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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黑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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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今的心中揣着一头狮子!
  阿今就是一头狮子呵!
  终于,十几米的距离被一个伤残但强硬的生命吃掉了。是的,是吃掉的。他的热血熔化了所有的顽石焦土,他吃下的是顽石焦土的粉末、残渣。现在,堑壕已在眼前。
  堑壕就在眼前,这是多么激动人心!
  阿今的心如战鼓一般在紧密地擂响。
  接下去,阿今只要来一个翻滚就上了山顶了。此时此刻,他需要的是拿生命作最后一搏的勇气和毅力。但是,他的目光又看到了那面狰狞可怖的旗帜。旗帜似一个威风的巨人傲然凌立,孤独中透露出一股杀气腾腾的神气。它是山顶不灭的象征。它是对方胜利的铁证。看着它,他的冲动和勇气顿时损失了大半。他想,你一个没腿的伤兵爬上去又能怎样?让对方再次享受屠杀的快乐?这样一想,他泄气了,像一个爆炸的气球突然裂开了口子似的,一下子没了劲。他再次感到彻骨的冰水从他头顶倾盆下来。他的心凉透了。他对自己说,我被打垮了。他说,你不是打不败的。他看看大腿,好像看见子弹在他的骨头里。他想,子弹干吗不穿透我的心?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又是风起。山野的风。风把孤立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好像在浅吟低唱,又好像在讲述一个关于战争和战俘的故事。阿今听着,觉得十二分地刺耳,又揪心地疼。阿今说,它在嘲笑我,它在叙述我的耻辱。
  突然,他举起手枪,对着旗帜大骂道:我操你!
  可枪眼却不由自主地对准了自己。阿今在潜意识里也许更恨透了自己。
  他再次听到自己说:与其上去让他们屠杀,让他们享受屠杀的快乐,我宁可自杀……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根据。
  于是,枪口拉得更近。
  于是,枪口顶在了太阳穴上。是右边的太阳穴。
  此时此刻,他是杀手,也是被杀者。可杀人的手和被杀的手却没有颤抖,心也没有狂跳。他不怕死。是的,阿今是不害怕死的。阿今害怕的是失败和失败以后的一切。也许所有军人都有这个特质,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活。看不到敬礼的活。
  晚霞如血,光辉抹在他身上,他感到了光辉的压力。其实,作为军人,最重要的是看你关键时候是不是有那种大无畏的、不怕死的、宁死不屈的精神和风度,阿今想。既然败局已定,那么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想到枪响之后,自己辞别的不仅仅是这伤残的生命,而是更多可恶的屈辱,和悲痛,和愤怒,和解脱,彻底的解脱,永远的解脱。阿今满意地微笑了,似乎看到了死亡的光辉和快乐。
  于是,阿今开始下达此生的最后一道命令:开枪!
  枪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阿今感觉到脑浆随着子弹飞出了脑门,同时他模模糊糊地想,枪声也许会传得很远,很远。
  一个小时后,增援部队赶到,不费一枪一弹便冲上山顶。当他们冲上山顶后,发现阵地上除了遍地的尸首之外,还是遍地的尸首,惟一的活物是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兵,他双手紧紧拥抱着旗杆,连松手的力气都没了。
  原来山头是空的!
