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变奏-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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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你要扳你扳,我走了!”
包谷叶子“哗啦哗啦”一阵响,一阵脚步声响过矫楠躲藏的那块包谷土,渐渐远去。
“湘玉、湘玉……”吴大鼎压低了嗓门喊着,朝自家婆娘追去。他身上大约是背了麻袋或是背篼,跑不快,又不敢放声喊,只好一步一步跟随婆娘去了。
认准他俩去远了,矫楠才钻出隐身的包谷土,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浸透寒意的夜气漫天撒落下来,旷野里好冷、好冷啊。
隐私,这都是人的隐私,年轻的结婚才一年多的新婚夫妇的隐私,偷偷地把上海带来的全国粮票卖给老乡的聂洁的隐私;他自己,瞒着众人,趁着夜色跑到下脚坝去找宗玉苏,也是隐私。
矫楠因刚才的耽搁更快地往下脚坝赶去,走完这一截直落谷地的下坡路,翻上一个垭口,拐过弯来,一眼就看到下脚坝那个灯火疏疏落落的小山寨了。这寨子比歇凉寨还要孤寂,一幢一幢瓦舍茅屋石头房子,隔着树、隔着坡、隔着土,散落在一片山腰里。一条长长的能过马车的官道,把它同外界联系起来;一条横插过来的弯弯曲曲的崎岖小路,把它同歇凉寨联系起来,使它成为歇凉寨大队的下脚坝生产队,亦即第七小队。在下脚坝寨子外头,有一大片总有###十亩地大的洼地。
洼地坐落在团团环抱起来的群山之中,一到雨季,洼地里就蓄满了从周围山坡上淌下来的雨水,成为一个天然的水塘。年年有雨年年淹,洼地的土质虽肥,洼地的泥巴虽好下种,却从来得不到收成,也就没人去播种。
在洼地旁的一块较平坦的坡脚,盖着下脚坝生产队的保管房。
即使在没有星光、没有月亮的夜晚,保管房的白色山墙仍然那么醒目地伫立在那里。
矫楠站在高高的垭口边,一眼看到,保管房那扇开得高高的四四方方的小窗户里,还亮着油灯的光。
这真是一个好兆头,宗玉苏还没睡,至少她还没睡着。
这灯光像在召唤着矫楠,他亮起电筒,放快了脚步,朝着保管房走去,走去。
二
透过保管房四四方方的小窗户望去,一眼就能看到三十来户人家的下脚坝寨子上那些昏浊的灯火,看到寨子后头那一片平缓的山脊。在夜色里,这一片山脊是那么雄峻,那么骇人,我总觉得它分外神秘。
是梦幻,还是我的错觉,我说不清了。我天天看那一片黑黢黢的山脊,有天忽然感到,它就像一条巨大的横卧在那里的鳄鱼,怕人极了。
小引(8)
这以后,一到夜晚,我就早早地拉上白布窗帘,一眼不朝外头瞅。让那横卧在苍苍茫茫的无边的山峦中的巨鳄凝然不动地呆着吧。
我真搞不懂,下脚坝的保管房,为啥修得离寨子这么远?
