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蹦乱跳龙十三-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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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遗失了很多记忆,可是仔细想去,却一无所得。
我只是对这世间的人生出很多怜悯的心思,因为生与死都是那样苦痛的一件事。那个临波而立的少年,这时候他在哪里呢,他也会经历这样的苦楚吗?
我惘然地想,惘然地任脚带着我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竟然到了城墙下,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恍惚是站在月亮上,横笛而吹。
是小高。
他穿了银白色的战衣,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如从天而降的妖怪,冷的月光在他面前铺了一地,就仿佛是那笛声的颜色。
声音也是有颜色的。激昂的战鼓是一种朝霞的颜色,仿佛烈火燃烧;快活的声音是一种嫩的翠绿色,就像春天里长出来的第一片叶子;寂寥的声音是广寒宫的银白色,嫦娥在极高的地方俯视人间的悲欢,冷冷的没有表情;而小高的笛声,是那样迷惘的一种苍青色,好像一个人站在辽阔的天空下,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不觉地拾级而上,小高停止了吹笛,他没有说话,我也找不出什么话可说,城墙下这么纷乱,城墙上竟然是一种孤寂的静,许久我才讷讷地找了一个话题:“我们是赢了么?”
他瞧了一眼城下:“赢了。”并没有惊喜的语气。
“那……你怎么还是不高兴呢?”
他转头瞧了我一眼,三分异色。这样丑陋的一张面孔,可是他的眼睛真像哪吒呀,迷惘和郁郁的样子,可是我猜不出,有什么让他们觉得不快活。
“我没有不高兴,龙儿,我们下去吧。”
“你就是不高兴。”我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个问题,他愣愣地看了我许久,忽道:“我镇守晋阳已经很多年。”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叹了口气:“就算是一只狗,在外流浪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我像是懂了些什么,就像我在人间的那些日子,虽然过得挺有趣,可是也常常会想,我来自何处,有没有和我一样的妖怪或者亲人。
他大概……也是想念自己的家吧。
我踮起脚来摸摸他的面孔,冰凉冰凉的。我说:“别怕,总有一天,我们都能够回去的。”
“总有一天,我们都能够回去的。”他低声重复着我的话,半仰了面孔,一弯清月照得铠甲冰冷。
火还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的夜,我在夜光中看他的眼睛,想起我找不到的那个少年,忽然之间觉得他只是指尖上的梦,永远都像是近得触手可及,可是我永远都追不到他的影子。
我的眼角有点湿,忽然肩上一重,已经多了一件黑色大氅,小高问我:“龙儿,冷吗?”
我说我不冷,自我到凡间,我就没有觉得冷过——当然的,你啥时候见过一头*的龙会觉得冷?如果冷,早就碰啥烧啥了。
邙山大捷(1)
大火烧了一夜,终于把敌兵给烧退了,城里的人高兴得不得了,张灯结彩者有之,大放烟花者有之,更多的人露出笑容,大街上一溜的店都开了门,卖吃的卖穿的卖好玩的耍大刀的,林林总总,每次上街我都兴奋得不得了,但是每次看到人头涌动,我都会想起,千人万人之中,我该如何找到他。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的时候,一些记忆在心里洇化成氤氲的墨迹,我渐渐就只记得一双眼睛,水光潋滟的样子……
在小高府上住得久了,多少知道一些东西,比如说,知道小高的爹曾经是皇帝,后来死了,他叔叔当了皇帝,后来也死了,现任皇帝是他堂弟,因为害怕他回去当皇帝,所以远远地把他打发到晋阳。
怪不得他那日打了胜仗,仍然是郁郁不乐,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可怜的妖怪——又错了,他是人,不过是长得像妖怪的一个人。我于是常常抽空听他吹笛子,他说要教我,不过三五日之后因城中诸人以死相挟,终于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实我吹得也不算坏,只是响了点……
时间过得极快,我下凡的时候还是萧萧的秋风,没过几天好日子,竟然下了雪,皑皑的挂在光秃秃的树上,我蜷作一团,除了吃和睡,惦记的不过是在月下听他吹一曲笛,静的深夜里,雪花簌簌地从树上掉下来,两个人的影子重叠,感觉很安心。
他让我想起极渊外给我送零食的那个少年,有时候他只是坐在外面,什么都不说,可是有极淡极淡的莲香在空气里氤氲浮动,让我觉得很安心,就仿佛即便是天塌下来,他也会替我顶住一样——当然啦,他比我高嘛。我并不是不想念他呀,可是他在那么远的地方,我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追上他的脚步,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于是我贪恋这一刻握在手里的温情。
但我仍然记得催小高帮我找人,但是每每提及,他面上都会有一种极惘然的神色,问我:“你一定要找到他吗?”
“我一定要找到他的。”我瞧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我欠他好多东西,非找到他不可。”
他于是叹一口气,不说话,我总疑心他在敷衍我,因为找了这么多时候,也没有找到。
这个冬天越发地冷冽了,有一天府上来了一个杀气很重的老头,他拉着小高到一边嘀咕了半天,小高回头同我说:“我要回洛阳了。”
洛阳,又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是小高的家么?我抬头看他的眼睛:“我和你一起去吧。”为啥要和他一起去?因为他是我在凡间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如果他走了,这茫茫的人间,我不知道该向哪里去。
“不,”小高摸着我的头发说,“那是很危险的一个地方,龙儿,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啊?!”
“龙儿你不愿意么?”
