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变形记-第2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继芳的肚子和腿上大概扎了有七八针;七八截针柄从不同的方向垂挂下来。
其间李书记和一个梳着小分头的人进来了一趟。李书记绕着手术床走了一圈;在主刀医生的肩膀上拍了拍;大概是鼓励的意思。然后他吐了一口痰;抬起脚来擦了擦;就出去了。
小分头留了下来;从脖子上取下一部照相机;开始调焦距。
一个护士坐在继芳的头后面;用手按摩着继芳的太阳穴。手术过程中;她始终轻声慢语地和继芳说着话儿。继芳的回答也一如往常。
护士:“家里有几口人啊?”
继芳:“三口;还有一个男伢子。”
“马上你们就又有一个伢子了。”
“那就是四口子。”说完;两个人笑了起来。
继芳又说:“要是算上他大伯一家;我们家就有九口子。”
“哪九口子?说出来听听。”
“我们两口子;加上两个伢子是四口。”继芳边说边算账;“他大伯和他婶子;他们家有三个女伢子;是五口;统共是九口子。”
护士夸奖继芳:“你头脑很清楚呀;肚子疼不疼?”
“不疼。”继芳说。
这时候;继芳的肚子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手术器械落在盘子里叮当作响;纱布一团一团地塞了进去。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了。好在这是一把靠背椅;不是老庄子上的长板凳;否则就真的坐不住了。由于有支架遮挡;这恐怖的一幕继芳是看不见的;否则的话她肯定会吓昏过去。
小分头似乎来了精神;举着照相机;前后左右地拍着照片。他蹿高伏低;变换着各种不同角度;闪光灯频频闪起。“笑一笑;用劲笑一笑。”小分头说。炮筒似的长镜头对着继芳苍白的大扁脸。
继芳偏过头来;使劲地龇牙;整个牙龈都暴露出来了。牙花毕露;真是惨不忍睹呵。小分头说:“好好;就这样;别动!”然后闪光灯又是一闪;连着闪了好几下。只听“哇”的一声;孩子被从肚子里取出来了。浑身粘满黏液;血迹斑斑;像只剥了皮的小猫似的;被人提溜着双腿。难道说;这就是我的孩子吗?震惊加上沮丧;我觉得自己昏了过去。
我昏过去大概有几秒钟;并没有人察觉。
即使有人察觉;也不会有人过来抢救我的;他们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凭借自己的力量;我醒了过来;眼前的景象仍然如同一个噩梦;孩子哭;闪光灯闪;血光一片;白衣飘飘。手术床上的大肚子不见了;继芳的笑容僵住了。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抽袋烟;比任何时候都想;完全的急不可待。于是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离开了那把椅子;拉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我下了楼梯;穿过一楼的走廊;推开尽头的那扇小门;终于来到了外面。抖抖呵呵地解下烟袋;抖抖呵呵地装烟、点上;抖抖呵呵地抽上了。一口烟下肚;我这才镇定下来。
透过医院围墙上的花窗;前面的县城大街上阳光灿烂;飞扬的尘土中自行车的钢圈闪闪烁烁。这个陈旧不堪的世界此刻在我的眼睛里是那样的新鲜欲滴;以至于隔膜。我在想;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33
是个男孩儿;继芳异常高兴。对她来说;生男生女是不一样的。她高兴也是为我高兴呀。
继芳说:“我们总算是来对了地方;这一刀划得值得;一划就是一个大胖小子!”似乎如果是为巧他妈接生、不是剖腹产的话就会是个女孩儿。这种时候;道理对继芳是说不通的;她也听不进去。
医院方面对我们的照顾无微不至。医药费全免了;病房给我们当旅社住。李书记让人送来了一张行军床;支在继芳的病床旁边;晚上我就睡在上面;不必在椅子上过夜了。
护士们出份子;买了一个木马摇篮;摇篮的前面有一个木头做的马头。夜里;继芳只要伸出手;抓住马耳朵就能摇摇篮了。我们的儿子花团锦簇地睡在摇篮里;那一身的行头;从小衣服、小被子、小鞋子到尿布都是护士们送的。年轻医生拿过来一只半旧的煤油炉;告诉我可以在走廊里做饭。至于锅碗瓢盆油盐大米也都是医院里的人送来的。
大概是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继芳坐在床上;脑袋上包了一块青布;衣襟大敞;正在给孩子喂奶。病房的门开了;一伙人拥了进来。
除了李书记还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人;派头似乎比李书记更大。当时我正蹲在地上洗尿布;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李书记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范为国;卢书记看你们来了!”
