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狗生活-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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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应该在这里买间房子。”我说。我们坐在后院里。
“听起来不错。”他说。
“这样你就可以随时上门喝咖啡。”
“然后一周只要上班三天。”他说着,就好像他真的在考虑一样。这种假装是一种礼貌,但是我很感谢对方的风度。
“你还可以养狗。”我继续说。那是个美好的傍晚,他准备离开了。
“我可以养啊。”他说。
他道别时,小狗们在他脚踝旁边钻来钻去,好像在冲浪一样。我挥挥手,不强迫他留下。然后我关上门,宣布:“打盹时间到。”小狗们和我爬上沙发,我们睡了好一阵子,彼此交叠,就像一窝幼犬。
如何排忧解闷
你要排忧解闷,需要三只狗,其中有一只嗅到飘进二楼窗户的有趣气味。它是猎狗,它们全都是猎狗,你们四个一起睡在双人床上。当你睁开双眼(它对着你的脸呼出温暖的狗气息),它会专注地盯着你看,专注到让你爆笑出来。你穿上昨天的衣服(它就摆在地板上)往楼下走,不会被脚下的萝丝、哈利和卡罗琳娜给绊倒。你打开厨房的门,它们会冲进后院,鼻子凑到地上,立即开始搜寻某些小生物,它们曲曲折折的足迹就像心电图。你跟着它们走到湿润的青草地,所以你现在已经在屋外,时间是清晨5点。
上个月来连日阴雨,你一直待在室内,也许你喜欢雨天,但这种天气实在持续太久了。你已经不再接电话,也不收信了。你注意到,两只狗跟前跟后,亦步亦趋已经够槽了,现在有了三只狗,情况更是雪上加霜。每次你起身,它们就跟着起身。你从柔软的红色沙发起身,磨磨蹭蹭走进厨房去做一件还没走到便已忘了要做什么的事情时,你想要对狗儿说,不要跟前跟后了,这样不值得,你往窗外看,狗儿们安坐在火炉旁的地毯上,它们真是温和。过了一会儿,你晃到客厅,狗儿们又尾随在后,如果你一天到晚在家里走来走去,漫无目标的日子就会变成家常便饭,而毫无意义的存在价值离你也会只剩一步之遥,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清晨5点穿上衣服走到户外是这么的棒了。
接下来,你需要有一丛生长到五尺高的荨麻苗圃,或许你已经有类似的花园了。你住在乡间两年,忽略了它的存在。你已经告诉自己,不想把一切都种进土里,这样你就不必烦恼野鹿会吃掉那些植物。但真正的原因在于,你是一个懒骨头,喜欢边喝咖啡边坐在门廊上除草、翻土或挖洞。不过,荨麻已经快要盖过你发誓两年前还可以看到的三株粉红色牡丹丛,你突然间精神一振,冲进草丛里探看,还好,它们还在那里,两年前人家送给你当做贺礼的园艺手套还钉在一起。你把它们扯开,戴上它们,然后回到庭院。
第一批荨麻很好处理,没碰到什么阻力,你将它们连根拔起,再高高兴兴地丢到身后去。你拔了一株又一株,很快就变成像是个疯婆子,—次拔三株,丝毫不管扎在手臂和脚踝上的刺,还有你身后的草地上越来越高的土堆。有时候你会遇到祖父级的顽固荨麻,你用力地拔,终于碰到在地层下面蜿蜒的盘根,你将它扯出,尘土四处飞扬。而现在你既是老妪也是荨麻,是生命的毁灭者与赋予者;而且你了解了身为园丁残酷的一面。
