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娃别传-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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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人呀!是你台发的媳妇,你能不管不顾。你有人心没有?无情无义的货!
他们都和老三一样,只顾自己。老三是升官,官愈大愈好,兵愈多愈好,把自己亲哥赔进去也不在乎。你台发一家,是为了再娶个媳妇,像狼一样恶的欺侮人。死了的就忘到脑后。
他眼痴痴看着布叶那平塌塌坟,咬紧牙,有点忿忿然。
当他到二哥坟上时,太阳照得身上温热。他敞开胸皱起眉头。
坟上这么快就长了毛毛草,长就长吧?只是还没有把二哥的坟罩住就枯了。
二哥的坟堆很高,圆圆的,尖尖的,头是头,脚是脚,他看着顺眼亲切。眼里直发热心里涌出股酸酸的味儿。
兴娃绕坟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老鼠黄鼠打的窝。这些虫蚁儿,都不是东西,它们会骚扰的二哥不得安宁。
“二哥,你走了好。想起一年到头老咳嗽。你脸红气喘,有时气出不来几乎憋得晕过去,真替你难过。……”
兴娃想着,在二哥脚下,依坟面朝西躺下尽太阳晒。太阳照得眼不舒服,他拔了把毛毛草苫在脸上。
他记不得二哥抱过他没抱过他。二哥有次说:“我抱你给我身上拉稀屎,让我打光身。”
他当时脸红了,大嫂没说有这事没这事,只是温厚的对他笑。
现在他躺在二哥脚下,就想起那天同大哥叮嘴,二哥赶到官窑,伸出发烫的手抚他的头。
二哥再不能抚他头了,腰下却暖暖的。这鬼天气!十月小阳春,小阳春可不是真阳春,咋又暖起来!
他忘记了家里那些心烦事,什么破烂地主?什么斗争会?什么拆房?台发他爸急的想分财产还没弄成又改了成份!
他迷糊了。 。。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3)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3)
有人将脸上毛毛草取掉,把他弄醒了。
兴娃以为又碰到了锁子和长马脸,那时有一股草腥味。这时闻不到草腥味,只有枯柴味儿。定眼看去,取掉毛毛草的是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人,帽沿压得很低对他笑。笑是那么熟悉,却想不到是谁。
“不认识我。”
那人一出声他清醒了。真是锁子……他心里高兴极了。这些年,他时不时就想起锁子。有时梦里和他玩就笑醒来。到底是在一块耍大的。台发也是一块耍大的,兴娃不知道咋老讨厌他和他爸!别说做梦,见了他父子模样就想发呕!
他虎的坐起来。
“你咋知道我……”
“我在徐村有个事,隔胡同看到像你,就撑住车子过来了。”
他紧捱兴娃并排坐下,手玩着那灰布帽子。
“咱俩几年没见了?”
“好几年了。……不,解放时你到我家去过,那时我才和晓竹结婚。”
兴娃突然想起,急急乎乎改了口。
“歪媳妇。欺侮你不?”
“不。”
“我怕她那手脚,出手太快太利了。那时年龄小,胡来哩!她要干我们这一行准行!”
兴娃不想谈晓竹,一谈晓竹就想起布叶。
他不想提布叶,偏偏锁子提,真是莫名其妙。
“坟快拉平了。”
锁子眼不离布叶坟遗憾的连连摇头,有些伤感。
“太死心眼了。你死啥嘛!”
锁子扬起头,眼又痴痴看着远处布叶的坟地。埋怨得有点震耳!
兴娃不知道说什么好。也随他眼看过去,有几只鹊儿在布叶坟地上跳来跳去捡草子。
“她要不死,解放后离婚,我就同她结婚!”
锁子语气缓和却很坚决。这话兴娃相信。锁子是个敢说敢做的人:他说捏死青蛙,手一使劲,青蛙把肠子肚子都从嘴里吐出来。他不怕蛇,敢提住蛇尾巴,把蛇抡得吐出老鼠。他……没有不敢做的事!
“她不死,也是苦一辈子,连个娃也不会有。”
锁子默头,轻声轻气的同情话让兴娃感动。
“能么!”
兴娃有点不信。
“咋不能。太可怜了。我害了她。”
锁子哭了。
兴娃想不到他能哭。
锁子边哭边小声唱:
自你去后我好难畅,
无人处泪水湿衣裳。
茶不思来饭不想,
夜夜想起你小模样。
怪我只为自己想,
撇下你一人受西惶。
怪我当时胆太小,
不敢带你走他方。
……
兴娃没有劝,他知道锁子闷在心里憋得难受;说说唱唱,哭一鼻子,心里会舒坦些!
英雄有泪就该弹,只为到了伤心处。兴娃觉得自己这两句话改得好!
锁子不能给布叶烧纸,连坟地去也不行。过去除过怕他爸棍头子,谁都不怕。他如今怕人说闲话。
他不哭了。掏出手帕擦眼,擦脸,显然说说唱唱心里松泛了。
两个人默坐了好久,直到一只野兔跳窝儿从前面窜过去,兴娃才开了口。
“结婚了?”
“结了时间不长。”
“那女人是干啥的?”
“是招待所会计。”
锁子抽出支烟,让了让就插在嘴里,低头轻吸,有点文气。
“干部……不过……”
“不过”什么锁子没有往下说。
“成份改了。”
“你知道?”
锁子点点头。
“我想离开咱村,避的远远的,愈远愈好。……”
“为啥?”
