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塔兰-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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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如此自问,我才意识到自己已有答案。我如果有国家,心灵归属的国家,那是印度。我知道自己是个难民,是个无家可归、无国可依的人,一如已自断一切退路来到孟买的成千上万阿富汗人、伊朗人与其他人;一如已放掉希望,着手把过去埋葬在自己生命土壤的流亡者。
项塔兰 第十四章(5)
“我是澳大利亚人。”我说。自抵达印度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坦露真实身份。直觉告诉我要对哈德拜坦白,我照直觉行事。奇怪的是,我觉得那比我用过的任何化名更像个谎言。
“真有意思。”埃杜尔?迦尼说,扬起一边眉毛,向哈德拜点一点头,显出见多识广的模样。“那你要谈什么主题,林?”
“什么主题?”我问,拖延时间。
“是啊,由你决定。上星期我们讨论爱国精神——人对真主应尽的义务,人应该替国家做的事。很吸引人的题目。这星期你要我们讨论什么?”
“呃,那张萨普娜的海报中,有这么一行句子……我们的苦难是我们的宗教,差不多是如此。那让我想起别的事。几天前,警察又来,拆掉贫民窟中的一些屋子。看着拆除作业时,我附近的一个女人说……我们的本分是工作,还有受苦,印象中差不多是这么说的。她说得非常平静而简单,仿佛她已接受那本分,已认命,已完全理解那本分。但我不懂,我想我永远不会懂。因此,我们或许可以谈谈这个,谈人为什么受苦?坏人为什么受那么少苦?好人为什么受那么多苦?我是说,我不谈自己,不谈我受过的所有苦。我受过的苦,大部分是我自找的。老实说,我带给别人许多苦。但我仍然不懂,特别是不懂贫民窟居民所受的苦。因此……受苦。我们可以谈这个……你们觉得呢?”
我有点没自信,愈说愈小声,讲两句就迟疑一下,最后我的提议迎来的是全场鸦雀无声,但再过一会儿,哈德拜投来亲切肯定的微笑。
“好题目,林,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失望。马基德拜,你打头阵,先发表你的看法。”
马基德清清喉咙,对东道主投以生硬的一笑。他用拇指和食指抓抓浓眉,然后以那种很习于发表意见者的自信,突然放言高论。
“受苦,我想想。我认为受苦是个人选择的问题。人如果够坚强,能否认苦的存在,这辈子就没必要受苦。强者能完全掌控自己的情感,因而几乎不可能受苦。人真的痛苦时,例如疼痛之类的,那就表示那人已失去自制。因此我要说苦是人类的软弱表现。”
“Achaa…cha。”哈德拜小声地说,使用印地语“好”字的重复形式,意思是对,对或好,好。“你的有趣观点让我想问,坚强从哪里来?”
“坚强?”马基德低声说,“每个人都知道那是……嗯……你说什么来着?”
“没事,老兄。只是说,人的坚强不是有一部分来自受苦?受苦不是会让人更坚强?没有碰过真正困难,受过真正苦的人,不可能有受过许多苦难的人的那种坚强,不是吗?如果没错,那不就表示你的论点和说人软弱才会受苦,人受苦才会坚强,因此人要软弱才会坚强,没有两样?”
“是的,”马基德微笑认同,“或许有一部分是对的,或许你说的有部分对。但我仍然认为那是坚强与软弱的问题。”
“马基德兄所说的,我完全无法认同。”埃杜尔?迦尼插话,“但我同意,在苦上面,人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能控制。这点我想你不能否认。”
“人从哪里得到这控制能力,又如何得到?”哈德拜问。
“我要说这是因人而异,但当人长大成熟,走过幼稚爱哭的年少岁月,成为大人时,我们就拥有那种控制能力。我认为,懂得控制苦是成长的一部分。人长大,懂得快乐难寻且转眼即逝时,即是理想幻灭而觉得难过之时。人苦到什么程度,正表明人幻灭而受伤到什么程度。要知道,苦是一种愤怒。人为自己的命运悲惨,为受到的不公不义而愤怒。而你要知道,这种激烈的愤恨,这种愤怒,就是我们所谓的苦。也是促使人走上英雄诅咒的东西,我要这么说。”
项塔兰 第十四章(6)
“英雄诅咒!我受够了你的英雄诅咒!不管谈什么,你都要扯到这上面。”马基德咆哮道,一脸怒容,和他那胖朋友得意的笑,真是配绝。
“埃杜尔有个宝贝理论,林,”神情抑郁的巴勒斯坦人哈雷德说,“他认为有些人天生不幸具备某些特质,例如过人的勇气,使他们做出孤注一掷的事。他称那是英雄诅咒,促使他们带领别人走上杀戮、混乱之路的东西。我想他或许对,但他把这理论一讲再讲,就让我们每个人抓狂。”
“不谈那个,埃杜尔,”哈德拜坚持道,“针对你所说的,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想,人所受的苦和带给他人的苦,有没有差别?”
“当然有。你怎么这么问,哈德汗?”
“我只是想说,如果有至少两种苦,差异相当大的两种苦,一种是人自己感受到的苦,一种是人让别人感受到的苦,那么就很难把它们两种都说成是你所谓的愤怒,是不是?哪一个才是,你倒说说看?”
“为什么……哈!”埃杜尔?迦尼大笑。“着了你的道,哈德,你这只老狐狸!你总是知道我什么时候是只为发表意见而发表意见,na?而且也知道,就在我觉得自己真是高明的时候戳破我!但你放心,我会再好好想想,再找你辩个清楚。”
他从桌上盘子抓起一块巴菲糕点,咬了一口,津津有味地咀嚼,看起来很开心。他向右手边的男子示意,用他的肥手指夹住那块糕点。
“哈雷德,你呢?你对林的主题有什么看法?”
