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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桃红床的故事-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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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7)
她有点弄不清,自己是对几十年的演戏厌腻了,或者是前些年的批斗损坏了形体,或者是演样板戏把戏路演砸了,还是自己的年龄显大了。
  她又甩了一下袖,站停下来,看着两条袖子在前方抖动着垂到地上去,她越发感觉到一种不自然的生硬的垂落。她望着那拖在地上依然似在蠕动的袖口,默默地。同时她感受到有人从台口走来。
  是马昭昭。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宽裤使他的腿显得短,上身还是那件少了一个领口扣子的衣服。他歪着点头,头发蓬蓬的,衣领看上去有点脏。他最近常来剧团,对排演提一些随随便便的意见。更多的时间是和女演员泡在一起,引她们发笑。他的脸上总是露着那种近似涎脸无赖的笑。他总随随便便的样子,插在裤袋里的手总像是在里面掏着什么。
  薛凤来看到他,低下头把袖笼起来,双手手指在袖中轻轻抖着,两只袖子有节奏地从地上滑上来。有一只袖子破坏了节奏,又垂了下去。薛凤来有点恼火地几乎是用力地把它拽了上来。
  马昭昭带笑地看着她的这个动作。
  薛凤来确实有点恼火,她近来对自己总有点恼火。那种割裂感烦恼着她。她的恼火反映在家中,涂志栋却显得很安静。有一次,涂志栋忍不住说:“你干什么一下子对自己那么不满意?你的戏排得不错了,完全可以上台了。”
  “你不是一直说我演得不对头吗?怎么又说我演得不错了?”
  薛凤来话中带着恼火。以前别人都说她的戏演得好,涂志栋总挑剔她,现在她对自己不满意时,他偏又说好了。
  “马昭昭那个家伙是个怪人。那家伙的话是最不能信的。你听过吗,他说他的京胡原来常进中南海拉给毛主席听的。又说他现在在创作大元帅的剧本,全国重点本子。团里的年轻女演员都觉得他在吹牛,只有……”
  涂志栋没说下去,看着薛凤来。
  薛凤来敏感到涂志栋想说,只有她信马昭昭。薛凤来很奇怪,涂志栋结婚后变化很大,以前他不会说半句留半句的。似乎他身上也显出一种割裂感。
  马昭昭走近了站着,嘴里喷了一下。他显得胖,舞台的灯光映着他,黑红的脸上涂了一层亮的光色。
  马昭昭说:“甩袖这门功夫,外行看的是样子,内行看的是门道。戏里面的功夫有的是演给台下人看的,有的是演给戏中人看的,有的是演给自己看的。好演员最大的希望是有真正懂得自己戏的。而台下人有时只要你把声音拖长一点,就能给你采声。”
  薛凤来从名师那儿听到:功夫不骗人。功夫是绝对的。马昭昭却把功夫也割裂开来。她想到,正是这个马昭昭使她生出了割裂的感觉。这使她看到他便有些内心的不平衡。以往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薛凤来转过身去,把戏装解开脱下来。演戏的人换行头都是现脱现换的,根本想不到要避人。薛凤来却不愿马昭昭看到她脱衣的动作。她提着戏装的衣领,轻轻地抖了一下,一个很漂亮的甩袖动作,衣袍在她手下飘拂起来,行云流水般地拂动着。
  马昭昭拍了两下手掌。他是用右手指拍在左手掌上的,声音也像他涎着脸的笑意。
  “真是到了家的功夫。”马昭昭叹着。
  “这是无意的。”薛凤来说,“我有意时反倒做不好。”
  “无意达到的,正是你将能达到的。你悟透了,有意也就达到了无意。”
  薛凤来看着他,他的话中总带有一点深奥的玄意,她很难相信剧团里流传的关于他自吹自嘘的平俗的流言。
  “你很怪。”薛凤来说。不知她是指他的话,还是他的人。
  马昭昭笑起来。他的笑中含着一种被人欣赏的快意。往往这种快意也会让对方快活。
  “我这个人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怪的人看我怪,不怪的人看我不怪。”
  “那么我也怪吗?”
  “你也怪。”马昭昭毫不修饰地说。这一句话他说得实实在在。薛凤来默默地看着他。他的笑着的脸浮着似的,在感觉中映着幻象般的黑红的肤色。她想:大概是会有人说我怪的。我在别人的眼里确实古怪吧。这个想法原来也存在于她的心中,现在从她的内心分裂出去,使她间隔地意识到它。同样她像间隔地意识到自己的形体,她在另一双眼里会是怎样的形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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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8)
“到吃饭时间了。你一个人在招待所里吃饭吧。今天请你到家中去吃顿饭,好不好?”
  “当然,有饭吃当然好。世上有三件事我最着迷。看好戏,吃好饭,就是其中的两件。”
  薛凤来不怎么喜欢他的油嘴滑舌,但听他说的带有玄意的话多了,再听他俗到极处的话,也感到有一点另一种的色彩。
  涂志栋正坐在家里脚翘在椅子上看报纸,见了马昭昭,便不由笑着说:“马师傅怎么窜到我们上来了?”