“不为啥,见不得那些贼眉贼眼的人。还光荣军属呢!呸,为自己当大官,把一家人打散了……我有时都不想活,跟我二哥去……”
这下似乎轮到兴娃哭了。
他哭得比锁子伤心。锁子只是流泪,兴娃哼哼唧唧的抽噎。
锁子先不明白,后来有些明白,又有些同情。
“同大叔闹不到一块,也不至于离家!”
“如今不比过去年龄小能忍住。忍不住就同他叮嘴。这样一家人都不高兴。大嫂……”
想起大嫂,他更伤心了。 。 想看书来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4)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4)
“你是个老实人,转不过弯。……你只顾做活,不管……”
“不行啊!想起人家斗争他,我心就来气……”
锁子这时专心注意看一辆大车向他自行车靠近。那吆车的向这边看了一眼,就小心的从自行车边擦过。
“有个周胭脂你认识?”
“谁说不认识,是我干大的姑娘。”
提起胭脂,兴娃来了精神。
“她如今是县招待所长。”
“大小算个官儿?”
“算!”
“他男人呢?”
“是我们县委县政府公安局三家的伙食管理员。”
“也算官吧!”
“不算。不过,那家伙机伶,眼里有水。”
凭啥?胭脂聪明,又有点文化。小仓凭啥?我兴娃比他强十培!真是。
恐怕他们知道给我家定了破烂地主,不来往了!兴娃叹了口气,垂下头!
“周胭脂她爸是地下机要交通员。我给你说你也不懂!在河上隐藏了二十几年。解放后到县上一个月就停不住,还要回去逮鳖。县委书记不让去,他说住到城里是革命,就不兴住到农村革命。县上缺人,啥人都缺,就把他两口弄去了。唉!你也到县上来,不在村里停了。”
锁子以为这是个好主意。
“我不去。打起仗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和谁打!蒋介石跑到台湾,现在和美国在朝鲜打。再说,国家要我们公安局、監獄干啥?要几百万解放军干啥?你走,把你媳妇弄到我们局里来。她认识字,又有两路拳脚……”
下边话他没听进去,锁子挨了晓竹打,不记仇,还老想晓竹。我呢?
“不去。咱还是当农民,当不了农民当和尚。”
“那把晓竹呢?”
兴娃才想到有媳妇当不了和尚。舍不了媳妇,……算了,咋说出这话。真莫名其妙。
晓竹确实比胭脂强,胭脂都能当招待所长,晓竹能当更大的官。当然营长不行,管十来八个人行,多了她没那本事。胭脂,嘿嘿……小仓……他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怀疑,糊里糊涂的笑。
“他们当不了?”
锁子还在布叶坟上瞅,眼没收回来,这话他听到了。
“嗨嗨,狗逮老鼠猫撵兔,臭裹脚泡水能当醋。小仓能干!”
兴娃忍不住发出讥讽的笑。
“你可别胡说!”
锁子认真了。
“我没胡说。”
“刚才那是地主、富农、反革命的话。”
“是麻子狗蛋老汉的话。咋,他是贫农!”
兴娃自觉理直气壮。
锁子腰上别的枪,他看见把儿,比长马脸的枪小。他不是去徐村,准是上塬来看布叶的坟。锁子心好,就是不敢明打明给布叶烧张纸。你看他那双眼,老被吸向那块地方。兴娃心想:布叶也许真活不下去了,看上了锁子这有心人,又不能在一起,才自尽的。
“你去不去?”
“去哪儿?”
“县上。”
兴娃摇摇头。老说给晓竹安顿事,连我提都不提。我出钱买香让别人去敬神,是吃了没盐的饭!
“你到民政局去搞救济,保险不会出麻达。民政局赵局长说他那搞救济的是个敌伪留用人员。他老怀疑那家伙手脚不干净,只是抓不住把柄。”
锁子是灵人,他看出兴娃心事。兴娃确实想:这才算人话。不由得张口问。
“民政局干啥?”
“和公安局一样,是政府机关。”
“唔,搞救济是干啥。”
“给没啥吃,没衣穿的人发钱发粮,收拢溜窜人口……”
兴娃再没听下去。他知道大哥说把成份一改,要按人口和年龄给发救济粮哩。那准是民政局管。
他娘的屁,好好个日子,国民党抄,共产党分。虽然没分成,吃救济粮也够骚气。
“过这村就没这个店了。如今正用人……”
“我不去。”
兴娃想,自己坑上土腥味还是好闻。吃公家饭,就由不得自己了。
“有人想去,人家还不一定要。有我,说一个准一个。”
他站起来,把扣在膝盖上的帽子撑好,往头上一戴,帽檐拉得直直的,挺胸抬头,打声招呼下了胡同,又翻上胡同朝这边看了眼,骑上车子走了。兴娃看他头朝布叶坟上偏,那双眼一定还在布叶坟上瞅。
他眨眨眼,也不无埋怨地说:“你到底死啥哩嘛!”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5)
第十二章 情重义深(5)
“肚子不饥不回来!”
晓竹把锅里热的饭从盘里端出来,放在炕边。
“还得喂,左手咋吃。”
大嫂已经说了好几回,晓竹也想借大嫂的东风,显示一下亲热,动手给他喂。兴娃不,他嫌难看,就着炕边,左手一样能把饭扒到嘴里。
“三哥的信,大哥让你看一下。”
晓竹把一封信放在盘边。兴娃扫了一眼。这信封比平常信封大,落款处有红颜色部队翻号。在红颜色上写了大大个黑陈字。
“我不看!”
“你看一下,你大哥说信里问到你。……”
大嫂停下手里的针线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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