这就是大家子弟的风范。据说在家庭里喜欢打老婆的男人多是文化低的人。宋代时苏东坡曾经嘲笑自己的朋友陈季常,“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龙丘先生就是陈季常,经常谈佛学,喜欢交友,还喜欢蓄声妓。他妻子柳氏是个厉害角色,他一听到柳氏的声音便吓傻了。其实他能交友,能蓄声妓,可见他老婆柳氏凶悍也拿他没办法。不过,只这听一声便胆战心惊的样子,在那个年代说明陈先生还真算得上“好男人”,不对老婆施暴,反倒作出一副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姿态来。作为有学养的文化人,虽然被苏东坡嘲笑,也不肯在外面张扬自己的家庭暴力。文化人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智商,而不愿让人说自己连家庭纠纷都解决不了。容忍老婆的无理取闹,意在说明自己男不跟女斗,先从意识里觉得高女人一筹,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对方的呢?人的宽容多是居高临下的,一旦觉得自己和对方处在同一水平线上,那就非分出个高低不可。贾琏的文化修养有多高谈不上,但大家子弟约定俗成的规矩却也不容轻易对老婆出手,就连霸王似的薛蟠对夏金桂胡闹也没有动手,只是出来进去地怨自己命不好。
《红楼梦》里算得上“好男人”的男人不多,但遵循人无完人的创作方法来进行,坏得一塌糊涂的男人也没有。如果认真比较起来,贾琏虽然拈花惹草的毛病不小——也算继承他老子的传统——但比起他老子来还是强多了。
石呆子有二十多把好扇子,喜欢古玩的贾赦非要据为己有,命令贾琏把这事办了。贾琏找了熟人,好容易才见到扇子。可扇子是见到了,但石呆子说什么也不卖。贾琏就只好作罢。从这点来看,贾琏虽然有权势,但也没有仗势欺人,强买过来。后来贾雨村讹以石呆子拖欠官银的罪名,强行把人家的扇子弄了来送给贾赦。贾琏听说后还说:为这点子小事弄的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只凭这一点,这贾琏还真算不得坏人。
贾宝玉背后是有点瞧不上贾琏的,原因在于贾琏对“女儿们”的态度。宝玉视女孩子为花,以护花使者的面目出现。贾琏也喜欢如花的女人们,但他却是拿来享受,而不是“作养”、爱惜、珍视。贾宝玉私下就把贾琏这种男人看作大俗人一个。
即使宝玉公开这么看待贾琏的俗气,估计贾琏也不会恼。一个成熟的男人,知道社会上的通常男人的做法,是不在乎一个行为乖僻的大男孩的嘲骂的,大抵只会嘲笑宝玉的傻气。贾琏知道世俗中没有那么多矫情,贾琏看凤姐“不施脂粉的黄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便忘了男人的尊严,公然作揖赔不是。这当然是见色而怜,是警幻仙姑所说的世人之淫。但贾琏爱起女人来,虽然是欲望在作怪,也是不管不顾地说出“你就是娘娘”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情之所至,为所欲为,也算一俗世真人。宝玉即使对黛玉爱到骨子里,也不敢把黛玉放在生命的首位,而要说除了“老太太、太太、父亲,没有第四个人了”。何况贾琏对于曾经“爱”过的女人们,也是用了世俗的办法来抚慰,或送钱送物讨好女人,或者为死者尽力办理后事。对于这种俗世的俗男人,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黛玉的人生很完美
宝玉喜欢说别人不爱听的怪话,那次当着大家的面,他说如果趁着你们都在,我便死了,那我就快活了一辈子。大家都骂他,说他胡说,尤氏还说他真是个傻子。现在人们大多理解了宝玉,生活在于质量不在于数量,在于过程而不在于结局,若以这个标准来看,林黛玉的人生其实很完美,甚至比她的同龄少女都幸福。
首先,林黛玉拥有许多人的疼爱。黛玉虽然从小没了父母,成了孤儿,但她却得到了贾母的怜爱。因老太太是宁荣两府的最高领导与最受尊敬的长辈,她的宠爱便非同一般。不管真的假的,是出于讨好老太太还是出于真心疼爱,她周围聚集的人轻易不敢小瞧了这位小姑娘,所以,林黛玉在初进贾府时虽然准备“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以防被别人小觑,但她实际在生活中,却并没有少说话。她说起宝玉的奶妈来,也是一句不肯少的:“我为什么助着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妈妈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了一口,想来也不妨事。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吃,也未可知。”这话尖酸刻薄,一般人是无法辩驳的,所以,连宝钗也要忍不住笑道:真真的这个颦丫头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喜欢是因为黛玉的话机敏锋利爽快,不喜欢是因为这话不温柔敦厚。黛玉虽然是贾母的外孙女,又是寄养在荣府的人,却得到了比贾家嫡孙女还要多的宠爱。这也使得黛玉虽然有着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硬伤,过于伤感,但基本是沿着健康的人格轨道发展的,她的性格甚至较迎、探、惜都更为健全。
其次,林黛玉物质生活条件丰裕。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管理盐政,家世也了得;荣国府祖上是国公,虽然现在似乎不如以往,但是比林家还要更富贵一些,保留了那种公侯气派,非林家可比。凤姐一见林黛玉,就说,“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