五六分钟之后,你做得很累,稍事休息。有一小块地上的荨麻已经减少了。或许你现在会去泡咖啡,并且在户外畅饮。如果一切顺利,到了午饭时间,完美的粉红色牡丹丛就会出现了。另外也会有细长的黄色菖蒲和一些大而圆的紫色球茎,让你想起老翁的阴囊,但是你也会一并将它铲除。到下午一两点时;太阳可能会穿透厚厚的云雾,如果你还不想要被晒得头晕目眩,别焦急,反正现在正是午休时间。你进屋里,注意到有一层金黄色的花粉吹过敞开的窗户,你开始还以为是灰尘。当你和狗儿们走到床边,你会想到,如果生命就像这样就好了,接着你会惊觉,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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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罗琳娜在发情,我没有
我的猎狗卡罗琳娜坐在车里,而我站在已经有十五年没去过的药店的货架旁边。卡罗琳娜正在发情。发情,是自古以来就有的。我正在找能够塞进红色泳裤网状口袋的东西——像是我刚为它买的新装置。谁知道商人竟会为了小狗做这种东西?我记得我少女时代拿过这种轻薄短小的吊袜腰带,它附在我们的第一包卫生巾和一本有关人类繁衍过程的手册中。这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我拿起一个粉红色包装、上面写着“最小型”的物品,然后蹒跚走到4B道,我比较熟悉的“止痛药”区。我的背在痛,我拿起阿司匹林,结完账就走向车子。卡罗琳娜的鼻子贴着窗户,狗狗乖,我说,狗狗乖,背痛让我坐立难安,但我还是试着压抑哀叫的冲动,让自己坐下来。我拍了拍它的大头,用鼻子磨擦它的颈子,它的尾巴拍打着后座。卡罗琳娜感染心丝虫症,现在第一次的疗程才进行到一半,进入发情期似乎不太公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像烈士被杀,刽子手还要掏出他内脏时烈士哀叹的话。(我记不得这是哪个圣人说的话,但是我妈妈很爱引用。)发动车子之前,我无打开阿司匹林瓶盖,用一支笔戳开铝箔封,拿了三颗吞下去。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发情的狗,但背痛却是三十年前就开始的老毛病,当年我弯腰从厨房地板捡起一片罐头水蜜桃,结果就没办法站直。我第二任丈夫似乎很熟悉这个问题。“老天,这是什么病啊?”他忙着搬救兵时,我大叫。他说:“这种病叫做‘我的背快痛死我了’。”我这个病的根源是一双时髦的新红鞋,这双鞋压迫着我的左脚,让我走路偏向一边。它可以展示我的脚踝,除此之外我不晓得我为什么一直穿着它。我现在63岁,除非把做蛋糕算在内,否则我最傲人的就是我的脚踝,
我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刚才买的东西,几乎不可能放到我的狗身上。这个东西有个地方是用来让狗尾巴穿过之后,用尼龙扣包住屁股用的,但是狗一直在转圈圈,而找还得费力把狗的长尾巴从滑溜溜的小衣服的洞中塞进去。我花了十五分钟才弄好,而等我弄好之后卡罗琳娜又用悲惨的眼光看着我,让我心里满是歉意。它看起来像只打扮成猴子的狗。
隔天早上,我痛得根本没办法走路。我的朋友克劳黛伸出援手,用皮带拴住卡罗琳娜,以免一群思春的狗儿出现在我家庭院,接着再载我到她的针灸师那里。我以前从来没有作过针灸,但是我准备在此接受治疗。整个治疗过程很有趣,插在我的脚、腿和手上的针产生刺痛感,但是又让人感到放松,如果不是我鼻子下插了一根针,我可能会睡着。我就是没办法不想到那根针。不过,我的确觉得好多了,直等到我去了超市,伸手想拿牛奶箱里的半加仑装牛奶时,情况才又再度恶化。在回到城里的路上,我们开车经过伍斯塔克,看到躺在乡间草地上裸着上身的年轻人,这幅景象真是赏心悦目,但是因为我背痛,而且记忆很好,我很高兴我不是他们其中一个。他们来日方长,有很多事情要面对。