他指着继芳对卢书记说:“这是产妇。”又指了指我;“这是她男人范为国。”
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握住卢书记伸过来的手。对方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照顾产妇辛苦;也要注意身体呀!”我想说;是洗尿布洗的;但又觉得不合适。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随即;卢书记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你们辛苦啦!为人民立了新功!为梦安县贫下中农争了光!”这话是对我和继芳说的;但又不像是对我们说的。卢书记环顾四周;我想回答点什么;又觉得人微言轻;没有必要。
随后卢书记接过随行人员递过来的一束鲜花;放在继芳的被子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一个大红包。“这是县党委、县革委给你们的奖励。”卢书记说;“我代表梦安县委各级机关向你们表示感谢!”“谢谢;谢谢。。”我说。再看那红包;已经不见了;被继芳塞到枕头下面去了。为抓那个红包;继芳差点没把那束花碰下床去。真是丢死人了。
李书记也是一挥手;跟随的医生递过来一些奶粉、麦乳精、水果罐头之类的营养品。李书记亲自将它们放在床头柜上;码放整齐。“这是我们医院的一点心意;感谢贫下中农的支持!”他说。
“谢谢;谢谢。。”我说。
好在罐头之类的东西体积很大;继芳没法把它们藏起来。
卢书记说:“咱们拍张照片做个纪念吧。”在手术室里见过的那个小分头钻了出来;手上拿着照相机。一帮人四散开来;奔继芳的病床而去;在床头两侧寻找着位置。继芳用手拍了拍被子;对卢书记说:“坐;坐;书记坐。”卢书记当仁不让;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身体还朝继芳那边偏了偏。小分头走过去;捡起那束花;塞给继芳;让她抱着。突然卢书记想起了什么;说:“孩子的爸爸呢?”我说:“我在呢。”卢书记招招手;让我过去;站在他的边上。
一阵忙乱之中;小分头硬是从枕头下面抽出了那只大红包。继芳的视线始终盯着红包;直到小分头把它交到了我手上。小分头让我将红包举到胸前。布置完毕;他这才退了回去;低头开始调整光圈、焦距。
“大家跟着我说;茄———子。”小分头说。
所有的人异口同声:“茄———子。”只见闪光灯哗啦一闪;小分头按下了快门。
与此同时;孩子哭了起来。小分头说:“坏了;坏了;小孩没照上。”原来小家伙被继芳捧在胸前的花束挡住了。
要不是他及时啼哭;就被小分头忘记了;忘记还有孩子这回事了。
“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小分头说着再次奔到床前;调整鲜花摆放的位置。
“预备;茄———子。”小分头再次说道。
“茄———子。”所有的人都跟着他说;除了啼哭不止的孩子。
闪光灯又一次闪起;一张完美无瑕的照片于是就完成了。
然后;这帮人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病房;水泥地上留下若干鞋印和几块痰迹。门关上以后;继芳向我要过红包;打开来;开始数钱。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数不清楚。是没有学过算术?还是钱太多了;数不过来了?或者是太激动了。
我拿了一把水果刀;开始撬橘子罐头。撬开后;用一把不锈钢的勺子;将玻璃瓶里的糖水橘子瓣儿舀出来喂给继芳。后者张开大嘴;非常配合。我问继芳:“好吃吗?”她回答:“甜。”这个“甜”字不完全指橘子;我想还指我们遭遇的一切。从亮如白昼的病房到白胖小子;到大红的红包;到花花绿绿的钞票;以及闪亮透明的罐头瓶;以及水果刀和不锈钢的勺子。
所有的这些对继芳来说都是见所未见的;对我而言则是一个遥远的回忆;旧梦重温了。
继芳问我:“他们干吗要喊茄子?莫不是城里人生伢子要吃茄子?”
