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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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多斯从他待的地方,国王的房间的地板底下听到的头顶上的脚步声又在斩首台上响起来了。斩首台的木板给压得弯下来,就像快要碰到这位不幸的贵族头上一样。这肯定是两队士兵走到了斩首台上。
这时候,这位贵族非常熟悉的一个声音,一个庄严的声音,在他头上说话了:
“上校先生,我想对百姓们讲几句话。”
阿多斯禁不住从头到脚全身哆嗦起来。这是国王在斩首台上说话。
确实是国王。查理喝了几口酒,掰开一块面包以后,不耐烦这样等待死亡,突然决定立刻去就刑,他做了一个手势要出去。
于是,朝着广场的窗子打开了,百姓能够着见从这间很大的房间里面先走出来一个蒙面人,他一声不出,从他手上拿着的斧头,看得出他是刽子手。这个人走到木砧眼前,把斧头放到木砧上。
这就是阿多斯第一次听到的声音。
走在次个人后面的是查理·斯图亚特,他虽然脸色苍白,但是态度镇定脚步坚定有力。身旁各有一个教士,后面是几个负责监刑的高级官员,两边是两队押送的持长矛的士兵,他们后来站到斩首台的左右两边。
大家一看见这个蒙面人.立刻就发出久久不停的嘈杂声。每个人都十分好奇地想知道这个不认识的刽子手是谁。他来的正是时候,百姓们原来以为斩刑要延迟到明天,现在这个向他们许诺过要发生的可怕的场面可以见到了。人人都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这个蒙面人望着,可是能够看见的只是一个中等身材、全身黑衣的人,看上去已经上了些年纪,因为从遮住他脸的面具底下露出了花白的胡子。
但是看见国王的神态是那样镇静、高贵和威严,全场立刻变得肃静无声。每个人都听得见他提出的想对百姓说话的要求。
那个国王向他提出要求的人肯定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同意,因为阿多斯听见国王开始说话了,国王的嗓音坚定响亮,阿多斯的心底都受到了震动。
他向百姓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并且对英国怎样获得幸福的前途提出了建议。
“啊!”阿多斯心里暗暗想道,“我听到的这些话,我看到的这个场面,难道可能是真的吗?天主将他在人间的代表抛弃,竟让他这样悲惨地死去,这难道可能吗!……我竟无法再见到他一面!我竟无法向他说一声永别!”
响起了一阵声音,就像行刑的武器在木砧上移动的声音。 国王停了停,说了一句:
“别动那把斧子。”
然后他从停下的地方开始又继续他的讲话。
国王的话说完后,伯爵的头顶上是一片寂静。他用手摸前额,只觉得前额上大滴大滴的汗珠向下直淌,虽然这时是结冰的天气。
这样的寂静,说明正在做行刑的最后准备工作。国王说完他想说的话,对着在场的人环顾了一遍,他的眼光里充满了仁慈和怜悯。他取下身上献的勋章,就是王后送来给他的那个钻石勋章,将它交给那个和贾克森在一起的教士。接着,他从胸前取出一个也镶满钻石的小十字架。这个小十字架和那个勋章一样,也是昂利埃特夫人送来的。
“先生,”他对那个和贾克森在一起的教士说,“我把这个十字架留在手中,一直到我最后的时刻,等我死后,您再拿走它。”
“遵命,陛下,”一个声音回答说,阿多斯听出来那是阿拉密斯的声音。这时候一直戴着帽子的查理摘下帽子丢到身旁,接着一粒一粒地解开他上衣的钮扣,再脱下上衣,丢到他的帽子旁边。
天太冷,他要求穿他的便袍,旁边的人递给了他。
这些准备工作都是在可怕的沉寂气氛中进行的。
仿佛国王是要上床就寝,而不是去长眠在棺材里面。
最后,他用手推拢头发,对刽子手说:
“先生,它们不会碍您事吧?如果碍事,可以用一根带子把它们束住。”
查理一面说,一面用锐利的眼光望着对方,仿佛想穿过这个陌生人的面具似的。他的眼光庄严沉着,又是那样充满自信,逼得蒙面人连忙掉过头去。但是,在国王的深邃的眼光后面,他又
遇见了阿拉密斯发出怒火的眼光。
国王看到对方不回答,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话。
那个人用低沉的嗓音答道:
“您只要把它们分开在颈子两边就可以了。”
国王用两只手把头发分开,然后望着木砧说:
“这个木砧太低了,没有再高些的吗?”
“这是通常用的木砧,”蒙面人回答说。
“您认为一斧子就能斩下我的头吗?”国王问。
“我希望能这样,”刽子手答道。
他说的“我希望能这样”这几个字的声调非常古怪,所有的人听了都不寒而栗,只有国王例外。
“很好,”国王说,“现在,刽子手,听着。”
蒙面人向国王走了一步,靠在那把斧子上。
“我不愿意您乘我不备突然动手,”查理说。“我跪下祈祷的时候,您别下手。”
“那我什么时候下手呢?”蒙面人问。
“等我把颈子放好在木砧上,伸出胳臂,说:‘Remember',您就大胆地下手吧。”
蒙面人稍稍弯了弯身子。
“离开人世的时间到了,”国王对围在他四周的人说。“诸位先生,我把你们留在风暴中,比你们先走一步去那个没有狂风暴雨的国土了。永别了。”
他望着阿拉密斯,对阿拉密斯特别点了点头。
“现在,”他继续说下去,“请你们向后退,让我低声地祈祷,我请求你们。你也让开,”他对蒙面人说,“这不过是一会儿时间,我知道我的生命掌握在你的手中;不过,请你记住,我说出那个字眼,你才能下手。”
于是查理跪了下来,画了个十字,嘴唇碰到木板上,仿佛他想吻一吻平台似的;接着,他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靠在木砧上面。
“拉费尔伯爵,”他用法语说,“您在那儿吗?我能同您说话吗?”
