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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贾想1996-2008-第4章

小说: 贾想1996-2008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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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主流电影越来越依靠动作,动作越来越快。我想人类其实有非常多复杂的情感,可能通过语言或者文字,他的表达会更准确更清晰一些。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拍一部回到语言、回到文字的电影呢?然后把那些受访的演员或者人物,把他们的生活还给语言呢。所以我自己选了欧阳江河的《玻璃工厂》那句经过改编的〃整个造飞机的工厂是一只巨大的眼珠/劳动是其中最黑的部分〃和万夏的一句诗。叶芝的诗是翟永明帮我挑的,她当时提供这几首诗的时候,我自己也非常感动。
  翟永明(编剧,著名诗人):叶芝是我最喜欢的诗人,差不多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诗人,我一直在读叶芝的诗。我们在创作这个剧本的时候,贾樟柯讲到里面有那么一个镜头,一个工厂爆破,一阵烟之后就到了最后最年轻的一代了。我觉得那个镜头特别有诗意,当时我还没有看到拍摄的过程,但是他给我描述这个镜头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就出现了叶芝的那一句诗,而且几乎就没有别的诗句可以替代,所以当时就选了这个。
  另外,我认为贾樟柯是中国电影导演里面最有诗歌修养的人。他以前读过大量的诗歌,电影中很多诗句都是他自己选的,只有其中一部分是我选的。所以我觉得刚才安德鲁说贾樟柯是一个电影诗人,非常恰当。
  安德鲁:贾樟柯是一个诗人,同时又非常关注这个社会。在创作《二十四城记》时,你之所以选九个人物,是不是必须的?
  贾:这九个人物是由两部分人组成的,一部分是我进入到这个工厂采访的真实人物。我们接触了一百多个工人,拍了五十多个工人,在这些被采访的人物里,找了五个真实人物放在影片里面。另外四个人物完全是虚构的。比如说吕丽萍演的丢小孩的故事,陈冲演的1970年代末上海女人的故事,陈建斌演的〃###〃时童年的故事,还有赵涛最后演的新新人类。我觉得这九个人组合到一起的时候,他们形成了一个群像。我非常喜欢群像的感觉,一直不喜欢一组固定的人物贯穿始终拍摄,因为我觉得群像的色彩可以带来对现实的复杂性的感觉,所 以首先选择了一个群像的概念,于是我要很多人在电影里出现。这九个人物的群像里面,人物跟人物之间有一个互动的关系。首先他们有一个时间的连续性,从1950年代初到当代,通过他们九个人的接力,来讲述一个线性的历史;每个人物又有一个封闭的但是属于他自身的时间。
  另一方面,所有人物的讲述都在此时此刻。但是他们的讲述里面有50年的时间。我喜欢这样一种时间的复杂性。我采访的这五十多个人里面,有非常激烈的讲述,也有惊心动魄的瞬间。但是我在剪辑时,全部把它剪掉了,只留下一些常识性的经历。对大多数中国来说,这些经历,这些生命经验是常识,它不是太个体的,不是独特的。但这个常识性讲述希望提供给观众一种更大的想象空间,这个想象空间可以把自己的经验、经历都投入在里面,它不是一个个案,它是一个群体性的回忆。实际上在这部电影里,大家也看到了,它也会有很多没有语言的时刻,比如说那些肖像。这些没有语言的时刻,可能是对那些语言的补充。

阐释中国的电影诗人(3)
安德鲁:《二十四城记》是否正好是《世界》的对照?《世界》里的人们都有着一种不需要护照的自由;而在《二十四城记》中的军工厂,每个人都不能自由地移动。但在这个被阻拦的社会里,这些人却可以互相交流,可以互相帮助,他们共享一种不想抹去的记忆;可是在《世界》里面,每个人都很孤独,而且每个人都无家可归。中国有一种什么样的现代性和现代感?
  贾:要说到这个问题,首先要回到《世界》拍摄之前的一个情况。《世界》是2003年开始写剧本的,那个剧本跟〃非典〃有很大的关系。在〃非典〃之前,我跟非常多的中国人一样,都在一个非常忙碌的、快速的节奏里生活。但〃非典〃事件是一个突然的刹车。当这个刹车到来的时候,我自己在北京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干,也离不开这个城市。在这个空城里面游走的时候,我意识到了过去速度的问题。过去那种快速,我们以前是感觉不到的,因为身在其中;只有突然刹车了,才明白过去原来是一种快速的、非常规律的生活。
  所以如果谈到有一种新的感受的话,在这个城市,或者在这个国家,这种对速度感的意识,成为我的感受里出现的新的东西。对速度的担忧,对速度的看重,或者是意识到速度感,是 一个新的精神层面的东西。在这个城市里走的时候,我当时开始注意到两边的广告,有很多房地产楼盘的广告。比如说那个时候有一个楼盘叫罗马花园,有一个楼盘叫温哥华森林,还有一个楼盘叫威尼斯水城,所有盖在北京的楼盘都跟外国的城市联系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是一种新的让我很难平静的发现,或许它就会形成一个新的精神世界里面的新的意识。
  《世界》跟《二十四城记》的确是不一样,《世界》是那些离开束缚、离开家庭、外来的新涌入城市的人群的描述。他们离开两个东西,一个是离开了家庭的结构。在他出发的地方,他会有家庭,会有叔叔、阿姨、亲戚、整个家族的结构,到目前为止,这些都是维系中国人结构的一个核心的东西。但是他离开土地,离开家乡,来到城市的时候,他看起来变成了一个自由的人。同时也意味着他离开了另外一个束缚人的系统和体制,可能他离开了工厂,离开了这些单位。《二十四城记》里的那些工人的宿舍,那些工厂,就像是《世界》里这些人来的地方一样。特别是在1949年之后,单位成为重新组织中国人际结构的系统。《二十四城记》中所有的人都陷入到单位这个社会结构里面。我刚到那个工厂时,让我最惊诧的是那个工厂跟当代中国的脱节。它是当代的一部分,但是它跟我们印象中的当代中国是脱节的。在工人宿舍墙外围的边上,它是一个当代中国,它有旅行社,有商店,有迪斯科,有网吧,有酒吧,有所有的一切。但是进入到工人的家庭里面,他们的家具,他们的装修,他们的洗手间,他们的照片,所有的陈设,有的人停在70年代末,有的人停在80年代初,有的人停在1980年代中,有的人停在80年代末,总之跟围墙之外的世界是两个世界。
  所以对我来说,两部电影是在做两个工作,拍《世界》是想告诉人们,有一个正在被装修的中国。拍《二十四城记》是想告诉人们,还有一个被锁起来的中国,包括记忆。

