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关-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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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戏,在换亲的家庭里常演。人们看来,天经地义。你不仁,我不义。你不来,我不去。人心换人心,五两换半斤。谁也放不出半个响屁。
那娃儿,却叫妈抢了下来。白福们没硬抢。硬抢,要出人命哩。因为老顺拿了把铡刀,立在门口,黑了脸说:“你拉大人,没说的。但娃儿留下!不然,不砍下你们的血葫芦,老子不算人!”
一个说:“成哩,留下!白福,这娃儿,用不着你要。人家留人根,天经地义。儿子随娘,也是天经地义。看哪个更天经地义些,叫法院断去。”就留下了娃儿。
猛子一进屋,心就不由得憋了。可怪的是,同时也奇怪地轻松了。自那夜,叫莹儿轰出后,一进自家院子,心就不自在了。她这一走,心倒奇怪地自在了些。说不准啥原因。那夜后,猛子最不敢触摸的,是憨头。莹儿的话很利,一下,就扎心里了。是的,人家还是寡妇呢,人家还是憨头媳妇呢。真羞死人了。那是最叫他尴尬的事。一想,就想用脑袋去撞石崖。
那夜后,莹儿也很少和他对视,看不出她的心绪。先前,他以为,女人都喜欢“那个”。北柱老说:“女人长的狗心,谁弄了谁亲。”他就怀了热热的心去捣她。谁知,热脸溻上了冷屁股。……羞死了,真想一头栽进井哩。去年叫双福捉了奸,也没这么羞。因为那时他心里有股气,气一咕嘟,羞也没了,怯也没了,反倒咕嘟出英雄气来。因为他面对的,是财大气粗的双福。你越厉害,越能显出你是条汉子了。而那夜,他是――按莹儿的说法――去“欺负”一个寡妇。老先人就说了,世上最缺德的事有四种:套白狼,打闷棍,踢寡妇门,挖绝户坟。说是一旦干了,立马遭报应呢。
人虽叫抢了,但猛子毕竟是小叔子,不好说啥,既不能带人去白家抢嫂子,叫人笑掉大牙,又不能劝兰兰换来莹儿给自己当老婆。只觉得这白福欺人太盛,活人眼里下蛆哩。但实在也没个打他的理由。明摆的,人家占了理。是你家的人先毁约不去。人家抢,在村里人眼里,也天经地义哩。
猛子估计,爹会大发雷霆。哪知,老顺望都没望他。妈抹阵泪。娃儿一哭叫,她就忙颠颠收拾奶壶去了。倒是兰兰的木然很扎眼。那眼珠,好长时间不动一下,仿佛木偶了。
但一想,那白福,也实在太嚣张了。不管咋说,猛子也是长骨头长脑髓的汉子。你这么一闹,叫他咋再在人面子上走?猛子大张了鼻孔,喷一阵横气,捞个铁锨,就往外扑。妈追了出去,趁猛子开庄门的当儿,揽腰抱了猛子。猛子挣几下。妈的身子拨郎鼓一样被甩起了,却死活不丢手。
“松开!妈。我‘做’了这个畜生。”
“先人,别给老娘惹祸了。叫我安闲些活几天。”妈带了哭声。
老顺出了房门,“松开,叫他先把娘老子‘做’了,你再成龙变虎去。你头吃上个杂碎盆子,干正事没溜子,动不动就刀枪矛子的。你捂住心口子想一想,你有多好?好狗不咬上门的客。”
猛子这才灰溜溜回到屋里。
老顺阴阴地望一眼兰兰。显然,他把这账算兰兰身上了。她若是乖乖回婆家,哪有这事?爹反对兰兰跳弹。爹说,活人了世混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老顺的脸更黑了。一腔子的牢骚,开始顺着嘴里腾起的烟上翻。那喉节,虽动了几动,却终于没有咽下上翻的话,“丫头,老子可说清楚。白家你不去,成哩。你吃屎喝尿,老子管不了。老子也没指望你换媳妇。可那花球也不是个好货。现在,村里人嘴里早风搅雪了,说啥话的都有。咸的淡的,黑的红的,都往外冒,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老子丑话说到头里,你嫁谁也成,可必须是个老老实实务息庄稼的。歪门斜道的,给我滚得远远的。明日个,把上房里的那些亥母呀啥的玩意儿收拾掉。不然,老子给你收拾。”
兰兰却淡了脸,许久,冷冷说道:“爹,你干脆明说,叫我再给你换个儿媳妇得了。扯那么远干啥?我修行,又不是今天的事,以前你为啥不说?单单白家抢了人才说?我没遂你的心,你朝亥母撒啥气?我真不明白,一屋子男人,为啥都没个卵蛋似的,指望着一个弱女子呢。没我,你们还断子绝孙不成?那么多心思,为啥不往发家致富挖穷根上动?就算我连骨头带肉叫你们卖了,又能值几个钱?”