  这一点,阿今不知道呢。
  1990年3月
  

既爱情又凄惨(1)
你们总是说排长要不开那个玩笑是不会死的,但无论如何排长是开了那个玩笑的。排长说:“你要是小特务,我当然要把你抓起来,还要叫小狼狗整天看管着你。小狼狗在这山上比谁都跑得快,你要逃跑的话,小狼狗就会追上你,把你美丽的小脸蛋咬个稀巴烂。”这就是排长开的那个玩笑。如果说这个玩笑确实是导致排长被枪杀的根源,那么这个故事就显得特别凄楚甚至悲惨了。
  随着排长的死去,你们可以听到小狼狗悲痛的呜咽,呜咽的声音很像一个孩子伤心的啼哭,悲悲切切,断人心肠。小狼狗的悲鸣惊动了南河里的小鲫鱼和北山上所有的飞禽和走兽,包括北山边防哨所里的士兵。士兵们循着小狼狗的呜咽声从山上奔跑下来,发现排长倒在血泊中,已经奄奄一息。
  从排长倒下的姿势和面向看,你们推测那颗该死的子弹是由南河对岸飞来的。现在暮色已经降临,南河上笼罩着一层雾一般的紫气,你们无法看清楚对岸的景致。但是小狼狗的呜咽声回荡在山谷之中,水波之上,唤醒了你们沉睡已久的思想。此时,你们猛然抬起头,仿佛看见裙正在对岸悄悄隐去,消失在漫天的黑暗中。
  裙是这个故事里的另外一个人物。裙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裙今年十三岁。裙有一副嘹亮的好嗓子。裙出现在故事中时,你们要注意听她唱的歌曲,那是一首你们听不懂却又似乎熟悉的歌曲,歌的曲子有些忧郁,凄楚,好像是一位悲伤的恋人在歌唱她一去不回的情人。歌声回荡在南河上空,南河里从而浸透了莫名的伤悲。但是,伤悲的河流怎么会流到一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身上呢?这就是你们不知道的,也是故事要告诉你们的。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排长正在丛林中巡逻。炎日吊在中天,腾腾热气笼罩在北山上,天地静得寂寥,排长穿行于紧枝密叶中,心地荒凉又冷漠。这时候,凄婉的歌声如同一只翩翩飞舞的白蝴蝶,含蓄地在南河的水波上荡漾开来,蝶一般的,扑棱着,飞过藤蔓和各种树木的枝桠,飞进了排长的耳朵里。排长听着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歌声牵引着你们寻找唱歌的人。排长挤出丛丛密林,举目就看见了裙,她坐在河水中央的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面向着北山,两只脚丫子像两个拨浪鼓似的敲打着河水,仿佛是在为什么事高兴,手舞足蹈的。但她放出的歌声,凄婉得使你们觉得那更像是一种哭泣,悲悲伤伤的。悲伤的歌声令排长心神迷离,他窥视良久,悄悄地转下山来,隐蔽在一块巨石后面。这里离河边并不远,可以看见河里游动的鱼。
  南河在秋天里只是一条清澈的小溪,闪烁出鹅黄的色彩,成群的鱼儿在浅亮的水中排成队伍,往往来来,川流不停。阳光下,裙美丽的脸蛋上挂满细细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阳光还是悲痛,她的双眼一直紧闭着,细长的睫毛像一条黑丝线一样弧在一对弯弯的柳眉下,显得无比动人。排长警觉地望了望河对岸,田畈里摇曳着茸茸茅草和七零八落的狗尾巴草,并没有人影和可能的埋伏,便稍稍探出头来,喊起来:
  “小姑娘,你在唱什么歌啊?”
  裙顿时噎住了歌唱,从石头上滑落下来,双眼惊恐地盯着排长和排长手上的小狼狗。
  排长牵紧了小狼狗,再一次望了望对岸,又问:“小姑娘,你怎么在唱这么伤心的歌呢?你是在哭吗?”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既爱情又凄惨(2)
“我的羊跑了,它跑到你们的山上不回来了。”裙惶惶地说。
  排长回头望一望山坡,看见不远处的绿色中闪着两团耀眼的白色。那就是裙的羊。裙原来是个牧羊女。牧羊女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容易在柳树下瞌睡,趁着睡觉的时候,不懂事的羊就撒野越过了界河,跑到了异国他乡。这是件麻烦的事情,牧羊女需要悲歌当哭。裙是在歌唱她一去不回的羊儿,不是恋人。裙才十三岁,没有恋人,只有两只不懂事的小白羊。
  “那没事,等它们吃饱了,它们就会回去的。”
  “不,它们不会回来了,”裙望着两只羊说,“那边山坡上长满了它们最爱吃的八角刺,它们吃上八角刺就不愿意回家了。”
  排长又回头望一眼山坡上的小白羊,它们像蓝天里的两朵白云,啃吃着一片片碧绿的八角刺叶,如醉如痴地。
  “那你过来把它们牵回去嘛。”排长说。
  “可是……我可以过来吗?”裙惊异地问。
  “可以,”排长笑笑说,“你是小女孩,你可以过来的。”
  裙又惊又喜,又喜又怕——
  “你不会抓我吧?”
