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趣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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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好次要人物后,就要安排主要人物了,周叮铛认为原先招进来的人都不合适,主要人物都要另外去招。德庚上来反动时,大桶又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周叮铛一边,德庚翻了一阵白眼后,就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式,任周叮铛胡乱折腾。
周叮铛把还没读书的吹火筒招进来演地主的小儿子,平时总流鼻涕的吹火筒在戏里还要流鼻涕,为了让吹火筒能多出几把鼻涕,周叮铛还为他申请了两分工分。看到五六岁的小孙崽能赚工分,狗崽公公笑得嘴都合不拢,接下来狗崽公公就愈发高兴,因为周叮铛把他也招了进来。巧的是在戏里狗崽公公仍演吹火筒的公公,不巧的是这位贫协主席这回成了老地主,好在狗崽公公一向不讲价钱,一试戏就演得形神兼备、惟妙惟肖,喜出望外的周叮铛笑着问:
“狗崽公公,你那作威作福的样子真是演绝了!是不是从‘老主人’那里学来的?”
狗崽公公长吐出一口烟雾后,把头摇了又摇:“那老古板又吃苦又小气,哪会有这种架式?这是我几十年里自己想出来的,这样过日子才叫舒服嘛!”
德庚也笑着七咳八喘时,一向吊儿郎当的周叮铛反而变得一本正经:“狗崽公公不仅年纪最大,而且表演最有水平,所以应该给他记十分,大家有没有意见?”
工分是公家的,多给别人一点,不过象自己身上掉了一根卵毛,没什么可心痛的。再说狗崽公公平时人缘极好,此刻又趣味无穷,其它人都一边嬉笑一边摇头,样子就象一群喝醉了猴子。
吹火筒的老子外号叫癞子脑壳,虽然他头发长得“好”,可闷头闷脑断然演不好地主,大家思来想去,最后选中了精明滑稽的地不平。选地不平最主要是选他一步三摇的步态,在戏里当然更不能让他把腿伸直了,地不平还真有些天份,试两下戏就让人捧腹不止。
轮到选地主婆这个角色时,却出了一点小麻烦,原先定下来的老贵伯娘根本不知道地主婆该是什么样,演来演去最多也就象个老管家婆。转过头来从最先招来的人中挑选时,杨羚姐几个当了小姐、丫环的,都不想再去“改嫁”给地不平,桂花就是愿演也不行──总不能让女崽跟老子“结婚”吧!
为难了好一阵之后,最富有牺牲精神的大桶胸口一拍大声道:“一个不演就让仙家婆来演,她不来我就用枪押她来!”
听了大桶的话之后,大家先是长时间地发愣,随后就笑得象绝了堤的水库。
“太妙了!咳咳咳咳!太妙了!”爱开玩笑的王杰哥两眼发出精光,他搂着周叮铛边笑边问:“我……我们怎……怎么就想……想不到呢?”
叮铛哥不回答他的问题,却转过去对德庚哥笑道:
“我说了要让大桶进来嘛!这种主意除了大桶还有哪个想得到?德庚,现在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次我们一定能够排出个好节目,一定能让你在公社大大地风光一回!”
德庚苦笑一下后,就同意了大桶的建议,大桶也对德庚抱以灿烂的一笑,然后作一个标准的原地转,便雄纠纠气昂昂地出了门。大桶刚消失在门口,德庚哥又象被鬼掐了一样地大叫起来:
“不行!不行!不能让他去叫!”
