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的五枚硬币-第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飞像十五岁那年一样哇的一声哭了。十五年来,飞这还是第一次掉眼泪。
等待那只手
老头没睡,还在用眼睛的余光悄悄地打量我。
我知道他在等待下手的机会。我也没睡。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一点苗头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于是我暗自加剧着后悔:要是不贪图那个懒觉,早二十分钟起床就能买到卧铺,何至于胆战心惊地和一个老家伙这么对峙着?
很显然,那老头比我还有经验。因为刚才上车一落座,他竟然目不斜视地看着我,微笑着说,你长得很像我儿子。
嘁。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因为我穿西服打领带抱着笔记本电脑,身边还有个寸步不离的密码箱,我就像你儿子?嘀咕完之后,我顺便瞅了瞅他,灰旧夹克、两天以上没刮的胡茬、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炯炯双眼。
于是我没吭声,连头都没点,假装没听见。
他讪讪地笑了笑,说,我三年没见着他了,只偶尔听到他声音。
我轻轻打了个冷战。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这老头是个很难缠的对手,配得上老奸巨猾这个词。而我的判断似乎还没错过。
东奔西走,和这个行当的人打交道多了,有输有赢。但一开始这么跟目标套近乎的,他是第一个。所以,我又瞅了他一眼。我也有两年没让父亲照我面了,虽然我也偶尔给他打打电话,寄些钱。
我的预感没错,熄灯后车厢里的人大都睡了,他没有。其实即使没有这种预感我也不会睡着的,我早已练就三昼夜不合眼也神智清醒。这是经验,也是饭碗。况且我怀里还有张支票,那是分公司这个季度的费用。寸步不离的密码箱不过是个道具,里面是几件换洗下来的内衣。我知道这老头是看得出来的,他那一脸沧桑就是证明。所以我能维持的,只有清醒和谨慎,然后,静静地等待那只手。
我躲在外套里观察他。
硬座车厢的空调像是从里往外倒抽热气的,那些黑暗就是无数索要的魔爪,敲得车窗玻璃嘣嘣作响。我一直紧绷着肌肉,竖立起来的汗毛往外支撑毛衣,痒痒的。久了,牙齿还开始打起架来,不知是真冷还是我太紧张。
他眼神的大多数时间一直都在窗外,车窗外面黑灯瞎火,亏他有这份耐心。于是我有些恍惚,冲着他这份镇定劲儿,到底我和他哪个是猎手哪个是猎物呢?
他动手了。
他用右手理了理头发,那烟灰色的头发其实不乱,一直一丝不苟的。我观察过他那只右手,中指和食指几乎一般长,白皙瘦削,皱纹少得和他的年龄一点儿也不相符。他的骨关节小得很,中指第一个关节处还有淡黄的烟熏色。看起来很是精致。
那只手有点小心翼翼,终于还是游移着探了过来,漫过我头顶的时候带着一道阴影,让我有些窒息。不过我却没看出预想中那种高明的熟练,这让我窃喜着,在脑海里虚构出即将发生的人赃俱获。
盖在身上的外套一紧,从脖子往里灌的冷风忽然就没了,我觉得像是突然钻进了被人暖好的被窝。惊讶让我努力睁大了眼,可是外套领子遮住了我的视线。老头从我上方垂下一声细微的叹息,唉,一个人在外面劳苦奔波的,不容易。
我赶紧闭上了眼,用了很大力气。我怕我眼里也有他那样的泪光。不知怎么的,我忽然特别希望那只手能停一停,拍我两下。
。 想看书来
步话机、长发、树枝和爱情
反攻战之前,我跟长发通了最后一次话。
借口是试机。于是我听到长发公事公办地喊,我是长发我是长发!听着长发嘶哑到像男人的腔调,我觉得心里忽然泛起些酸楚,这种感觉开誓死动员会时都不曾有过。意识到是我,长发愣怔了一下。反攻战那么重要,长发肯定觉得我不该都这会儿了还占用步话机。为了掩饰,我用比平时还正经百倍的声调喊,长发长发,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连长说反攻战胜利我们就可以回家娶媳妇了!