  “尊夫人招我的,说要报答我顾问之力。”马昭昭信口说着。
  两个男人说着笑。薛凤来听着觉得不怎么舒服,她并不喜欢平时涂志栋见人总是赔着小心,但看到他说笑马昭昭时咧着大嘴的样子,也觉得心中有点异样。她便进厨房去弄菜,房间里两个男人的笑语声还传过来,偶尔能听到一两句男人间粗俗的话。
  薛凤来端菜的时候,一只盘子被袖子带到了地上,发出了一声很清脆的响声。涂志栋过来看了看。薛凤来把碎盘子往垃圾盆里拣,听着走回头的涂志栋的声音:“我猜就打碎了盘子,她每次做饭,总要碎些什么东西。”
  “女人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再加点碎东西的伴奏,更好听。”
  “你没有女人,听女人砸碎人家东西的声音当然好听。”
  “让你女人到我家去,我搬一盆碗盘给她砸。”
  “我怀疑你家里有没有一盆的碗盘。”
  两个男人在笑,厨房里突然传出薛凤来的一段京剧唱腔,他们停下来听着。突然声音又戛然而止了。薛凤来进房间对涂志栋说:“你去买点熟菜吧。”
  涂志栋起身时问马昭昭:“你喝不喝酒?”
  “当然。你喝多少,我都陪着你。”
  涂志栋出了门,马昭昭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薛凤来。
  薛凤来在炒菜,炒两下,停下锅铲说:“我真弄不懂你,你有时干什么要吹?就为了哄那些年轻女演员?”
  马昭昭说:“我吹了么?”
  薛凤来静静地看着他。马昭昭伸出一只手,抬空着像托着了什么,转而他又做了个戏耍般的动作把手缩回来。
  “你的意思是我不分场合地说话?”
  薛凤来说:“你给毛主席演奏过么?”
  马昭昭说:“是的啊,乐队进中南海演奏,我是首胡。”
  “你在写大元帅的剧本?”
  “是的啊,集体创作,这段时间由我弄。
  要不我哪来这么多空?”
  薛凤来哼了一声。
  马昭昭涎脸一般的笑着:“你不相信?”
  “就因为我相信。”
  “那么就因为我在说真话。男人喜欢说真话,女人喜欢听假话。你们团的那些女演员就以为我说的全是假话,逗着她们发笑的。我也乐于投其所好。我说你这个人怪,就是说你不喜欢和人交流。我这个怪人呢,又是太喜欢打破与别人之间的隔膜,打破得越彻底越好。不管那人的城墙筑得有多厚。”
  “那么,你是居心想着要打破我的城墙?”
  马昭昭笑起来,他笑出声时,嗓子里象抽搐般地咯咯着。
  “当然当然。我没见着你时,就研究过你。我知道你是好话、捧话、奉承话听多了,于是我反其道而行之,点一下你的重穴道,不是吗,效果很好。”
  薛凤来没作声,在锅里猛炒了几下。
  “怎么样?我的真话不中听吧?我还要告诉你一句真话。我在京城是因为男女关系问题,吃了官司,递解回乡,才到县里去的。你想到么?……哎,菜不能炒了,都冒焦烟了。”
  薛凤来“啪”地关了煤气开关,转过脸盯着马昭昭。马昭昭依然那般地笑着:“就因为你是个怪人,我也是投其所好,才告诉你这些。一个搞腐化的坏分子,刑满释放分子。我想,别人会在乎,你不会在乎的。……喔,忘了你也是个女人了。对这一桩罪过,女人的态度都一样。”
  

幻色(9)
薛凤来说:“我自然也在乎。”她转过身去把肉丝倒在锅里,开了煤气开关,才想起来点火,一股淡淡的煤气溢在小厨房里。
  门响了一下,涂志栋回来了。马昭昭没动身子,说着:“开煤气和点火应该是同时的。要能一手划圆圈,一手划直线,这一点我是能手。”
  涂志栋说:“你又在吹。”
  两个男人又笑起来。
  两个男人对坐在小客厅的方桌前,涂志栋摆下酒杯,说:“不用等她,我们喝。”
  他们就喝起来,从厅隔厨房的玻璃能看到烧菜的薛凤来,热气裹着她。
  薛凤来出出进进地端着菜。
  涂志栋端着酒杯问:“菜的味道怎么样?”
  马昭昭说:“我从北吃到南,八大菜谱的菜都尝过了。尊夫人烧的菜味呢,是别具一格。”
  涂志栋说:“她是从不看菜谱,自己想着烧的。烧得好的时候,那味道确实高级厨师也烧不出来。烧得不好时,就比普通家庭妇女烧的还难吃。”
  马昭昭说:“每一道菜端上来,先猜一个谜,实在是独特。”
  涂志栋说:“我不喜欢猜谜。是每样菜端上来,都担着心。”
  马昭昭说:“不管是好是坏,我倒是只要独特。大好大坏都对味儿。”
  涂志栋喝了一点酒,话明显多起来:“这一点,看出你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不是我说你,你的才智用错了地方,一下子把自己弄糟了。要是你一直用对了头,也许就是一个大艺术家了。”
  马昭昭说:“我现在不也是真正的艺术家么?我们鉴赏对象不同。”
  涂志栋说:“你鉴赏什么?”
  马昭昭把头伸到涂志栋面前,在他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声:“女人。”
  两个男人笑起来。涂志栋说:“你这副落拓的样子,还能有什么吸引力?把自己弄干净,这对女人来说,是起码的。”
  马昭昭说:“这一点,你连艺术家的边都沾不到。你不懂,很难和你谈得拢。”
  涂志栋说:“我有一个就够了,也不需要你说的鉴赏力。”
  马昭昭说:“就这一个你也不懂得鉴赏。”
  薛凤来正端菜走过来,马昭昭又重复说了这么一句,带着他习惯的笑。涂志栋脸色变了一变,朝薛凤来举着杯子说:“凤来,你也来一杯。”
  薛凤来解下腰间的围兜,坐了下来。端菜解围兜的薛凤来,自不同于往时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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