对啊!仙家婆虽然是大桶的老婆,一般却不太听大桶的话,两人平时就爱吵爱闹,总要狗崽公公这些老辈人出面才能摆平。现在热情洋溢的大桶急着把她叫来,万一仙家婆一时不愿来,那大蠢子可能就会动武,民兵排长赵大桶那里正好有一支三八大盖,万一把人民内部矛盾搞成敌我矛盾就……不等德庚哥分析透切,周叮铛便挤过我们身边,跑上去把大桶拉住了。大桶也许是太过激动,左说右说硬要自己去叫,把周叮铛也搞得一脸无奈时,狗崽公公才站了出来。狗崽公公果然了得,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一抬手就往侄孙崽的脑壳上敲了一烟斗,大桶顿时愣在原地。就这样,大桶只好把叫自己老婆的任务让给了堂弟吹火筒。
仙家婆是狗崽公公亲自为大桶挑选回来的老婆,狗崽公公喜欢看风水,她则擅长帮人问仙,两祖孙一向志趣相投,此刻一听是狗崽公公叫她,正在喂猪的仙家婆带着满手猪食就跑来了。仙家婆一来就闹,说八代贫农的她死也不会演一个地主婆,立场之坚定好象胜过了大桶的铁拳,狗崽公公只好再次站出来做思想工作。听说出身不好的志强哥几个演了贫下中农,而贫协主席狗崽公公却演了老地主,仙家婆这才勉强同意下来。
刚开始的时侯,一身褴褛的仙家婆怎么也演不好地主婆,后来把手洗了,把头梳了,再换上若兰姐那件花衣服之后,仙家婆才有了一点地主婆相。又演了几天之后,仙家婆不但有了地主婆相,还有了一身地主婆气,把凤莲等几个丫头婆骂得几乎掉眼泪。周叮铛见后眉头一飞,嘴角一弯,半笑不笑地对仙家婆道:
“就是嘛!你能帮人问仙,能让活人见到死人,还不能把贫农婆演成地主婆?”
我回家把所见所闻说给哥哥听时,长时间没笑脸的哥哥,先是把嘴张得象哂太阳下的蚌壳,然后就将头摇得象拨浪鼓:
“这个周叮铛!这个周叮铛!他把野猪冲的活宝都找齐了,又这样阴差阳错的演,哪还有不好笑的道理?”
他们的戏真是越看越好笑。王杰哥演的是账房先生,他既是大小姐的姨表兄,又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尽管瘦得象死小鸡,却老爱捋衣袖、起高腔,把自己当成了大公鸡。若兰姐演的大小姐一点不喜欢这位表哥,她看上的是由建国哥演的佃农,而佃农爱上的又是桂花演的丫环,于是四人之间就有了扯不清的麻烦、说不完的笑话。杨羚姐演的二小姐是个学生,她戴着王杰哥那副眼镜老是往下掉,怕打烂眼镜的王杰哥就找了根绳子给她绑上,结果害得杨羚姐总是头昏眼花,一个大斤斗就把两个镜片摔破了。王杰哥一看没伤着杨羚姐,就笑着对她道:
“破得好!破得好!我没眼镜就可以不用上山做事,你没了镜片演出也更方便。噫!光戴眼镜框看起来更有喜剧效果嘛!”
从此,杨羚姐每天都戴着那副破眼镜框来演,演时还穿上一件狗崽公公从老婆那里继承下来的旧旗袍,原本漂漂亮亮的杨羚姐竟打扮得象小丑一样。叮铛哥扮演的管家既是小偷,又是色鬼,平时总爱从地主家摸东拿西,有一回竟把地主婆又长又臭的裹脚布给偷走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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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队的戏排得很顺利,到阳历年年底时,我们已可以把剧情都看得明明白白了。前段时间一直忧心忡忡的德庚哥,现在也时时刻刻把笑容挂在脸上,跑上跑下地为众人端茶倒水。接下来万事顺利,排练也越来越精彩,不料,就在准备到公社演出的前一天傍晚,宣传队里突然闹出了乱子。
看完最后一次排练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怕哥哥又发脾气,我赶急赶忙地往家里跑,正好赶上哥哥收工回家。刚拿起衣服准备去洗澡,杨羚姐和小崽哥就气喘嘘嘘地跑来了,一听是打架,爱凑热闹的我将刚脱下的衣服一披,跟着哥哥又跑回到公婆树下。看了地不平的公牛样,再看建国哥的死狗样,便猜出是建国哥和桂花姐出了事。
