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欠谁-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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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母亲大声说什么,燕子争辩似的又说了什么。静了一小会,看见燕子突然冲出院子,肩膀挎着一只菜篮子。
“妈,你别生气,今晚我帮你摘菜喂鸭喂猪煮饭,家务活都不用你干了。嘻嘻哈哈!”燕子边跑边喊,声音又脆又亮。很快,她的身影跳跃着消失在两边长着各种古怪植物的小路尽头了。
太阳已经挂在别人家的屋檐角下了,这时的它有点红,有点暖。日子就这么着,欢快后常带一点惊慌的尾巴。
我松了一口气,象根软沓沓的韭菜自己把自己拖回家了。
第五章 生离死别
第二天,一个叫多米的玩伴告诉我阿满被他父亲收拾了。
他家和阿满家隔壁。阿满被打得一会儿象青蛙被蛇吞了一半的惨叫,一会儿象被火烫了的小狗狂嚎,吓得多米家的那条老瘦狗都不敢回来,远远便夹着尾巴跑向了荒凉的田野。估计阿满家至少有一张破凳子,一根扁担,几块充当凳子的木头桩子被摔出门外。多米说,阿满的老爹生气时常有一些破东西被扔出门外。
然后是阿满的母亲过后流着泪默默的去把那些破烂宝贝捡回家。一想起阿满母亲那“才”字体形蹲在地上一样样捡东西我就觉得怪异。
多米说,有时他真怕阿满象根木头凳子一样被扔出门外。从多米的神情我感觉到了恐惧。我有点同情阿满了。
阿满为什么挨打呢?我问多米。不用问他也会告诉我的。
“是去燕子家玩的事。”
“啊,这有什么关系吗?他爸怎么知道的?”
“燕子妈到处说阿满偷她家的果咧。”
我们一致觉得太奇怪了,燕子家的树上根本没有果了。莫非他偷燕子家里的果?我们用心回忆没有发现阿满偷过果。
我把这事告诉了燕子,燕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打着颤,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然后是类似观音菩萨向人间洒甘露的悲悯情怀在她脸上展露无遗。
她的表情又变化了几次,便拉我到一棵偏僻的树下,朝四周看了看,不放心的又躲到树的另一边。她的嘴巴凑近我,很小声的说:
“小佳哥,你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啊,就是做梦也不能说出来啊。”
我咬着嘴唇认真的点头,燕子嫌不够庄重,又和我拉手指勾,念了几句天打雷轰的咒语,然后极度慎重的对我说:
“阿满是野仔,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啊。”燕子和我抬头看天,似乎雷公大爷拿着一把大捶一个铜锣正瞪着发光的大眼睛经过树顶。
“野仔是什么?”我问,接着就怪自己不该问这个简单的问题,应该由燕子来问。我连妖精是什么样子都知道,怎么连这点小事都问呢?
“你也不知道野仔是什么呀?我正要问你呢。”燕子思索了一会也得不到答案。
我不能就这样什么也不懂,在燕子的面前,于是,我说:
“野仔就是和野狗一样的,没有家,到处跑到处被人赶的坏孩子。”能找到机会把另一个人说成坏人我实在有点兴奋。
“不对,阿满有家的,谁也不赶他呀。”燕子很疑惑。
“他妈被人赶。”
“那是被坏孩子欺负呐,你也有份,是不是?”
燕子责备我了,哼,阿满竟然有人帮。我大叫:“阿满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我是好人!”我的泪水就上眼睛了。
燕子好像被吓住了,紧张的摸摸自己的脸又搓鼻子,然后来拉我的手:
“小佳哥,别生气了哦,好不好?我妈说你是好孩子,我相信你是好孩子。哎,我妈叫你晚上来我家玩呢。唉,可惜,她再也不让我和阿满一起玩了,特别是更不能带他回家玩,如果她知道了,会打断我的脚的。”
我小心的抚摸她的耳朵,安慰她:
“你妈很好的,不会打你的。我们不和阿满好就是了,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好玩的,是不是?”
燕子迟疑的点点头,接着我们很快忘了不愉快的事,满村子跑满村子叫。引得一帮玩伴跟我们一起跳,玩得一个人家的菜园围栏被挖了一个能让人钻进去的洞才散伙。
自此以后,阿满一见我们就低头,欠着我们十八代钱财似的瑟缩着经过我们身边,有几次想和我们说话,我们都装着看不见他。如果不是燕子和我有过另外一次拉手指勾约定,我早就欺负他了,比如叫他带多些鱼虾给我们,比如叫他";野仔”。
我再也不向他的母亲扔石头了,尽管有几次差点忍不住动手。
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应燕子的邀请到她家玩。一盏煤油灯把屋子照得温暖怡人,奇怪的是记忆里这样的夜晚是带着红黄色的,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燕子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不太明亮的灯光中,她的眼睛象星星一样,引导我坐在她身边。
另外两个玩伴我记不得是谁了,因为在这个夜晚以后的时光里,另外两个玩伴经常换人,而我始终是燕子家的常客。
燕子母亲慈祥的看着我们,时不时来到桌边看我们打牌。当她做完所有的家务活后,常常坐在我们的身边,这时的她就着灯光忙着针头线脑的活计。
燕子那闪亮的眼睛总是看着我,好像我是什么。至今我不明白我是她的什么,七*岁的我能是她的什么呢?