“也不是。”我瞄了一眼他狰狞的面孔,想到我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大美人儿要和他成亲,这个……很像他们凡间流传的一句话:鲜花插在那个什么什么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厉害,怎么按都按不住,我狠狠地鄙视自己,扭捏地说不出话来。
小高像是很失望,他的手在我的长发上停一停,怅然道:“我以为你喜欢我呢。”
“我当然喜欢你……”脱口而出,又在心里默默加上一句:虽然你长这么丑,可是……谁叫你是我在人间认识的第一个人呢,谁叫你欠我一条命呢,谁叫你说要报恩呢——没啥可报答的,以身相许吧,我狞笑一声,缩在墙角睡觉的大白猫打了个冷战。
邙山大捷(2)
小高面上也露出些许笑容,低声重复道:“你一定要等着我啊。”
我没应声。
虽然我是一条好心眼的龙,不过好心眼不等于听话呀。
过了两日小高就点兵出发了,我偷偷换上亲兵的服饰混在行伍里,跟着大队的兵马急行军,人不解甲,马不下鞍,一口气走了三天三夜,可把我累得够呛,想趁夜去营帐里吓唬吓唬小高都没有力气。
第三日傍晚终于到了一座城外——并没有靠得很近,可是远远就能看出,那是比晋阳要繁华很多倍的大城市,高耸入云的宫殿映着夕阳如火,炊烟袅袅,融进暗的暮云里,城墙比晋阳还要高上数尺,墙头隐隐可以看见戎装的士兵,城门紧闭,城外……城外是数不清的人,火把如龙一样延展开来,看不清楚有多少人,多少马,多少兵器,就如同我算计不到,再过一会儿,会有多少鲜血迸发,有多少人倒下去,再归不得故乡。
人的命运……有时候脆弱得就好像清晨的露珠。
从晋阳赶来的队伍干脆利落地分兵三路,一队向左,一队右行,小高领着中军往前冲,可跟在小高背后的人和潮水一样涌动的敌军比起来,就好像叫土行孙去和巨灵神比高矮一样,不堪看。
我距他极远,就只能看到一个杀气甚浓的背影,执一杆比他还长的枪,身先士卒,枪出如练,于千人万人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立刻就有热的血喷出来,染得他一身铠甲惊心动魄的艳。
这样的艳……我用力闭一闭眼:这样的色泽,我像是在千年万年之前就已经看过,在千年万年之前就已经尝过,那鲜血的颜色,鲜血的温度都在刺激着我,想起一些不愿意想起的事:他这样不行的,这么少的人,这样强大的敌军……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就如同刀一样扎进我的心里,我觉得难过极了。
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找不到龙吐血而亡的黑袍子年轻人让我觉得不忍;
哪吒因为我咬坏他的乾坤圈拂袖而去的时候,怅然若失;
后来,当我知道哪吒为我顶罪而落入人间,我头一次觉得难过。
再后来的后来,当小高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吹笛,笛声里那样迷惘的颜色,让我惆怅;
而现在,当我想到他可能会死在我的面前,我……心如刀割。
不,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我无法阻止哪吒落入人间,我无法找到他,已经让我这样难过,我绝不会让这样难过的事再一次发生。
绝不会……
我仰天长吼一声,现出了原形,所有的兵马都被震得后退了一步,我就跟在小高的后头,一路见枪吞枪,见火吞火……到处都是血,斑斑的血迹染到我的鳞片上,那是一种久违重逢的味道,它让我记起一些事,在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前,黄帝与蚩尤在涿鹿的那场恶战,有人曾在战车上喝令我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那时候我还是好小好小的一条龙,生了十分俊俏的模样,玉帝点名让东海出龙参战,因为大姐饕餮先天不足,其他兄弟都还小,所以老爹就派了我前去。
那时候……惊天动地的战鼓一直在响,血染的大地,我的鳞片全是红的,我的眼睛也是红的。
是的,我曾经是一条战龙,威风凛凛,无敌于天下。
多少年了,我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血了……那一场大战我立了很多的功,玉帝也加封了很多好听的封号,可是在我心里,那实在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回到东海之后,我再不愿意见到血的颜色,再不愿意踏上人间的领土。
我害怕鲜血,害怕那些血腥的味道充斥在我的周围,害怕那些人的哀号与哭泣响彻我的耳边,害怕那些人的恨意如杂草一样根植在我的心上,疯狂地生长。
再后来的后来……在黄帝与蚩尤大战之后我在东海休息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忽然做了一个极长的梦,醒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了人间,在一个鸟语花香的小山洞里过一只妖怪的生活,我忘了我曾经怎样的凶猛,忘了我曾经怎样的英武无敌。
因为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小高以身犯险,也许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尘封的记忆里,我曾经的暴戾和凶猛。
然而我终于破戒,所以终于想起这千年来我都不愿意面对的记忆。
我在月光之下抬起头来,如果命运这样安排……既然命运这样安排,我已经生出割舍不下的感情,既然如此,那么……就这样吧。
烽火中怒吼的兽,在很多年以后被记入人类的史册,他们将我作为战神的象征,而我,只是想救一个人而已。
敌人的军队如潮水一样向两翼侧开,小高这傻子仍然在一往无前,我瞧着危险已经不多,威风也耍够了,就变回人的模样,娇怯怯的一个美人儿,可惜战场上并没有谁怜香惜玉。
这时候我们已经冲到城墙底下,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