跟寨邻乡亲们打听,他们的答复简直令人瞠目结舌:怕人偷。
把保管房修得离寨子远远的,难道不更方便小偷们行窃吗。
不。保管房虽然修得远,但它所处的地势,恰恰就在下脚坝三十来户茅屋瓦舍的视野之内,若有人敢来行窃,寨上的狗趴在台阶上,势必会听到动静叫起来。这样,满寨人闻风而动,啥子小偷也别想得逞。
听过这一番解释,我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伙伴们都还在寨子上的时候,住在远离寨子的保管房里,我还庆幸这难得的清静。可当所有的知青都先后离寨之后,孤独这一阴森森的魔鬼就来同我作伴了。白天寂寞得难耐了,可以到寨子上去,找姑娘姐妹们闲扯聊天。夜晚呢,孤零零地呆在这紧挨山脚的保管房里,听着风声,听着山林说不清是鬼丁哥还是什么鸟兽的鸣叫声,我的心会随着夜的深沉而越收越紧,久久地难以入睡。总是温顺地对我微笑的桂枝姑娘,教我扎鞋底,教我打袜垫,还请我替她给远在省城市郊的对象写信索要灯草呢衣裳,我们俩相处得太好了。伙伴们还没全走完之前,我就同她说好了,等保管房只剩了我一个人,她来陪我睡,整整陪我一冬。谁知伙伴们刚走,她就变了卦,不来了。追问她,为何不来,她支支吾吾的,一忽儿说屋头分不出铺盖,一忽儿说尿床的妹妹要照顾。问急了,她干脆用噙满泪水的双眼凝视着我,抿紧了嘴,啥也不说。
我的心头掠过一阵不祥的预兆。
这几天里,农活清闲,收工回来之后,我总是手忙脚乱地整一顿晚饭吃,不等天擦黑,就将保管房的门关得死死的,用门闩闩紧不算,门后头还加上了两根粗棒棒撑紧,不是到处都传说女知青受辱苦告无门的事嘛。我可得小心。
夜晚来临了,我这才真正体会到一个人与世隔绝地生活着,是个什么滋味。静静地躺在床上,我常常那么真切地意识到,父母亲属,同学朋友,尘世间的一切,都离我那么远、那么远。农活不重,到了夜里反而睡不着,在这种时候,我就急切渴望身旁有个人,亲近的人,哪怕他在屋里一声不吭来回走动,哪怕他仅是坐在我旁边,默默地凝视着我,我都会感到是莫大的安慰,是一种幸福。这样的渴望和默默地遐思,会在我的头脑中出现随之而来的很多很多联想,产生种种梦幻一般的感觉。仿佛是轻吟低唱的温暖的溪水漫过我赤裸的躯体,仿佛是柔和无形含情不露的月光泻遍我的全身,仿佛是喃喃低语的催人入睡的梦呓在我的耳畔回响。哦,我沉浸在这样一种氛围里,忘记了自身的现实存在,忘记了我的该诅咒的处境。有时我的眼前又会闪现湖畔月色里的情侣,白色小屋前沐满阳光的台阶上的玫瑰花,幽暗的花园小径里的亲吻……天,当我不得不拽回自己荒唐的思绪和梦一般的想象时,我的眼角边常常挂着泪珠,我还不愿意将它拭去。不愿意。我真希望自己生活在憧憬和梦幻之中,永远不要回到现实中来,把现实中的一切统统都忘却,忘却。
奇怪的是,沉浸在这么一种任凭思绪游荡的气氛中,时间会不知不觉地过得很快,睡意也会渐渐袭来,待我激动亢奋的心情慢慢平息,我会做一个好梦。
今晚上,我又试图唤起自己心灵深处一种强烈的思慕,试图冥冥之中进入一个想象创造的世界。我甘愿沉溺在淡淡的哀愁和柔情蜜意所创造出的感情世界里。哦,我看见了什么,柔和的灯光,眼睛里闪烁出的情意,充满诱惑力的英俊形象,低低的啜泣,轻柔的声音和空气,温馨的浓郁醉人的夜花园,令人沉静和浑身渗透快意的小夜曲……我的冥思里有时候出现人物,有时候产生情节,有时候一个细节历历在目,这一切像水似的把我浮起来,托入云层。我又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难以打发的光阴,忘记了我在现实生活里的麻木和冷漠。
小引(9)
有人在顺着曲折幽暗的小径朝我走来,灯光从侧面打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挂着羞怯的充满爱意的微笑,他离我越近,脚步走得越慢,放得越轻。但我分明听到了他的心跳声,脚步声……
是脚步声,不是梦幻世界里的脚步声,而是保管房外头的脚步声,“嚓沙嚓沙”的。为了使寨邻乡亲们挑着担子来保管房时走得平稳,这条通保管房的小路特意用砂砾铺过,只有走在这条路上,才会有这种脚步声。
像一盏五彩缤纷的彩灯在我的眼前破碎了,我警觉地在床沿上坐直了身子,侧耳倾听着。