有一次,她悄悄的对我说:
“小佳哥,我们谈恋爱吧。”嘴里的热气喷得我耳朵痒痒的,她神秘的忍住笑。
我怔了一下,然后欣喜的答应了。
“谈恋爱就是你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吃,有什么好玩的给我玩,我也有什么好吃的给你吃,有什么好玩的给你玩。还有,我们的秘密永远不让别人知道。”这句话是她说还是我说的,我记不清了。
于是,我们两人不是去挖她家菜园的番薯吃,就是摘我家的菜花来做家家,甚至,我偷别人家的黄瓜蕃茄给燕子吃,她笑得路边树丛里的小鸟吱喳乱叫。
可见,我们有时也不是什么好孩子,因为有时我会偷,燕子允许我偷。
我继续用毛笔尖在半个指甲大的方框里写字,我继续写不好那些字,继续把它们弄得象乱草,我看世界上只有老鼠喜欢我的字了。如果它们不知道自己上当的话。
三字经继续用三个字的词组说话,继续边打边骂那些骂人打架的孩子。
奇特的是当三字经在路边看见我们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时,是不经过三个字的框框过滤的,这点我和其他同学认为很古怪。
我和燕子和其他孩子继续在自己的童话世界里玩,编着令自己高兴的故事。
两年后,我母亲对我说,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我的家乡了。母亲跟我说时是面带喜色的,对我来说却是乌云笼罩了整个天空,身体里有一块黑色的东西从头到脚重重往下砸。
我背后发凉的把消息告诉燕子,燕子两手用力绞在一起,十只手指用力搓着,一会儿就血一样红。
“小佳哥,你,你以后还回来吗?”
“回的,我一定回来的。”
“多久才回来呢?”燕子的泪水流出了眼眶。
“不许哭,燕子,我们是好孩子,好孩子在分手时是不哭的。”
燕子送我一只圆形的小铁盒,手一合,它就在手心里了。它里面装了几粒透明的碎石子,把碎石子举起对着阳光,可以看到几种颜色的彩光。我欢喜得不得了。当这只铁盒子放在裤子口袋里时,轻轻一动,它会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音。
“小佳哥,拿好盒子哦,我自己才留有三粒这样的石子呢,丢了可难找的哦。”
我送给她一把木头手枪,燕子握在手里就对着天空“啪啪!”用嘴巴代替子弹打了几枪。
“我不要,我是女孩子,不玩枪。”燕子把枪还给了我。
“那你要什么呢?燕子,我回家拿来给你。”
有好玩的给你玩,有好吃的给你吃,我们差不多做到了。至少,我们以为自己做到了。我猜我们当时以为这样做就不必谁欠谁了。
我把燕子拉回家中,东翻西找,找出自己最喜欢的:一只小竹筒做的口哨,一个小弓箭,两三个陀螺,中间有小巧的孔的圆形玻璃片,一堆作业本折叠的各式各样的飞机,等等。这些她都玩过了。
她要了那个玻璃片。
这天,我们在燕子家的菜园里玩到天差不多黑才回家。菜园里虫很多,蚂蚁,蚯蚓,蛹,我们把它们挖出来,装进一个自己挖的小土坑里,然后命令它们爬出来。
蚂蚁不急着爬出来,它们忙着咬蚯蚓,然后用力往坑外面拖。蚯蚓痛了,盲目挣扎,这些蚯蚓没手没脚也没眼睛的,把自己滚得浑身泥土也没用,蚂蚁就认一个死理——咬!这个情景使我们兴奋不已。正是这个临时创造的玩法使我们最后的时光那么愉悦,那么匆匆。
蛹是一种可怜的虫,黑竭色,我们把它们竖起来,头朝天,然后对它嚷:“东!南!西!北!”它的头一般都会左转右转。我们就高兴的以为它听我们的话朝我们指点的方向转头了。
所以,我们把蛹叫做“东南西北”。
这一切使我多年后回想起来都带着迷离而凄厉的色彩。
有时我把燕子送的盒子放在枕头下,有时握在手心里沉沉入睡。
我很庆幸的是,在新学校里再也不为用毛笔在方框里写字发愁了。毛笔变成可用可不用的文具。
就算这样,用铅笔钢笔圆珠笔我也写不好字,比如“圆”“回”“国”等等这类字,外面的框我根本不分笔划,一笔呵成,画个圆圈了事,中间再横直竖撇捺勾折点,等等。“回”字就画两个圆圈,大的套小的。要说什么字我最喜欢写,不用说,肯定是“0”!它多么的亲切啊,和很多字都能接到一块:后来,凡是“口”字形的都被我画成圆圈了。
那个“品”字多有趣啊,三个“0”叠在一起,母鸡见了肯定欢喜得找地方孵蛋了。
要是所有字都用“0”来代替就好了,根据它们的排列位置,形状,多少来确定意思,嘿嘿,那就满张纸都“0”了,不把书法家气得吐血才怪呢。
我还想,要是有什么不用写就能出字的机器就好了。
这时候,我开始练习写作文,作文们都很奇怪,必须在前面用“在什么什么领导下,在什么什么照耀下......”开头,结尾必须用“做什么什么的接班人,当好什么什么的好孩子......”。
无论你想写什么,或者写不出什么,开头和结尾已经成了公式。人们都知道,公式就是公式,它们具有不可更改的规律,就象人们编的历史的发展规律:先是原始社会,后是奴隶社会,然后是封建社会,接着是资本主义社会,后来是社会主义社会,听说以后是共产主义社会。
你过什么样的社会,有人已经帮你在字面上定好了,不用你开头也不用你结尾。于是,你就在中间添上按照规矩说的话就行了。
皆大欢喜。
告诉我,好人提前离开这个人世间是上天堂吗?上了天堂是做天使吗?告诉我!
十一岁那年,从家乡传来消息,燕子死了!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暴发,那条从山里流出来的河再也不轻缓,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