“放屁!”老顺吼了起来,“你扯哪儿去了?没你,老子也活了几十年。离了狗屎,还不种辣子呀?”
兰兰冷冷说道:“我换了一回,牲口一样。想叫我再当牲口?我可不愿意。能养起,就要生发着给娶。老指望丫头,也不是回事儿。”
“夹嘴!”妈喝了一声,又哭了起来。姑娘几句话,就戳到他们的痛处了。老顺黑了脸,张了嘴。那嘴干干的,似黑洞了。猛子则胀红了脸。确实,一个大男人,连个女人也娶不来,想靠姐姐换,真丢死人咧。
却听得老顺吼一声,扑进北书房,将供台上的亥母唐卡呀,供品呀,香炉呀,几下掠了,扔到院里,边用脚踩,边直了声喊:“老子……老子……谁指望……你换亲卖钱……老子……老子……是看不惯这歪门斜道……老子……老子……”他“老子”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了。但看得出,他气坏了,已失去了理智。若兰兰是男人,他定然会用棒子招呼。对兰兰,却下不了这个手,只好把怒气迁到兰兰最看重的东西上。他眼里,这比用棒子揍人更解恨。
果然,兰兰琢肆常劬咳簧羁菘萘恕K谎鄣砭茫乓蛔忠欢俚厮担骸罢狻悖埽伲簟!彼钢缸约旱男奈眩罢猓铮模悖埽伲簦穑俊�
她梦游似起身,梦游似走过去,梦游似跪下,给老顺磕个头,叫声:“爹。”又给妈跪下,磕个头,叫声“妈。”缓缓起身,梦游似的飘向庄门。
“哪里去?”老顺骇极似的叫。
兰兰不语,轻轻飘出了庄门。身后,传来老顺的狼嚎似的哭。
兰兰进了金刚亥母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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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关》第十四章(1)
“乌云遮住了满天星,一阵阵雨来一阵阵风。”
1
莹儿哭哑了嗓门。她想孩子。
娘家弥漫着一股烦躁的气氛。白福整日和那些狐朋狗友泡在一起。爹又将目光转向古董,整天跑揭墓贼家。
母亲却老和徐麻子嘀咕,话题仍是那屠汉赵三。徐麻子带赵三上过门,那模样,胖,油,头似猪头,一喝酒,鼻子就成了红皮蒜头。那大形势,和大头相似,但少了豪爽,多了蠢笨。莹儿一见就反胃。她明白,妈之所以把赵三夸成天上也少有的稀罕物件是因为他有钱。宰猪杀牛十几年了,那四寸宽的刀儿都成柳叶儿了,腰里自然憋了。现在,赵三又在白虎关开了金窝子,据说发了好些横财。他放出风来,为莹儿不心疼钱,要是能带上那娃子的话,价码还会长一倍。因为,儿子难得,胡子难得。赵三的前妻就是不生养被他打跑的。没儿子,他心中总是没底,更难保日后能生个吊把儿的。有了那个腰不疼的娃子,打个喷嚏,都理直气壮似打雷,价码当然要长了。
莹儿妈却说:“你怕啥呢?我的丫头能生一个,就能生十个。”她知道,叫丫头站娘家是天经地义,牙口硬几下,没人敢放响屁。可那娃子,是憨头的根,人家拚了命,也不会放的。那夜,她亲眼见过女亲家扑上来叼抢娃儿时不要命的模样,心里总是很虚。再说,她的心虽硬,但还没硬到把人家娃子抢来卖钱的地步。
徐麻子却说:“那娃子,明溜溜是你丫头的。你去问问法官,爹死了,娃儿跟爷爷奶奶,还是跟妈?明摆的。国家在法律上都规定了,天经地义。”