长发又愣怔了一下,声调柔和多了,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媳妇?
找一个长头发的!我觉得泪要出来了,温温痒痒的感觉从眼角往脸颊蔓延。关了步话机,我抱着它呜咽起来。在这个战争前显得异样死静的山头,步话机的声音效果好极了,连每一句话的尾音都纤毫毕现。我不知道长发这会儿在做什么,她说她喜欢抱着步话机发呆,哪怕只有几秒钟,她也能想出天马行空的事儿来。
第一次听到长发的声音纯属意外,我向团政委长袜呼叫,想告诉他们我们做好了一切准备,随时可以开战。我长袜长袜地刚呼了一遍,咔哒就有一个女声极不熟练地钻进我的耳朵:我是长发我是长发!我又惊又奇地笑了,长袜——长发,这么巧。哎,你怎么是个女的?
长发的口气坚硬极了,女的不能当通信员吗?我忽然明白过来,长发,代表女通讯员。于是一种玩笑似的疑惑脱口而出,那步话机你背得动吗?步话机可是我们通信员的生命,可别背掉了,砸了你的脚后跟又摔坏了步话机。
长发咔哒断了通话,哧哧啦啦的杂音让我半晌回不过神来。
于是每次试机我都呼叫长发,长发长发,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是长发我是长发,你不是在叫我的名字吗?
在闲言碎语的边角料中,我知道了长发为什么会当通信员。她们连队的通信员已经牺牲三个了,没办法,长发自告奋勇替了上来。是的,她们连队善于打先前战,牺牲多和伤员多是出了名的。我还知道长发真的有一头长发,因为舍不得剪所以三天两头挨批评。我还通过持之以恒和坚持不懈猜出了长发是湖南人。其实我早就该猜出来的,一个女护士上前线当通信员,湘妹子才做得出这么辣的事儿。
反攻战要比我们想象的艰难得多,敌人垂死挣扎的力量的确不可小视。通信员使的是巧劲儿,做的是琐碎事,起的却是大作用,背的是大责任。战场、指挥部、后方,很多点要靠我们才连成线带成面,而我们背上的步话机就像是梭子,把这些点织成线连成面全靠它。
我们习惯找一棵大树守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对我们有着很实用的价值。身体能坏命能丢,步话机不能。从我们嘴里经过的消息有好有坏,从我们头顶掠过的子弹有急有缓,但我们跟所有冲上前线的战士一样,有一颗必胜的心和满腔的信念。
因为被弹片擦破了几块皮,我终于尝到了挂彩的滋味,很自豪。当嘀滴答的总攻号响起时,我闻到了硝烟背后胜利的味道。结果跟我们一开始坚信的目标一模一样。之后连长疲惫地向我一笑,睡着了。我看出他笑容里的鼓励,便走出庆祝中的喧闹。我有点僵硬,摆弄着步话机,用带着点兴奋和紧张的颤音呼叫,长发长发,听到请回答!
我是长发我是长发!