“不是的。”我说;“说茄子的时候牙就龇出来了;拍出来的照片好看。”
继芳“哦”了一声;算是明白了。
她说:“城里人真有意思。”
这时候;我们的儿子又哭闹起来。继芳解开衣服;将一边的乳头塞进他的小嘴里。哭声立止。看着这个毫无特征的孩子;我真担心有一天会把他弄丢了。
我对继芳说:“继芳;咱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继芳眼睛微眯;享受着孩子的吮吸:“按辈分是个仁;叫个范仁什么的。”她说。
我没有答腔。继芳又说:“要是你不乐意;就让他姓罗。”我只是想着给孩子起个名字;并没有想要姓什么;更没有想到辈分什么的。可继芳既然说了;我就不得不想。但一想之后;结论那还不是肯定的吗?我对继芳说:“孩子还得姓范。”继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那叫个啥名呢?”她问。
我不禁想起;为了来县医院生这孩子;我拼命地种生姜、卖生姜;怀揣着卖生姜的钱这才心里踏实地前往梦安。虽然;后来那卖姜的钱也没有用上;但这番辛苦和心思还是值得纪念的。于是我说:“就叫生姜怎么样?范仁姜;要不叫范生姜、范姜生?纪念我们把他带到县城里来生。”
没想到;继芳一口否定:“这个名字不好听。”她说;“乡里乡气的;要纪念也要纪念是怎么把他生下来的;他爹;你说叫他银针好不好?”
“银针?”我说。说实话;这个名字的确比生姜好。但我觉得太显摆了;没有生姜来得朴实。我很纳闷;继芳什么时候变得时髦起来了?
“还是用老范家的姓;不用他们的班辈;就叫范银针。”继芳说。
“范银针;范银针。。”我念叨着;努力想从这个名字里体会出某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深意。
最后;银针的名字还是李书记拍板的。当他听说我和继芳的分歧后;再一次来到病房。
李书记说:“生姜太土;土得掉渣儿;当然是银针好啦;而且意义重大!你呀———”李书记抬起手来;猛地在我的后背上击了一掌;“虽然读过高小;有一点文化;但真的没有女贫下中农的觉悟高;简直不能比!”于是;我们的孩子就叫“范银针”了。
34
卢书记特地从县委调了一辆吉普车;送我们回老庄子上。
到达大范大队部后;就再也没有公路往下面去了。于是我们就在大队部里等着;范书记派人去一队喊礼九;让他赶着牛车来接人。司机被请进屋里;好烟好茶款待。继芳抱着银针死活不肯从吉普上下来;直到礼九的牛车叽叽嘎嘎地进了桥口。也难怪;从今往后;她大概再也没有机会坐汽车了;能赖一时是一时呵。
消息传得很快;和礼九一起来的还有老庄子上的乡亲们;男女老少一大帮。与其说来接继芳;还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的;看看我们是如何风光的。在大伙儿的注视下;继芳很不情愿地下了吉普;我扶着她上了牛车。那些个家当;从木马摇篮到煤油炉子以及锅碗盆勺、没吃完的营养品也都从吉普上被搬到了牛车上。
村上的人对我们不免刮目相看;都说这回我们赚大了;空身而去;回来的时候不仅抱着一个大头儿子;还得了这么些东西。敢情下回生孩子他们也得去县城的医院了;为巧他妈看来得失业。自然我们没有提剖腹产和针刺麻醉的事。
回到了久违的家里;继芳继续坐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