这个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利剑一样一直刺进阿多斯的心。
“能,陛下,”他颤抖着说。
“忠实的朋友,高尚的心灵,”国王说,“我无法得救,我也注定无法得救。现在,即使我会亵渎神明,我也要对你说。是的,我向那些人说过话了,我向天主说过话了,我要向你,最后一个说几句。为了维持一个我相信是神圣的事业,我失去了祖先传给我的王位,花光了应该给孩子的遗产。我还剩下一百万金币,我在离开纽卡斯尔的时候,把它们埋在那个城市的城堡的地窖里。这笔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当你认为到了能为我的长子得到最大的幸福的那一天,你为他用这些钱吧。现在,拉费尔伯爵,同我告别。”
“永别了,神圣的、殉难的陛下,”阿多斯惊恐得全身冰凉,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接着,又是毫无一点声息,阿多斯似乎觉得在这片刻时间里,国王又站起身来。换了位置。
然后,响起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不仅斩首台上听得见,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国王说的是:“Remember。”
这个字眼刚说完,就是可怕的一击,震动了斩首台的地板,从挂帘上扬起的尘土迷住了这个不幸的贵族的眼睛。后来,他仿佛毫不自觉地突然抬起头来,一滴发热的东西落到他的前额上。阿多斯恐怖得直打哆嗦,向后退了几步。就在这同时一滴一滴的血变成了大片流淌的黑色的血,溅到了木板上。
阿多斯跪了下来,有好一会儿他像梢神错乱似的,全身瘫软。不久,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低,他看到百姓都渐渐散开了。他依旧说不出半句话,灰心丧气,一动不动地持着。过了片刻,他转过身去,将他的手帕沾湿了殉难的国王的鲜血。等到场上的人更加走远了,他跳下斩首台掀开挂帘,从两匹马的中间溜过去,混到散开的人群里,他穿的是百姓的衣服,没有人认出他,结果他第一个回到旅店。
他走进楼上的房间,对着镜子照见自己前额上有一块很大的鲜红的血迹,他用手一摸,一看是国王流的血,立刻昏过去了。
'注'
510 英文:记住。
第二十五章 蒙面人
虽然还只是下午四点钟,但是天已经全黑了。雪下得很密,一落下来就冻住。阿拉密斯也回来了,他看到阿多斯即使还有知觉,至少也筋疲力尽地瘫在那儿。
听到他的朋友说话,伯爵从他陷入的麻木状态中醒了过来。
“是呀!”阿拉密斯说,“被天命击败了。”
“击败了!”阿多斯说。“祟高而又不幸的国王!”
“您受伤啦?”阿拉密斯问。
“没有,这是他的血。”
伯爵擦了擦前额上的汗。
“当时您在哪儿?”
“在你们把我留下来的地方,斩首台下面。”
“您全都看见了?”
“不,是全都听见了,但愿以后再也不要遇到像刚才经过的那样的时刻,我是不是头发都变白了?”
“您知道我寸步也没有离开他?”
“我听见您的声音,直到最后那一刘。”
“这是他交给我的勋章,”阿拉密斯说,“还有我从他手中拿下来的十字架;他希望这两件东西能带给王后。” “这儿有一块手帕,用来包它们吧,”阿多斯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沾上了国王鲜血的手帕。
“现在,”阿多斯问,“那具可怜的遗体是怎样处理的。”
“根据克伦威尔的命令,用王室的礼仪对待国王。我们将他的遗体放进一口铅制的棺木里,好几个医生忙着用防腐香料来保护惨不忍睹的遗骸,等他们忙好以后,国王的棺木就要放到点着蜡烛的灵堂里。”
“真是嘲讽!”阿多斯忧郁地低声说道,“用王家的礼仪对待被他们杀害的人。”
“这可以证明,”阿拉密斯说,“国王死了,可是王权没有死。”
“唉!”阿多斯说,“他也许是世界上最后一位有骑士精神的国王了。”
“好啦,您不用太悲痛了,伯爵,”在楼梯上传出一个粗大的嗓门,同时响起了波尔朵斯大步上楼的声音,“我们都是要死的,我可怜的朋友们。”
“您回来迟了,我亲爱的波尔朵斯,”拉费尔伯爵说。
“是的,”波尔朵斯说,“在我回来的路上,有许许多多人,所以走不快。那些混蛋还跳舞,我抓住一个家伙的脖子,我相信几乎快掐死他了。正在这时候,来了一支巡逻队。幸好我和他个别打交道的那个人有好几分钟说不出话来。我趁这个机会溜进了一条小街里,从这条小街又走到另一条更小的街,于是我迷了路。我不熟悉伦敦,我又不会讲英语,我原以为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最后我还是到了这儿。”
“可是达尔大尼央呢,”阿拉密斯说,“您没有见到他吗?他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我们在人群里给挤散了,”波尔朵斯说“虽然找拼命找,也没有找到他。”
“啊!”阿多斯痛苦地说,“我,我倒看见过他;他在观刑的人群中的第一排,那个位置挑得十分好,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总之,这个场面是难得一见的,他也许很想从头看到结束才走。”
“哎呀!拉费尔伯爵,”一个平静的声音说,虽然一路匆匆跑来,显得有些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