心头掠过一阵颤抖,我想这大概就是关于爱情的战栗吧。平静我的是一阵同样激烈的疑惑,通信员有通信员的敏感。你不是长发你不是长发!那沙哑我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刻在我脑子里的每一条沟沟壑壑。
这显然是个新手,第二句话还没出口就掩饰不住感情,哽咽了。她根本就没想再说话,在欢呼胜利的背景声里,她越来越强烈的呜咽好像徘徊很久的水流,终于在无望中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倾泻起来。
于是我抱着步话机,再不肯离它半步。我也像连长那样睡着了,一觉醒来,太阳亮得刺眼。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记忆,因为我对自己身上突然整齐干净起来的装束太陌生了。
回到后方很久了,包括身上那些伤疤都脱落成了记忆,我终于听到了那个凄美的传说:长发在牺牲前怕步话机会被炸坏,便用刺刀绞了头发,把步话机拴到了树枝上。
在洗衣机里钓鱼
把自行车扶起来的时候,张一丁一边倾斜着身体让右腿跨过自行车好保持站立,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张一丁,你很勇敢的,不要哭,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自行车都不哭,你也不要哭。可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扭头看到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苦苦的脸上紧锁的眉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皱了皱眉,边收拾我的渔具边等着他的哭声小下来。直到我收拾好了板凳、遮阳伞、渔具袋,抽空瞪了他一眼,张一丁才戛然止住了哭声。显然,他刚才是被我吓哭的,现在,又被我吓得不哭了。
说实话,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四岁的儿子,而且还是一整天。尽管张一丁这个名字是我给他起的,但除了这个以简单为目的的名字之外,我从来没有觉得他和我关系有多密切。起因也很简单,从他有意愿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喜欢我。我一抱他就哭,一亲他便大哭,怎么哄都不行,除非回到他妈怀里。那么,你让我怎么为一个抱都懒得让我抱的儿子调动起全身心的慈爱?
所以,如果不是他妈临时要加班,我才不会面临现在这个难题,因为我有太多理由躲开他了,即使没有理由我也能编得出来。
我和小力约好了去钓鱼的,而且准备钓一整天,这次非分出胜负不可。不是我不能失约,是我不想失约。
张一丁。我对着儿子招招手,他已经抹完了脸上的眼泪,怯怯地牵着他心爱的小自行车,慢慢过来了。
你喜欢钓鱼吗?
喜欢!我妈说今天你会带我去钓鱼,我就可以跟小力叔叔学了。
这家伙,听到钓鱼脸上竟然很快绽放出笑容来,变得真够快的。
那爸爸给你弄个小鱼塘,你在家好好学,学会了再带你去大鱼塘里钓大鱼,好不好?
张一丁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满脸疑惑地四下打量了一下家里,似乎是想看看哪里能弄个鱼塘呢?我拉着他的小手,抓紧时间一路小跑着来到洗衣机前,打开盖,放水,然后告诉他,现在,我把洗衣机弄成一个小鱼塘,一丁拿着你的小鱼竿在家里好好学,爸爸出去一会儿,回来时要检查你学得好不好的。
张一丁满脸兴奋地看了看蓄了半桶水的洗衣机,疑惑着问,没有鱼,我怎么钓?
我承认我已经按捺不了我的火气了,我从来没这么耐心过,但我还是不耐烦了。逡巡了一圈,我从我的鱼缸里捞出一条锦鲤出来,这鱼命大,放自来水里一天死不了。然后我干脆有备无患地打开我的渔具,取出一截蚯蚓,帮他把鱼饵都挂上了。我没听说锦鲤也会上钩,这条鱼让他钓上一天,应该没问题。
很快,正式的鱼和鱼饵完全吸引了儿子。
我刚要走,他却马上回头了,爸,你多会儿回来?
我愣了愣,不知道该给他一个什么期限。于是我伸手把他的小洗澡盆拽了过来,说,等你把鱼钓到你的洗澡盆里,我就回来了。
终于扑灭了疑问,闪身关门的时候,我窃笑着,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智慧过。所以,神清气爽地来到和小力约好的池塘边上,大战起来。
似乎是流年不利,这一天我全败而归,别说超过一斤的鲤鱼了,我连一条巴掌大的草鱼都没见影子。气呼呼地拒绝了小力要求战败方请客吃饭的要求,因为太阳西坠让我忽然想起了洗衣机旁的儿子。我必须赶在老婆回家之前进门!
门仍然是锁着的,还好。可是一拧开门,竟然一股腥气扑面而来。接着,一个属于胜利的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