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行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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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夫说的话,众人也不敢不听。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外厅里,看见林大人与顾舟一触而别,而林大人转了身,朝他们走来。
他一进厅,便下了辞客令:“林某对不住各位大人,家母身子欠康,不能远送,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曹大人,在下日后必登门拜访,还请多多包涵。”
他还未说完,林云庚便急道:“爹,外祖母到底是怎么了?”
林大人瞪了他一眼,眼里藏了一把悲痛的刀子:“命不久矣!”
府外。顾舟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掀开了帘子的一角,看着秋风吹过林府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心里突然闪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样的句子时,突然看见一个彪形大汉一般的身影遭眼瞎地从府里窜了出来,眼神一凛,唰的一声拉上了帘子。
他在黑暗之中握紧了手上的一卷书,听着来人粗鲁的一把抓开了车帘,压低了洪亮的声音:“顾大夫……”话音未落,他手上的书便“砰”地砸了出去。
那人手向上一抓,顾舟心里便一阵懊悔,得,又没打着。只能听他一边嘀咕着:“哎哟,顾舟你这也太狠了吧。”一边撕下了兜着几层肥肉的面具,声音已经变了。
还没等到他动手脱下那身厚厚的东西,便听顾舟冷冷道:“事情都办好了?”
竟是旧时相识。
另一头,林府内,众人都大眼瞪小眼地瞪着彼此,不知道接下来这剧是怎么个演法。李大人这心里一阵徘徊,正准备出面辞行,不便插手他家之事时,却见身旁已经许久没有做声的曹尚书曹大人突然跟中了邪一般向一侧倒去。
林云庚看着父亲,耳边传来李大人一声惊呼:“林大人!请顾大夫!快请顾大夫回来!”他一回头,脸上着急的神色却已经没有了,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而当下人急忙赶出府时,却见那马车早已决然而去了。
马车里,那彪形大汉已经恢复了本身面貌,露出了那一张极为俊俏的脸来。他靠在马车的软榻上,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纯属没话找话:“顾舟,待会那曹大人就要命送黄泉了,你不怕那林府的人再来找你?”
顾舟在一边翻着捡回来的书卷:“怕个毛,”正当那人点头表示赞同时,只听他又道:“ 你不也一样么,看那李大人回去不找你找翻天。”
那人低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听见顾舟凉凉的声音响起:“莫煊,你也是长了胆了,连个老人家也要动手。”
莫煊的身子往下蹭了一点,更加没型没款起来,声音也是懒洋洋的:“这可不关我的事,她早就阳寿到头了,还多亏我那药吊着,要不然她还能熬到做寿?”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搂住了顾舟:“这么久不见,你难道就没有想我这个小师弟么?”
“没大没小的,你也知道你是我师弟?”顾舟冷笑了一声,一把甩开了他,“这大半个月,我还以为你上哪儿用工去了,就不能寻个快点儿的法子么?”
莫煊被他甩开,也不恼,突然出声道:“这是要去竹苑么?”他转过头来,顾舟也不理,只看了他一眼,他便明白了:“都哪一朝哪一代了,难不成还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说着,闭上了眼:“在京城杀人,你怕是在哪个穷乡僻壤?”
顾舟见他突然冷淡下来,心里只道是他累了,便闭上了嘴,一心看起自己的书来。
莫煊随着马车颠了一会儿,又睁开了眼睛。他保持着自己正着身子的姿势,将一旁的顾舟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刚刚他突然想起有一次在德济堂后院跟顾舟闲聊的时候,他半开玩笑道:“师兄,你这手指这么长,给病人看病时我看也稳得很,就做一名大夫,你不觉着可惜么?”
他原本以为顾舟会像平时一样翻个白眼不理会他,没想到那次他倒是放下了事情,看着他认真道:“人各有志,我看你懂个屁,我的想法岂是你这种凡人可以理解的么?”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全然忘记了,只记得顾舟这句话,要常常拿到心里来乐一乐。
莫煊进德济堂的时候有些晚,顾舟已经在里面呆了两年了,要不然两人的年纪相差无几,便不会叫他占着个师兄的名头。可是他在德济堂呆了那么些个时日,听到了一些个风言风语,便不会相信顾舟“人各有志”的屁话。
他这个师兄做这个破大夫,怕是因为他拿不了刀。
说来世上武器万千种,拿不了刀,换一种不就完了。可若是顾舟真走了这条道,日后怕也是要碰上拿了刀的。
可这不能拿刀的原因,他还真是说不上来,想必是跟他来德济堂之前的日子有关了。听德济堂的前辈说,顾舟来的时候,耳朵全聋不说,嗓子也哑了一半,要不是德济堂是个药馆,还真撑不起给顾舟养回来的那么多药。
哪怕现在,他那耳朵也没好全,你隔他稍微远了一些,他便能猴头不对马嘴地把你的意思给弄歪喽。莫煊平日里虽是吊儿郎当的样儿,心里却对他师兄知道得是清清楚楚。
他有点得意的想:你看顾舟平日里是一脸冷漠二五八万的样子么?那是因为他太知道“我演得是个什么样子,世人便看我是什么样子”了。而顾舟这个懒人,选了一种最好演的。
这样一晃神,他只觉心情舒畅了许多,又伸出手搂住了顾舟:“师兄,别看了,跟我说说呗,你以后会不会做些别的什么事,游山玩水什么的,总不能一直呆在堂里吧?”
