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人-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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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爷我走了,这两天风大,别再出去打小鼓了。”说着走了出去。
“今儿您别下地了,一会儿我做碗片儿汤给您送过来。”品子说着,和小屁子妈出了孙六爷屋子。
忽然,大妞子领着小丑哭着回来了,小屁子妈和品子同声问:
“怎么了?谁欺负你们了?快说!”
“郭先生被抓走啦!”说着俩人又哭了起来。
品子一听,只觉得嗡的一声,两脚险些站不住,忙坐在门槛上问:“大妞子,你说郭先生叫谁抓去了?”
“郭先生被侦缉队捆走了,”小丑泣不成声地说,“有好几个人抓他……”
小屁子妈急了,“你铁柱大叔呢?铁柱大叔没有跟郭先生在一块儿吗?”
大妞子抽抽搭搭地说:“在,在一块儿。铁柱大叔正跟郭先生在说话,来了几个拿盒子枪的侦缉队。当时我们还在上课,只听见郭先生问凭什么抓人,我们就跟大伙儿跑出课堂看。铁柱大叔把一个大胖子侦缉队打倒了。那个侦缉队说:‘闹事就抓人!’还说叫大伙儿小心点儿,还要抓人呢!先生和学生都围着侦缉队,他们就解下腰里的皮带,连抽带打。先生怕把我们打坏了,才叫我们回家的……”大妞子也哭得像个泪人似的。
侦缉队(3)
小屁子妈着急地问:“你铁柱大叔呢?”小丑哭着说:“跑啦!”“这下可怎么得了,铁柱打了侦缉队,可闯了祸啦!他跑哪儿去了呢?这下子回不了家啦……”小屁子妈放声大哭起来。
品子眼圈也红了,“大妹子,别哭,你一哭我心更乱了!”说着拉过大妞子、小丑悄声嘱咐说,“这件事,谁也别告诉,就装没出什么事,让我跟你们大婶子商量商量,可别说出去。小丑更不能叫你奶奶知道,听见吗?”小丑、大妞子点着头,抹着眼泪。
品子把小屁子妈拉进屋,“你别着急,今天你在家盯着点儿,万一铁柱兄弟要回来呢!我做了饭,上天桥,找找那个
姓马的,或许能打听出点儿什么来。再说他们抓的是郭先生,又没打算抓铁柱,铁柱怎能扔下咱们不管呢?我算计着,铁柱兄弟今天不回来,明天也得回家,你放心吧。就是郭先生……”品子说不下去了。
“你就知道郭先生!”小屁子妈擤了擤鼻涕,白了品子一眼,“我早就说过,叫他不要跟郭先生摽在一块儿,可他就是听不进去,像疯了似的,满嘴新名词儿。现在打了侦缉队,那还有完?”说着又哭了。
刘小脚最心疼铁柱,她们的话她都听见了,一直在不停地擦眼泪。她也对郭先生很不满意,埋怨他带着铁柱不知干了什么。她相信,要不是为护着郭先生,铁柱决不会打侦缉队。她在班子里也听说过,学生闹事,要杀一儆百。铁柱这愣小子要是被抓走,这一家子就完了!刘小脚越想越害怕,两条腿抖个不停。
品子觉察到刘小脚也在心疼铁柱,责怪郭先生,便也不再和她多说,赶紧做了一大锅片儿汤,叫大妞子给爷爷送去,又让刘大妈、刘大爷,还有小屁子妈和小屁子都吃上,最后告诉小丑别出去,多陪陪婶子,她要上天桥。
小屁子妈说:“咱俩一块儿去吧,我也想上天桥找找铁柱。”
说着俩人一块儿出门,顶着风,谁也没有说话,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脚底下被风吹着,小跑似地奔了天桥。
原来郭先生已被贫民学校辞了,可他仍住在贫民学校一间教员休息室里,搭了个铺备用着。铁柱也还是天天来找他,有几个青年教员也常在夜里到这里聚会,商量游行、请愿、抗日之类的事。有一天被赵校长撞见了,赵校长很恼火,疾言厉色地说:
“郭先生,你已经被辞了,怎么还在我这儿住?我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少议论国家大事!你被辞了,还在这儿聚众,这要是叫官面儿上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是拉家带口的,别给我找麻烦!”