建国哥小时的理想是当个画家,高中毕业以后,别说没大学可考,就是有也轮不到他这种黑五类的子女,在城里浪荡了三年后,他就下了放,于是那理想就永远只是理想了。想不到的是,建国哥的绘画才能这回在宣传队里派上了用场,他画出的舞台布景让大家赞不绝口,也让深爱着他的桂花姐越发难以自持。上回看电影惹出争吵后,建国哥就听了哥哥他们的话,有意跟桂花保持点距离。山里长大的很少受拘束的桂花姐,却因此更希望单独跟建国哥在一起,更急切地想把建国哥拉回到自己身边,趁着建国哥一个人留下来拆布景,桂花姐也留下来帮忙。
或许是想到公婆树神奇的传说,或许是想到从此再没机会在这树下排练,或许是想到建国哥最近一段的“冷淡”……热情如火的桂花姐陡然变得了一只小山猫,她敏捷地朝前一跨,一张手便搂住了建国哥的身体,一埋头又擒住了建国哥的嘴巴。建国哥疏远桂花姐原非自己本意,因此倾刻间就忘记了一切,反过身来时,就把桂花姐搂得更紧、吻得更久,吻得好象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身边消失了……
地不平这么爽快便答应来演戏,哥哥他们早就猜出了原因,没想到建国哥还是情不自禁,还是在与桂花忘情亲热的时侯,让一心来监视他们的地不平抓住了。让我不可理解的是:抓住建国哥的地不平这回根本没有上次的愤怒,相反的,他还口口声声要建国与桂花马上结婚──就在这次去公社演出时,顺便把结婚证办了。让我更不理解的是:哥哥几个这回反而激动起来,一边骂建国不懂事,一边向地不平努力解释,好象“结婚”的同义词就是“坐牢枪毙”。
德庚哥的家里离这有四五里路,为了准备明天去公社的事,他也还没回家,现在就跟着老贵伯和周叮铛几个一起上来劝架。地不平这回不再信赖我哥哥几个,就把求援的信号发给了老贵伯和德庚哥,老贵伯几个一会说建国哥,一会说桂花姐,一会又回过头来说地不平。乱七八糟说了一阵之后,颠子婶娘也匆匆跑来了,好象是早就商量好的,她先是对建国哥客客气气,要他和桂花马上去打结婚证,但说着说着她也大声大气起来。闹得不可开交时,若兰姐和杨羚姐一起把我妈给叫来了,妈先是向地不平两公婆道歉,然后就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
“结不结婚,我们没权力作主,只怕建国自己也作不了这个主。他虽然长得象个大人,但很多方面还没懂事,结婚这种大事,总得先问过他父母才好决定。”
正感为难的老贵伯一听就连连点头,与周叮铛几个一起去劝地不平两公婆,地不平叹了一口大气后,就领着一家人走了。大家回头又把建国哥数落了一阵,讲来讲去讲得肚子都饿了,一个个才赶回家去吃晚饭。
吃饭时,妈妈和哥哥又重提起建国哥他们的事,吃着吃着,妈就让我把纸笔拿出来,说她要搭封信给建国哥的父母,免得日后越吵越没边。妈已有二十年没写字了,拿起笔的手就象握着一根冰条,怎么努力也没法阻止它的抖动,最后只好由她口述,我哥带笔。信里没提什么特别的,大意就是把建国哥的事一一告诉他父母,再把地不平一家的意见告诉他们,请他们自己来管。信写好之后,妈妈就问信怎么发出去,哥哥刚说交给杨羚,妈妈马上就沉下了脸:
“你怎么回事?又不是她一个人去演戏……你也想惹祸上身?”
哥哥的眼死盯着妈妈,眼里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好象对妈妈有深仇大恨一般,好在他最后什么话也没说,经旁边的奶奶一提醒,他就带着晶亮的眼进伙房洗澡去了。洗完澡出来的哥哥想去知青点看看建国哥,妈妈愣了一会才点了头,等哥哥一出门,妈妈就急忙让我再去拿纸笔,然后自己颤颤拌抖地写起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