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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爱的变奏-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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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那些被抓进来的,有愁容满面的,有暗自垂泪的,也有若无其事谈笑风生的。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同案犯,我的心头不像开初那么慌张了。我好奇地瞅着屋里的动静。
  拿硬纸簿和圆珠笔的人在逐个询问,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省插队落户,哪个站上的车,上的是快车还是慢车。问清了,好,补票。他身旁两位妇女早在讯问过程中,一个翻列车时刻表,一个翻里程价格表,等他伸出手来要钱补票时,价格已由妇女中的一位报出来了。
  掏钱补了票,他挥挥手道:“走吧。”又接下去询问第二个。既不和颜悦色教育逃票者,又不厉声训斥。
  有说没带钱的,那也难不倒他。只不过多提几个问题,你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单位工作,记得电话号码吗?记不得也没关系。他撇下这个没钱补票的,又问下一个。而两个妇女中的一位,就走到电话机旁,操起话筒,问电话号码,给逃票者的父母单位挂去电话,大声报告他们的子女回来了,没买车票,现在正押在火车站,请立即携款来补票,带回自己的子女。
  有不愿说话,不愿报家庭地址、报父母单位的,也有痛哭流涕哀求的,甚至冷嘲热讽骂他的,都不会引得他激动。他只是默默地瞅你几眼,然后走到另一个人面前,照样机械地、温声和气地发问。
  见他问过了两三个人,我就在扪心自问,我怎么办,身上没钱,要有钱,我还会落到这个地步吗?要报父母的工作单位,我怎么报?爸爸在奉贤的“五?七”干校,电话打通,他赶上来,至少要等到晚上。再说,爸爸是那么种身份,消息在他们干校传开,影响了他我怎么担待得起?
  钱,都为的是钱。直到这时候,我才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我焦急,我难受,可我仍是一筹莫展。
  “叫什么名字啊?”终于问到我头上来了。
  “我……李丽……”
  “真名还是假名?”
  天哪,这人真厉害,对其他人没问这一句,为啥我一答话,他就追问呢。
  “真的。”
  “在农场还是插队?”
  “插队。”
  “哪个省?”
  “江西。”
  “什么县?”
  “铜鼓。”阿弥陀佛,幸好我记得,下脚坝知青点的姑娘中,有一个总和江西铜鼓县的同学通信。
  “什么公社什么大队?”
  “歇凉公社下脚坝大队。”我再也编造不出来了,只好把歇凉寨大队下脚坝生产队搬到江西铜鼓县去。
  

小引(19)
“好。在哪儿上的车?”
  “向西。”我记起了江西有这么一站。
  “补票,十四块七。”他说得那样肯定,无须身旁的助手替他核算一下,准有过一个向西车站上车的人撞在他手里了。
  “我……我没钱……”
  “真没有?”天啊,我准在哪儿露出了破绽,他怎么对我盯得这样紧呢?
  “真的没有……”我掏出了皮夹打开来,又翻衣袋。
  “没钱你为啥回来?”
  “我……”想到我为啥回上海,我的眼泪怎么也管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直掉,“我受不了啦……”
  “少来这一套。说吧,你妈妈在什么单位?”
  “妈妈死了……”
  “什么?”
  “我妈妈死了……”
  “那你总有爸爸吧?”
  “有。”
  “他在什么单位?”
  “原来在市监委。”
  “现在呢?”
  “在干校。”
  “哪个干校?崇明还是奉贤?”
  “呃……呃……”我实在没有勇气说。
  “快说呀!你没看到这么多人等着吗?一会儿又有列车到达,一来又是一大批,你以为我喜欢看你掉泪吗?跟你说实话,我也有兄弟在外地插队,我不会故意刁难你。我只要你快报出父亲的单位,电话号码,好让他赶来接你,让你们父女早日团圆。你快说呀!”
  除了哭,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快说,这位老阿哥很讲义气的,你少嚎几声吧!”
  我转过半边脸,一个留绺小胡子、叼根香烟的逃票知青在朝我挤眉弄眼。
  流氓。
  我掏出手帕抹着眼泪。
  “哎呀,我的插队小姐,有什么不可说的呢?你说出来我马上挂电话,你爸爸来了,我们可以跟他做工作,让他保证回家以后不骂你、不打你……”
  “越说越远了,你别逼她了。”一个我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是矫楠,是他!“她的车票钱,我来给她垫。”
  “好,爽快,你早点进来替她垫了,不就没事了嘛!向西到上海,连补票手续费在内,共十四块七。”
  矫楠付了钱,连车票也没拿,转身就走了出去。
  “,车票给你,走吧。”
  我接过车票,一面拭着眼泪,一面走出去。身后有人在说,这两个人一定是算计好的,两人买了一张票。
  我走出补票的房间,矫楠已没了影子。我急急地跑向出口处,发疯一样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向四处人群环顾,都没有看到他。
  他无影无踪了,这个冤家。
  五
  在姐姐矫静的婚礼上,矫楠喝醉了。
  啤酒杯子上印有“淮海饭店”的字样,泛着点点细沫的啤酒呈透明的橙绿色。透过盛满啤酒的玻璃杯子望去,姐夫冯英华衣冠楚楚的形象被割裂成奇丑无比的几个影子,身子侏儒般晃动着,嘴上的肌肉挤压成了一条一条的,眼睛成了两条缝。
  矫楠喝了一口啤酒,重重地把杯子放下来,胡乱夹了一筷菜吃。
  啤酒清凉,微带苦味,菜是什么滋味儿,他吃不出来。
  冯英华正在洋洋自得地接受客人敬酒,他还颇有风度地搀起矫静,让她也同敬酒的客人碰一下杯。畅怀的笑声不时传过来。
  矫楠的双眼盯在冯英华泛光的脸上,他今晚上是意得志满,是如愿以偿了。从今往后,他就成了矫楠的亲戚,在矫楠的社会关系中,就多了一个姐夫了。
  他还在朝这边望。见矫楠盯着他,他眯眯含笑地举了举杯子。
  他看不出吧,矫楠真想冲上去扇他两个耳光。
  要早知道姐姐是嫁给这个家伙,矫楠绝不会挤上拥塞不堪的火车赶回来。为他受那么多罪,实在不值得。
  他想象不出来,姐姐怎么又会同他搭上关系,重新爱上他的。
  几年前他的卑鄙行径,深深地铭刻在矫楠的心上难以忘怀,姐姐为啥却把屈辱、痛苦,把弄得家庭惶惶不安的那一幕全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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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引(20)
“姐姐,你……你为啥非要嫁给他?”回上海听说这事以后,这问题久久地骨鲠在喉似的存在矫楠脑子里,多少次,他用异样的目光瞅着姐姐不动声色的脸,多少次他想冲着姐姐嘶喊。那天,阳台上没有人,他终于找到了机会,小声地问姐姐。
  矫静朝他走近一步,目光柔柔地瞅了他一阵子,嘴角显出一缕苦笑:
  “大弟,你还小,不懂……”
  “不,我不是个孩子了。我也在恋爱了,是个成年人了。”矫楠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把这句话轻而易举说出口的。要晓得,关于他同秦桂萍的关系,他至今没在家里吐露过一个字。
  矫静疑讶地凝视了他一眼,微一点头:“是一起去的女知青吗?”