一个青年说:“您不知道吗,连孔夫子都提倡齐家治国平天下呢!”
赵校长一本正经地说:“你们这几个小伙子,连家还没有成,还谈什么治国?”
“岂不闻‘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们议论的是国家大道!”说完,大伙儿哈哈大笑地散了。
就在侦缉队来之前,赵校长还曾对郭先生说:“我赵某胆小怕事,只图苟安。阁下风华之年,愚望好自为之,另就高位,万勿给赵某惹祸。”说完就走了。
铁柱说:“既然人家撵你,那就回咱们小院,也方便。”
“我打算离开北平。天津有同学要我去,找事也方便。不过我还是先要回一趟南方,探望一下父母,也有些同学叫我回去商量办报的事。”郭先生看着铁柱说。
“您要走,我也想走,我跟您走!”铁柱认真地说。
“你土生土长在北平,天桥又有不少朋友,你在这儿,有些苦哈哈的哥们儿还有个主心骨儿,就是咱们那小院也离不开你。你一走,小屁子妈怎么办?还有品子、刘大妈、孙六爷,不都要你照应着?”郭先生劝着铁柱。
就在第二天,侦缉队来了,进门就要捆郭先生。
“你们凭什么?”郭先生怒不可遏地问。
“凭这个!”领头的拍了拍腰里的盒子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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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缉队(4)
他们乱翻一通,铁柱上前拦住,说:“你们敢捆人,我就揍人!”说着飞起一脚,把一个带头的黑大个撂倒了。
郭先生怕铁柱打人,赶紧喊道:“住手!”话音未落,那黑大个把盒子枪抽出来,“给我捆起来!摔跤的那小子也跑不了!”铁柱又一脚踢掉了黑大个的枪。整个学校炸了窝,人们七嘴八舌地质问。黑大个趴在地上嚷着:“捆起来!”郭先生也叫:“铁柱,不许动手!快走!”
大伙儿跟着吵,侦缉队就朝着教员学生抽打起来。先生们怕把孩子打了,才停止吵嚷,眼看着郭先生被五花大绑地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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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福子(1)
铁柱没敢回家,一口气就跑到永定门外他师叔瑞福子家去了。
瑞福子与铁柱师傅都是“善扑营”的。善扑营的人都是从八旗里选出来的,据说瑞福子的父亲还当过护卫。瑞福子小时候身体弱,父亲不愿他再当摔跤手,就让他读私塾。瑞福子却不愿念书,背着父亲和铁柱的师傅练跤。家里放着父亲练跤的大磨盘,当中插了根碗口粗的枣木杠子。瑞福子成天练跤,练腿功,练铁棒子推手,和铁柱的师傅练成了好朋友。瑞福子从小失去了母亲,父亲怕孩子受虐待,一直没有续娶,托姥姥家把他养大的。姥姥也逼着他念书,总算学了点“四书”。可逢年过节,他就拉着铁柱的师傅找热闹地方,什么隆福寺、护国寺的,去摔跤。辛亥革命后,善扑营也没有了,铁柱的师傅打算卖艺为生。瑞福子的父亲
却拉不下脸来,因为过去摔跤从不打钱。铁柱的师傅就带了徒弟到天桥拉开场地儿摔跤了。
当时瑞福子家还剩下一所房子,可坐吃山空,姥姥和父亲又相继去世,瑞福子就把房子卖了,搬到永定门外,照他的说法是走得远远的,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瑞福子的妻子很会理家,慢慢地又盖了五间大瓦房,还留出一块地,种点玉米、白薯、青椒、萝卜什么的。他们有个儿子叫铁蛋。瑞福子不愿听父亲那一套,觉得练摔跤能把身子骨练好了,也少受欺负,因此他还教儿子练功。