脚步声是朝保管房走来的,来得局促而快速。
会是谁呢?这么晚了到我睡的地方来,不会是好人。我小心翼翼地撩起白布窗帘的一角,朝外望去。
外头的夜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等我的眼睛稍稍适应了屋外的幽黑,脚步声已响到保管房前头,我站在窗后看不见来人了。
我的心剧烈地跳着。
脚步声一直来到我闩紧的门前台阶上。
我凝神屏息、万分紧张地呆立着。
沉默,风低啸着掠过保管房前的那片洼地。
门上“笃笃笃”敲了几下。
我不动,也不作声,想让来者感觉无趣,或以为没人,主动离去。
门上又“笃笃笃”响了好几下。
我瞅了一眼煤油灯,都是它,告诉了来人我的存在。不到睡意朦胧时,我不吹熄油灯,我怕,再说,望着油灯那昏黄的一跳一跃的光焰,我的思绪里会有很多很多诗意的联想。可这会儿,油灯的光焰害了我。
门上再次固执地响了几下。
“哪个?”话一出口,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的声音会这么大。
“我。”这是一个男人。
“你是哪个?”
门外沉寂了片刻,我环顾着屋子,想找一样能自卫的东西。
“我是……矫楠。”
是的,这是矫楠,我听出来了,这是那个发誓要对我施报复手段的矫楠。我吁了口气,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我踮起脚,一步一步朝门无声地走去。
“你来干什么?”我的手抓住了撑住门的木棒棒。
“看你。”
“有事吗?”
“嗯。”
“有事明天再说。”我抽开了两根木棒,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了。一股冷风扑进屋来。
油灯火苗剧烈地晃动起来,微弱暗淡的光影里,矫楠手里拿一只电筒,有点呆滞地站在门外。
他窘迫地舔着嘴唇:“明天……没时间了。”
“为什么?”我瞪了他一眼,“进屋来吧,要不,油灯要被吹熄了。”
他抬起眼皮,瞅我一眼,眼里露出感激的光芒,迟迟疑疑进了屋。
我把门关上了,没上闩。
他像回答问题一样说:“我要回上海探亲,明天一早走。”
我指着离他很近的一条板凳:“坐。”
“你……走吗?”他又望我一眼。
“我走不走同你什么相干?”我终于鼓足勇气说了一句厉害的话,这是对他当年向我耍的那种态度的报复。
他垂下了眼睑:“你要是走,我们可以一道……”
“我不同你一道走!”我又使劲说了一句气话,“我也不走,不回去。”
“为什么?”他今天的涵养出乎寻常的好,一点没生气的样子,反而有些惶恐和不安。
“我爸爸在‘五?七’干校,哥哥在崇明农场,我妈妈……死了……”我想表示对他的气忿,想尽可能不动感情,可我讲到妈妈,忍不住又掉了泪,妈妈的死讯,还是哥哥来信中讲的,“我还回去干啥?”
我没说自己没钱,我一点都没察觉,最后那句,我是哽咽着说出来的。
他露出惊愕的脸色,两眼瞪得老大:“你妈妈……死了?”
“说她反对张春桥,关她黑屋子,有了病也不给治……”我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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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10)
“听说过,听说过你妈妈不愿执行张春桥对解散少教所的指示,闹起文化大革命,你妈妈还坚持自己的意见,不同意把少教所里的男女放出来。只是没听说,她死了。其实,解散少教所有什么好?”
我吓了一跳,他这话不是也在反对那个大人物吗。我紧盯了他一眼,看他是不是故意讨好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集体户里,就有一个少教所放出来的聂洁,整天在女生寝室里,向姑娘们传授同男人打交道的经验。还唯恐我们听不见,故意放大嗓门,讲同男人睡觉的感受。”
我听愣了。只晓得歇凉寨上有四个恨我的同学,没料想,除了他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