  “不会。”
  “小狼狗不会咬吧?”
  “不会。”
  不会。都不会。什么都不会。裙不怕了,两只小手一撑,扑通一声,两只小脚溅起了一片水花。一步,两步,三步……就这样,裙涉过界河,上了岸,去追赶她的小白羊。不一会,她赶着羊儿从山坡上下来,一枝柳条羊鞭甩得呼呼响。排长微笑地看着,心里想到了天使。裙穿一条白裙衣,步履轻捷如风,在阳光下就是一个你们想象中的天使。裙确实是个优美无比可爱无比的小女孩,她唤醒了排长所有深藏着的温柔。兄长般的温柔。水草般的温柔。男人也有水草般的温柔。排长也有水草般的温柔。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
  “上几年级学了?”
  “我不读书。”
  “为什么?你才十三岁,应该上学的。”
  “我们的老师都去当兵了,学校也做了营房,我们已经没有学上了。”
  排长沉默不语。
  “这边的八角刺长得真好,我可以天天过来放羊吗?”
  “怎么不可以?可以的,你是小孩子的嘛。”
  “你们不会把我抓起来吗?”
  排长笑笑:“不会的,你又不是小特务。”
  裙认真地:“我不是小特务,我是放羊的。”
  “那你就过来嘛。”
  “你们……一定不抓我?”
  “一定。”
  “小狼狗也不咬我?”
  “小狼狗也不咬你。”
  “叔叔,再见。”
  “再见,小姑娘。”
  裙欢喜地看一眼排长,撩起美丽的白裙子踩进了河水里。河水浅且清明,透露出缤纷如绘的鹅卵石。鹅卵石圆又光滑,裙一步一步地走,宛如一叶缓缓漂走的白帆,最后消失在对岸齐腰深的茅草丛里。
  这个故事要出现的第三个人是杀手。杀手是裙的哥哥。你们要记住,裙的哥哥是一个阴险狡猾的杀手,心里头暗藏着无数的鬼点子和杀机。这个故事自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隐藏在田畈里的茅草丛里,端着子弹上膛的狙击步枪,瞄准排长……他没有勾动扳机,不是因为不想或不敢,而是没有上好的时机,也许是时机还不到。毫无疑问,你们应该把杀手想成一个满脸横肉、用心险恶的冷面杀手。他是决计要干掉排长的。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排长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当有人决计要杀掉你的时候,你总是很难幸免于难的。
  现在裙已回到杀手哥哥的身边,杀手收起枪支,把裙揽在怀里。裙恍若从一场噩梦醒来,禁不住在哥哥怀抱里瑟瑟发抖起来。周围,风吹草动,瑟瑟有声。从草丛里逸出的淡约的薄荷气息和成熟的茅草苦涩微甘的气味,让裙稍稍缓过神来。这时,杀手就要裙报告对岸情况。

既爱情又凄惨(3)
杀手听到裙已获得去对岸放羊的自由,脸上不由露出几丝阴笑。他像感激一个士兵一样地拍拍裙的肩臂说:
  “好,干得好,以后你就照着哥说的去做,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你会把他杀了吗?”裙问哥哥。
  “当然,我要把他们统统杀掉!”
  “不,他是好人,他要我去读书,你不能杀他。”
  “别胡说,他们都是大坏蛋,都该杀!”
  杀手凶狠地望着北山,脸上吐露出鲜明的杀相。
  裙望着满脸杀相的哥哥,欲言又止地低下头,她心里迷惘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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