阐释中国的电影诗人(4)
安德鲁:《站台》以一种失落的情感调子而结束,但是中国在自我表达方面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你怎么阐释中国在自我表达方面发生的种种进步和变化?
  贾:其实我觉得这个失望的调子,并不一定是因为单纯的现实层面发生的,比如说过去对人的影响所产生的悲剧这样一种失望。如佛教所说的人的过程是生老病死,这个生老病死,并不会因为表达自由度的增加,或者是其他的社会层面的压力减轻而消失。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自己对生命的认识本身就不怎么愉快。每个时代都存在表达,但是我觉得从70年代末的改革开放一直到现在,其实我们努力要做的是这个表达要来自个人,来自内心,来自一个私人的角度,而不是依附于一个主流话语的讲述。表达有无数种,但是这个变化过程的确能够看到,中国艺术文化领域来自私人角度的话语逐渐多了起来,特别是在电影这个领域。90年代开始有独立电影,到今天挣脱出来,真的有一些电影来自于个人对社会的观察,从个人出发反映时代和生活。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十几年的时间,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
  知道,在日本六七十年代,会有超8毫米拍摄的过程,会有那个时代来自个人角度的记忆;而当我们回顾那些重要的历史时刻,之后很长时间,除了官方的影像记录之外,从电影领域发出对社会的关照是没有的。到90年代,中国有了独立电影,有了独立表达。我相信从90年代初到现在这18年的时间里面,留下了非常有意思的作品,这些作品来自我们个人的成熟的表达和反映。
  吕新雨(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其实讨论贾樟柯很难,他给批评家留的空间很小,因为他是他自己电影最好的理论家,他把自己的电影说得滴水不漏。我的问题是,《二十四城记》在不同的艺术媒介之间来回转换,从多个方面打破了电影的传统叙述方式。比如刻意地挪用纪录片的形式,把电影导演的角色转换为一个采访者的角色,比如镜头内外的跨越。这个跨越过程中出现了一个矛盾。当你自己把自己放进去,这是一个限制性视角,你能采访到的东西才会呈现出来,你采访不到的东西,就可以刻意不去呈现;而那些刻意不去呈现的特点,恰恰可能是电影的要点。你采用了非常传统的纪录片的方式,我只拍我看到的,放弃那种全知视角和全知叙述,回到现实性的叙述。但是这种限制性视角的刻意采用,恰恰和诗人角色的出现形成一个对比。电影中诗歌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扮演了一个先知的角色,或者说一个价值评判者的角色。诗人的预言和判断功能被你重新恢复,这一功能的恢复恰恰建立在一个全知视角和超越性视角的基础上。
  整个片子是关于逝去的故事,逝去的孩子,逝去的爱情,逝去的青春,逝去的岁月??所有这些东西都是逝去的。这些逝去的东西是看不见的,所以你特别限制表象。有的时候你好像刻意被这个东西给包围住了。这样一种伪装的纪录片,伪装的采访者,或者伪装的故事片,实际上是反故事片的故事片。还有一个小细节,电影中的人物多用方言,包括你自己的
  采访也带有地方口音。可是我觉得奇怪的是,你为什么能容忍吕丽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在这里面出现?当我听到吕丽萍声音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原来那个声音在这里断掉了,忽然变成了像电视剧里面的说话,这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在整个片子里面,这可能是一个破绽。

阐释中国的电影诗人(5)
贾:我在做这部片子的时候,希望它是一个能够跨媒介的方法。因为电影的时间性跟它的视觉的连续性,可以提供一种跨媒介的可能性,包括大量的采访是借用语言的部分,诗歌是借用文字的部分,有肖像的部分,有音乐的部分。实际上最简单的也是最初的一个出发点,就是希望通过多种形式的混杂,把一个多层面的复杂的东西呈现出来。我接触到那些记忆的时候,觉得特别复杂。记忆的呈现是特别复杂的一个过程,包括做这个采访工作的时候,导演跟被采访人物的关系,还有导演跟电影的关系,也是非常复杂的。最后我就想把它们都容纳在一起,把这种复杂性结合在一起。像吕丽萍饰演的那个片段,本来在剧情中他们是从沈阳搬过来的,普通话跟东北话有接近的地方;而且因为吕丽萍现在的丈夫也是东北人,我觉得她能说一些东北话,结果她不行,一点东北话的味道都没有。在语言上,这肯定是一个损失, 没有呈现出这种地方语言的特点,但是吕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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