“我知道苦是千真万确的事,”哈雷德轻声说。紧咬着牙,“我知道苦是鞭子尖锐的一端,苦不是钝的一端,不是主人握在手上那一端。”
“哈雷德老哥,”埃杜尔?迦尼抱怨道,“你比我年轻十几岁,我把你当成亲弟弟般看待,但我得告诉你,这是最叫人扫兴的看法,我们从这上好大麻胶得到的好兴致,就要被你给毁了。”
“你如果生在巴勒斯坦,长在巴勒斯坦,就会知道有些人天生要来受苦,而且对那些人而言,苦无休无止,一刻都不停止。你会知道真正的苦难来自哪里。那是诞生爱、自由、骄傲的地方,也是那些感觉与理想死亡的地方。那些苦难无休无止,我们只能假装已停止,只能告诉自己已停止,好让小孩不再于睡梦中抽泣。”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大的双手,怒目看着它们,仿佛在盯着两个可鄙、落败而乞求他饶恕的敌人。现场气氛变得愈来愈沉重而寂静,我们本能地望向哈德拜。他盘腿而坐,背挺得很直,身子缓缓摇摆,似乎在思索该怎么给予礼貌的评价。最后,他向法里德点头,请他讲话。
“我想在某方面来说,哈雷德兄说得没错。”法里德轻声开口说,几乎是羞赧。他把他大大的深褐色眼睛转向哈德拜。年纪更长的哈德拜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头,法里德受到鼓励,继续说道:“我认为快乐是千真万确、真实存在的东西,但也是让人发狂的东西。快乐是非常奇怪又有力的东西,因此让人生病,犹如细菌之类的东西,而苦是治愈那病的药方,是治愈过度快乐的药方。有个词叫bharivazan,你们英语怎么说?”
“负担”,哈德拜替他翻译。法里德把这印地短语说得很快,哈德拜则用非常优美动人的英语解释给我们听。在吸了大麻的恍惚之中,我这才知道他的英语,比我与他初见时他给我的印象,还要好得多。“快乐的负担只能靠苦的慰藉来减轻。”
项塔兰 第十四章(7)
“对,对,那就是我要说的。没有苦,快乐会把我们压扁。”
“法里德,这个看法很有意思。”哈德拜说,这个年轻的马哈拉什特拉人受到称赞,脸上泛着喜悦。
我感到一丝嫉妒。哈德拜那慈祥笑容所予人的幸福感受,就和刚刚通过水烟筒吸食的混合麻醉物一样叫人陶醉。我心里涌起难以压抑的冲动,想成为阿布德尔?哈德汗的儿子,想赢得他赞美的赐福。我心中那个空荡荡的角落,那个原本或许住着父亲、本该住着父爱的角落,出现他身形的轮廓,出现他的五官。那高高的颧骨和修得极短的银白胡子,那肉感的双唇和深陷的琥珀色眼睛,成为完美父亲的脸孔。
那时候,如果问我愿不愿意如儿子侍奉父亲般侍奉他,甚至爱他,我会欣然答应。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又很笃定。如今回想起来,我很纳闷那个感觉有多大成分来自他在这城市(他的城市)的呼风唤雨,大权在握。那时候,跟他在一块,给我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未曾觉得那么安全。那时候,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在他的生命之河里洗掉气味,躲过猎犬的追捕。多年来我问了自己无数次,如果他没钱又无势,我还会那么快、那么强烈地爱他吗?
坐在那圆顶房间里,在哈德拜向法里德微笑、称赞法里德而我生起妒意时,我知道哈德拜虽曾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提到要认我为义子,但其实是我认他为义父。身边的人继续在讨论,我却以念祈祷文和咒语的方式,在心里,非常清楚地默念着……父亲,父亲,我的父亲……
“我们讲英语讲得这么开心,索布罕大叔你怎么闷不吭声呢?”哈德拜对他右手边的男人说。那人年纪比他还大,头发花白,一脸凶狠。“对不起,让我来替你回答。我知道你会说,可兰经告诉我们,罪恶与犯错是受苦的根源,对不对?”
索布罕?马赫穆德摇头表示同意,成簇灰色眉毛底下的双眼闪现笑意。哈德拜代他发表对这问题的看法,他似乎颇开心。
“你会说,好穆斯林只要遵守正道,遵照可兰经的教谕,就不会受苦,就会在生命结束之后进入天堂,享受不尽的天堂之乐。”
“大家都知道索布罕大叔的想法。”埃杜尔?迦尼急急插嘴,“这位大叔,你的观点,我们没有人会反对,但我不得不说你有点流于极端,na?我记得很清楚,小马赫穆德的妈妈死时,他哭了,你却用竹条抽他。没错,我们不该质疑阿拉的旨意,但在这些事情上,有点同情心不也是人之常情?但不管那是对是错,我感兴趣的是哈德你的看法。请说说你对苦的看法?”
没人讲话,没人动。哈德拜整理思绪时,大家一阵沉默,我感觉到每个人逐渐聚精会神。每个人各有主张,表达也有一定的程度,但在我印象中,哈德拜的发言通常是定论。我意识到他的回应将会替这场讨论定调,甚至如果有人再度问起在座者有关苦的问题,他们会拿哈德拜的回应作答。
他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谦逊地往下,但他如此睿智,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令别人生起的敬畏。我想他一样也是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因而不可避免会为此而醺醺然乐在心里。后来更了解他,我发现他对别人怎么看他总是很感兴趣,总是意识到自己的领袖魅力和那魅力对周遭之人的影响,我还发现他讲的每句话,对真主以外的每个人所讲的话,都带有表演成分。他是个雄心勃勃、想一举改造世界的人。他所说或所做的,甚至那时候他对我们讲话时低沉嗓音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