顾舟忍了忍,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莫煊是吃错了什么药要一直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他嘴一张,刚想搪塞过去,突然便发现自己的身子不大对劲起来。
他是个大夫,太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样儿的了,这样一不对劲,心里便觉得毛毛的。一旁莫煊那个没长眼的东西也没看出来,还把那张脸凑得凑得那么近,他在脑子里努力思索了一番,到最后却是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了?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了莫煊的脸。要说莫煊这个人,没有什么别的长处,就是这张脸,的确是人模狗样的,可是两人身为师兄弟相处了这么多年,早就看厌了,他平日里跟这个师弟说话的时候,瞧都不会瞧他一眼,现如今,却觉得自己快要晕眩了。
顾舟伸出手来,使劲儿地掐住了自己的人中,眼睛却没有别过视线。就仿佛一瞬间,他发现莫煊的眼角变成了水红色,脸颊也透着粉,嘴唇也变得鲜红,整个人都妖艳了起来,他一阵疑惑,这个师弟,什么时候画了女妆了?
那边莫煊一对上顾舟的眼睛,便察觉了大事不妙,他伸手拍了拍顾舟的脸:“师兄,师兄。”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一把掀开帘子,发现车已经快要出城了,便赶紧向车夫吼道:“掉头!掉头!往回走!快!”
车子原地打了个转,开始疾驰起来。莫煊探回身子,只见顾舟已经闭紧了双眼,脸色变得通红,小声说道:“这是,春药?”莫煊伸手摸了摸他的脉,又探了探他的额头,不料被一巴掌打开,他道:“不是。”
他松开了抓住顾舟的另一只手,开始飞快地思索起来,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竟一点儿也没有发觉。那人给顾舟下了药,难不成在他身上也动了手脚?他一时慌了神,怎么也想不起来,正百思不得其解时,突然感觉到顾舟一把拉住了他。
“莫煊?”他的声音低低的,只感觉嗓子都哑透了。“是,我在。”莫煊道,他反搂过顾舟,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掀开了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飞速地移动着,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对车夫道:“阿城,你这是去哪儿?”他明明只说了掉头,这车夫倒也跟他心有灵犀了么?
过了一会儿,他只觉马车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车夫回头来,敬道:“莫公子,小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地方到了,若想解顾公子身上的毒,此处下车便是了。”
莫煊看了外面那酒楼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顾舟紧皱的眉头,和他腿上泼墨一般的长发,也只能暗骂一声,便抱起顾舟下车了。
第二章
顾舟刚进德济堂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个什么好地方,表面上看起来,倒是个救死扶伤的药馆,平日大堂里总有大夫坐堂不说,京城达官贵人之间的名声也是好的不得了,每逢朝廷里传出消息说什么地方出瘟疫霍乱了,德济堂也总是第一个派出大夫来前往支援。
想来也是这么个理儿,外表是如此光鲜亮丽,谁在乎里子里是什么个肮脏东西。
可他后来也想明白了,这当今皇上在乎,德济堂里面躲在暗处的杀手们在乎,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官员也会在乎。
正如刚开始他真以为老伯便是一个普通老头一般,他拿了信,拜了进来,才能知道,这所有能教他学一样东西安身立命的人都叫老伯。前几个月,他又聋又哑,便只有几个师兄教他平日里公子哥儿学的事,诗词,作画,写字,他多少也都涉略了些。
一直到他身子好些了,才见到了第一个老伯。
他也一直想拿刀来着,可这拿了刀的手,却总是动也动不是,放也放不是,到最后,连老伯也是叹了口气,道:“顾舟,从明日起,你便开始学医吧。”
他也想过,除了做个大夫,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不料刚一开始学医,便感觉自己是如释重负,从中也得了些乐趣来。
德济堂人不多,却也从不缺人,他当了两年最小的师弟,终于把这个位子让给了后来的莫煊。
莫煊虽进来的晚,却会讨人喜欢得紧,小时候的脸也没什么棱角,圆嘟嘟的,一口一个师兄,让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只后来他开始学功夫了,性子才渐渐收敛起来,与其他人也慢慢疏远了,只与顾舟,是一直呆在一起的。
他教莫煊写字,作画,哪怕莫煊不喜欢呢,也得逼着他学。顾舟学了医,时间便充裕了起来,要不然便是跟着老伯出门行医,不然便是自己上街去逛逛。莫煊自己累了一天,看着师兄悠哉悠哉地从外面回来,总是又气又恨,他也不做撒泼那样的事,只坐在门口问他:“师兄是打哪儿回来的?也不带上我一起么?”久而久之,顾舟也不好意思起来,总想法设法地给他从外面带点什么东西。
顾舟性子静,在看书的当儿,吃饭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来,便常常感叹起岁月是把杀猪刀这个理儿。你看莫煊现在这个样子,若是有他小时候一半懂事,他至于总是不搭理他么?
顾舟平日里看起来倒是有一些温文尔雅的劲儿,装作一番穷酸书生的样子,遇事三分退,其实骨子里仍带着富家公子的陋习。不像莫煊,他对别人好么,对自己却是心狠手辣,他入门时自己带了一点儿功底,之后便更是突飞猛进。他不知道的时候,顾舟也常常去看他练武,在替他开心的同时,心里也总有隐隐的羡慕。
现如今长大了,两人都出了师,反而不如以前一直腻在一起。莫煊出去执行任务几个月不回来都是常事,那时顾舟也只能坐坐堂,看几个病人罢了。
可他们俩一见面,也不会感觉生疏,该掐架还是掐架,该不理人时照样不理。
也从没有遇到过今日这样的事。
莫煊抱着顾舟走了进去,一入酒楼,便有人前来指路,这酒楼外面不太显眼,里面倒是富丽堂皇的很,一楼寂静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