瑞福子就爱摔跤,平常总在家里练,功夫一直没搁下。直到铁柱的师傅不行了,找到了他,他也想叫铁蛋有个地方既能练跤,又能混饭吃,就一跺脚,接了铁柱师傅的场地儿,又收了铁柱,还收了两个徒弟,从此在天桥撂地儿。
瑞福子平常斯斯文文,摔起跤来却有绝活,推、披、拿、踢、勾、绊都精通。无论对方有多大力气,他都是有条不紊,慢慢溜溜,直到对方的劲头耗得差不多了,他才用力一背,把对方摔出去老远。看摔跤的人无不称赞:“到底是世家,有绝招儿!”大家喜欢他,叫他瑞宝儿。瑞福子跟谁都客客气气,看不出他是练家子。铁柱的师傅过去还收过一个卖驴肉的徒弟,后来这徒弟成了天桥一霸,人称南霸天,铁柱的师傅再也不理他了。可瑞福子人缘好,又厚道又有本事,从不得罪人,对南霸天也是一样,因此在天桥混得不错。就连铁柱黑脆儿结婚,也是他的主意,他对待他们就像亲生儿女一样,他们也都亲亲热热地叫他“瑞师叔”。
瑞师叔就住在永定门外附近一个僻静的小院里。铁柱跑到他家,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瑞师叔已打发儿子、徒弟上天桥去了,一听铁柱的叙说,立马绷起了脸,说道:
“我早就嘱咐过你,不要惹侦缉队,包括那个姓马的,可你还教他。教也就浮皮蹭痒儿的,只求别得罪人就行了,你怎么能和侦缉队动手?连我都得敷衍着他们这帮兔崽子,你怎么连点儿武德都没有了?去去去,别跟我说,我不爱听!”
铁柱没辙了,只好把郭先生的事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叔。
“你小子想当总统,还是想当皇上?咱们靠卖力气吃饭!你跟郭先生认点儿字,我不反对,可你干吗参加什么宣传抗日呢?现在吃上饱饭了,你又闹得慌啦?”
铁柱知道师叔的脾气,连忙装了一袋烟递过去,低着头说:
“师叔,我没跟他们动手,是他们也要抓我。我不过在郭先生那儿闲聊,人家要走了。可侦缉队蛮不讲理,也要捆我,还掏出盒子枪要开枪打人,那我还不急?我一脚把那个黑大个儿撂倒了。他们把郭先生捆走了。当时郭先生叫我快跑,人家是怕对不起我,家里有妻儿老小的。侦缉队就算看您的面子,也不应该对我这样啊!我现在不敢回家,也不知黑脆儿急成什么样了……”
瑞师叔气得啐了一口,“这帮兔崽子!打狗还得看主人。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他们,多多少少让我帮忙的,我也没有亏待过他们,怎么一点儿交情都不讲?我今儿找找熟人去,你先在我这儿住两天。”说完磕了磕烟袋,往腰里一别,就要出
瑞福子(2)
门。铁柱拦住瑞师叔道:
“师叔,我倒不要紧,可是郭先生……”
没等铁柱说完,瑞师叔就气呼呼地说:
“别说了!你的事,我找找人,别人的事,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晚上,我叫铁蛋给黑脆儿送个话,免得她不放心瞎着急。”说完披上衣裳出门去了。
铁柱心想,师叔脾气倔,心眼好,又仗义,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正在火头上,等消了气再求求,能把郭先生救出来才好。
瑞师婶一旁说:“铁柱,这么大了,咱们能凑合着喝碗粥,过个太平日子,就不错了。你可别再给你师叔惹事了!”
铁柱越想越窝火,站起来就往外走,被瑞师婶拉住,“你上哪儿去?你师叔不是告诉你了吗,叫你在这儿住两天,等他疏通好了再出去?你不听话,出去了,你师叔又该犯倔了。光棍儿不吃眼前亏,再硬的汉子碰到这年头儿也没有法子。一会子吃了饭,上你师弟炕上先去睡会儿,帮我干点儿活儿。”
铁柱在院门口一蹲,双手抱着脑袋不吭声,只听他把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大风呼啸狂吼,吹得铁柱满脸满身都是黄土。他忘了饥饿,忘了痛楚与焦急,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