“是吗?”莹儿妈疑惑了。她不信法律会规定把人家的“根”抢过来。徐麻子说:“骗你,我祖坟里埋的是老叫驴。”莹儿妈才有些信了。但信归信,一想要从女亲家手里把娃儿弄过来,心里却没底。不,不是没底,简直比登天还难,就说:“那老妖拚命哩。那娃儿,比她的命还重要。丫头站娘家,都不叫带娃儿……算了。那娃子,你头想成蒜锤子大也不行。娃子金贵。你想娃子,人家也想娃子。再说我也抹不下脸,人家死了一个,我再去抢另一个,叫人听了,像啥话。”
“那是你丫头的,咋算抢?”徐麻子道。赵三给过他口风,要是真能弄来娃子,给他两千块。这数字,多出单纯的媒钱好几倍,他自然要极力撺赶。“娃娃跟妈,天经地义。你活活地把吃奶的娃儿从奶头上揪下来,才缺德呢。”
这一说,莹儿妈就动心了。几天来,莹儿老哭,老嚷着要去给娃儿喂奶。那奶子,更是胀,一胀,就把莹儿的眼泪胀出来了。妈虽狠心地不叫她回去,心中却也疼她。看到她黄缥缥失去水分的脸,总是难受,就说:“你去打问一下。若真是法律上规定了,也是个说法。”
徐麻子笑道:“早打问了。推磨的不会,拨磨的会。我问的那个,还是个律师呢。他说这案子,要是他接了,准给你一个囫囵娃子。”
“乖乖,又得花多少钱?”
“不叫你花。人家赵三出,花多少,都归他。再说,人家隔三间五,就请法庭上的人喝酒。炒面捏的熟人呢。他也问了,没问题。只要你们同意,他叫人写个状子,递上去,就受理。”
“同意,同意。”莹儿妈欢快地说。天上掉下个元宝来。原以为娃子是人家的,谁知“法”上是自己的。真叫她意想不到的高兴。但一想到憨头死后女亲家悲痛欲绝的模样,她就有些不忍心了;再一想女亲家和她吵架时立眉红脸的泼妇相,心立马又硬成石头了。就这样,她忽而不忍心,忽而成石头。变了几次,明摆的利益占上风了。更想到了白福养娃子的那份艰难,若丫头过去,养不下个儿子,怕又要受孽障了,就说:“亲家,有你哩。你看着办吧,成了,亏不了你。不成了,也不怨你。原不指望能要来娃子。你不提,我还在鼓里蒙着呢。”
“灯花儿拨了,灯才亮哩。”徐麻子笑道,“别的,不用怕。怕的是你丫头心软。到法庭上,千万不能当松沟子货。”
“不会,不会。这丫头,想娃儿,都有疯了。”
2
莹儿真有疯了。
娃儿老在耳旁哭喊妈妈。莹儿的心都碎了。
徐麻子一来,她就出了庄门,沿了村间小道,径自走去。小道上溏土很多,但莹儿不顾。由你染吧,染了鞋,染了袜,染了裤腿,染了心。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白虎关》第十四章(2)
心真似叫溏土染了,老灰蒙蒙的。思维也不清晰,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少女时的憧憬是梦,少妇时的沉重是梦,寡妇时凄酸也是梦,还有那幸福――那是怎样叫她销魂的幸福呀!――也是梦。梦中的一切,总在飘忽,云里雾里的,难以捕捉。甚至,这痛苦,这骨肉分离的痛苦,也不那么清晰,不那么实在,仅仅轻烟似罩了心,恍儿惚儿的,把现实罩灰了。
小道旁的树秃着。那树叶儿,全叫风卷了,枝丫儿刺向天空,很是扎眼。麦子割完了,地里一片狼藉。心里也一片狼藉。那狼藉也成梦了。远处的人恍惚了,近处的人也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