  “我要你先答复。”矫楠有些粗暴地说。
  矫静略显为难,沉吟着说:“不瞒你说,大弟,我给家里讲这件事时,爸爸也问过我。”
  “难道你就忘了他怎么大大地耍弄了你一番吗?难道你就忘了,为了你最终能分在上海,爸爸妈妈出面去四处哀求吗?你一个堂堂大学生,之所以分在大集体性质的街道工厂,都是这个畜生害的,你也忘了吗?”
  “矫楠,回家以后,你一直阴沉着脸,心事重重的,就是这些问题搅的吗?”矫静温柔关切地望着弟弟。
  “就算是吧。”
  “不必要。真的,大弟,我说你还小吧,这事儿我对爸爸妈妈说之后,他们就谅解了我。”
  风刮起了晾在阳台上的衣裳。矫楠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姐姐在撒谎,回家以后,他听弟弟矫光说过,爸爸为此事喝醉了酒又摔杯子又砸碗。他瞪起犀利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矫静。
  矫静微呈不安地一笑:“走吧,大弟,阳台上风很大,进屋去。”
  矫楠站着不动:“姐姐,他过去用那么种手段耍了你,你就能保证将来他不再耍你吗?”话出口之后,矫楠也觉得话问得冷酷了些。
  矫静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说话声音也变了:“大弟,别为姐姐操心。冯英华向我承认了错误,他忏悔了,他那当公司经理的爸爸和当科长的妈妈,也都出面求了情。我相信……”
  “你太轻信了!”
  “不,矫楠,除了相信,还有……还有我的感情,你说你大了,姐姐对你讲讲也无妨,和他决裂的那些日子,对我来说实在难以忍受,特别是终于分配在市区街道工厂以后,我更想他了。你还记得吗,那次,你问我他家地址,要去打他,我拼命拉住了你,就是那时候,我心里……心里还爱着他……”
  “那时候还……”
  “是啊!这大概就是爱情,真正爱上了一个人,发自肺腑地爱上了一个人,连他的缺点也会爱的。”矫静的泪水夺眶而出,“姐姐能给你讲的,就是这些,你再长大些,也许就懂了。”
  这次她没再喊矫楠,匆匆地跑进前楼去了。
  矫楠在阳台上顶着入冬的西北风,听着被风刮起的衣裳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来来回回地徜徉着,沉思着,苦思冥想了好久好久。
  姐姐的话似乎给他指引了一条认识自己灵魂和内心世界的幽僻小径。过去他从未发现过通向自己心灵的这条路,但这条无形的小路是存在着的。
  不是吗,在上海火车站,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三张五块的票子替宗玉苏付了车费,那仅仅是对她的同情,是解人之难吗?不,他心头很清楚,陡地在车站上看见了她被民兵们围着,看见了她那双忧伤的眼睛,他的血全往胸口涌来。他看得非常清楚,她的脸色憔悴,黄晕中透着苍白,她那两颗平时充满了吸引力的眼珠,仿佛正不断将光泽散失消溶在周围灰滞的白膜之中,没一丝儿神韵和灵气。他的心头一阵辛酸、一阵痉挛。她一定遭遇了什么事儿?
  凭着他的敏感,他猜着了,她遭到了不幸。回家以后,他经常地想起她,想到她在上海,想着有一天她会出其不意地借口还钱找到他家来。他们能相对坐下聊天了……
  

小引(21)
这些幻觉,这些思念,全都是因为他还在爱着她。他不敢承认,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只为了他临离开歇凉寨,同秦桂萍躲在山墙的阴影里偷偷地亲吻,不顾风雨横掠地紧紧拥抱。他对姐姐说,他也在恋爱了,说的就是这回事儿。可他心里净水似的清楚,他虽然远离秦桂萍,但并不怎么想她,也不为见不着她而苦恼。相反,只要一想到宗玉苏,他的思绪就会勃然兴奋,他的血液就会流淌得像沸腾般热烈,哦,他头一回意识到,我们躯体里淌着的血,有时会像交了魔窟运一样地骚动作怪。
  这真令矫楠烦恼,令他苦闷不解。
  意识到自己感情的矛盾,意识到思想朝三暮四的纷乱,意识到自己的品质原来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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