与此同时,我肥胖的小猎犬哈利发现自己能够直接跳到空中,像芭蕾舞者纽瑞耶夫①①Rudolph Nureyev,1938—1993,被公认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男性芭蕾舞者之一,也是结合芭蕾与现代舞的先驱。一样。如果卡罗琳娜没有注意到,而它也真的没注意到,哈利又跳了一次。哈利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但这并不会影响它的锐气。萝丝受到荷尔蒙影响,更热中于打扮,几乎是着魔似地注意哈利和卡罗琳娜身上的每一个部分,它会是个很棒的母亲。至于卡罗琳娜,偶尔会叫春,这里除了我之外,大家都越来越亢奋。当一只大白狗出现在车道上时,我开始好奇这些追求者是从哪来的。哈!卡罗琳娜的第一个仰慕者。看到这个不速之客,哈利和萝丝在后面走廊占好位置,拼命狂吠。我打电话给我的妹妹,跟她说我们家附近出现一只看来很健全、可能还很年轻的哈士奇。她说:“现在你知道爸妈的感受了。”为了防止我的狗女儿受侵犯,我走到外面,一手抓住拴着卡罗琳娜的皮带,一手抓住拖把。拖把兼具武器和威吓功能,当坏人太过靠近,我会对着它挥舞拖把。它看着卡罗琳娜,卡罗琳娜也回看它。没错,我记得那种眼神。如果这只白狗是人,那一定会是个身穿牛仔裤和白T恤,点一根烟抽着的。我先不管我的背痛,也别管我已经上了年纪,如果这只白狗是人,而我是卡罗琳娜,让我们面对现实吧:我会抓着他不放。
当下(1)
十月时,我的火炉坏了,天气越来越冷,我醒来的时候,卧室内的温度大约是摄氏零度左右,狗儿们和我一直待在被窝里,直到我们尿急不得不起来为止。我发誓,绝不会再把暖气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我真的忘了。现在已进入炎炎夏日,又碰到停电。我的红色睡衣浸在坏掉的洗衣机里,家具罩子都撤下来了。我也没办法使用吸尘器或是烤面包机,本来我在织东西的时候,收音机还开着,电风扇对着我的脸吹,下一刻钟,一切都停顿了。不过,事情还没有严重到我想要记住此刻的地步。
然而,我们却无从选择自己要记住些什么事情。有多少次我用手指沿着尖桩围栏摸,想着“这一刻!我永远记得这一刻!”但最后留在脑海中的,只有想要记住某些事情的回忆而已,真正要记得的内容反倒忘了。我叔叔告诉我,每年秋天,巴西的蜻蜓都会回到它们出生的湖畔,在死去之前再次驻足那里。为了纪念叔叔,我把这故事记住了。
除非有人记得比我清楚,否则有些事情我不太常提。比方说,我妹妹的朋友比我多,记忆也比我好。当她开始展现记忆时,我的记忆就曝光,细节被抽掉了,住在那儿变得一点儿也不值得。但是我还记得沿着山坡往下走到河边的溪流,我们曾在那里寻找一种有金色叶子和多汁且厚茎的植物,这种植物可以治疗毒葛引起的症状。至于我们是否真的发现那种植物,或者是否真的有人找到,我都记不得了。我记得有一条美丽的黑色瀑布和瀑布流水汇集而成的深池,也还记得四周的圆柱和葡萄棚架。如果你把脚放进冰凉的水中,你会一直冻麻到膝盖。我记得低潮的哈德逊河,并曾在有臭味的泥巴中找到宝物:一块雕刻过的光滑玉石和好多破碎残缺的陶瓷器。我记得我曾经躺在从某个人家前面延伸出来的防洪堤上,听着水声,还发现飞机掠过的声音已经变成和雨或蟋蟀一样,属于自然界的天籁。
我记得,有一两个月,我们放学回家后,我母亲想到要泡茶给我们喝。我记得她会问:“红或白?”意思就是要不要加牛奶。我的记忆对这整件事留下一种反讽的意象,就好像我们母亲知道她是在玩茶会的游戏,但是我觉得她对这件事是认真的,她显得煞有介事,准备了盘子、茶壶,还有一壶热水,以及方糖而非砂糖(“一颗或两颗糖?”“请给我五颗”)。我记不得茶杯和杯碟的样子了,但是记得很清楚饼干(有饼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