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魂-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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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太可惜了。赵队长是难得的人才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崔长生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兴奋。赵维民是保安团指派给他的副手,是他的一块心病。“赵队长是被地上的石头碰死的。那块石头不……大。”亲信说。“住嘴。赵队长是被张拴龙打死的,是因公殉职。”崔长生纠正道。“是,是,是被张拴龙打死的。”亲信急忙纠正。“你喝点水就回去。我还没有吃饭。我吃过饭就回去。一定要抓住张拴龙,为赵队长报仇。”崔长生站起来,目送亲信离开,然后回到妻子和儿女身边,陪着她们吃饭,看着下人收拾碗筷,又到上房里陪着崔明仁说了一阵闲话,指派长工牵出栗色大马,“咋弄成了这个样子?烧一些热水,把马洗干净。快点,我等着用呢。”随后,搬来凳子,坐在门前,指挥长工烧热水,生火堆,清洗马匹。又等着下人做好午饭,陪着父亲和母亲吃饭,与父亲说了说闲话,慢悠悠地回到罗川保安队驻地。
“先组织人力,聘请行家,红红火火地给烈士赵维民同志办后事。”崔长生听完汇报后说:“赵维民同志是我们罗川保安队的优秀战士,是效忠*的英雄,是被*分子打死的烈士……先把他安葬了,让英雄的灵魂安息,然后集中力量追捕凶手,为赵维民同志报仇。绝不能让杀人犯逍遥法外,绝不能让英雄的灵魂不得安宁。”崔长生语无伦次,对赵维民作了一番评价,下达了处理后事的命令,又带着部属给赵维民的妻儿送去钱财,动员罗川镇的商户为赵维民送葬,大张旗鼓地为赵维民举办葬礼。
赵维民意外死亡,让崔长生得到了比预想更多的实惠。他处理完毕赵维民以后,带着钱财和礼物找到保安团长李勇志,让李勇志相信了“罗川乡暴徒势力强大,乡民有可能造反,要及早准备人力和武力进行防范。”想办法给罗川保安队拨付了一批枪支弹药,允许崔长生自行扩充力量,甚至不经请示处理人命关天的事件。崔长生利用李勇志赋予的权力,抓住机会公开招收保安队员,向乡民索要钱物。把招收保安队员时得到的钱财送给李勇志,巧妙地拒绝了李勇志委派副手的命令,掌握了随意安排人员、扩充力量的权力,开始在罗川乡以追击张拴龙为名,盘剥乡民,搜刮钱财,甚至强抢乡民的家传宝物,中饱私囊。
崔长生为自己的入一盘算得以实现高兴不已。张拴龙逃走了,他有了向上级索要装备的理由,有了派兵骚扰乡里的理由,有了搜刮钱财的理由;赵维民意外死亡,保安队里没有了竞争对手,实现了大权独揽;招收了大批保安队员,壮大了实力,实现了对保安队的控制;为上司送去了钱财,赢得了上司的肯定,有了接近和讨得上司信任的机会;搜刮了钱财,取得了财富,实现了发财的梦想。
如同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一样,崔长生也遇到了难题。保安队没有抓住逃跑的杀人犯,甚至没有找到杀人犯的踪迹。雪地上没有踪迹,野外没有踪迹,村庄里没有踪迹。张拴龙消失了,无踪无影。崔长生感到沮丧和失望。不抓住张拴龙,不从肉体上消灭张拴龙,迟早是后患,是睡不好觉、吃不香饭的根子。崔长生亲自带领保安队员搜查张家庄,把张全有、张玉龙、张文龙、张富有和张拴虎、张拴豹抓起来,关押进保安队牢房;把张家男女老少集中到场院里,一个一个过堂,一个一个审问,一户一户查抄,凡是与张全有家有来往、与张拴龙关系密切的人一律抓起来,要他们缴纳保证金。张家庄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洗劫,族长暴病身亡,一些年轻气盛的少年离家出走。
尽管崔长生借机加强了保安队的装备,充实了保安队的经费,扩大了自己的权力,巩固了自己的地位,他仍然感到失望。没有抓住逃跑的杀人犯,让他在众人面前暴露了弱点,留下了话柄,也给他和家人留下了后患。崔长生一不做,二不休,强行给张全有罗织了纵子行凶、暴力抗税、伤害公务人员的罪名,报请保安团同意,召开公审大会,在村民无声的反抗中就地予以枪毙。随后,崔长生释放了张玉龙、张文龙和张富有、张拴虎、张拴豹,释放了张家庄被抓的男女老少,释放了张家的亲戚朋友,在张家庄安插了亲信眼线。从此,他有了进出张家庄的借口,有了探听消息的条件。他随意骚扰张家庄,骚扰张家的亲戚,拷问他愿意拷问的人。
在崔长生逼迫下,张玉龙带着张文龙离开家乡外出逃难,张李氏带着年幼的女儿外出讨饭,张拴虎、张拴豹相继失踪。张富有目睹张全有被枪毙的过程,被人世间的残忍所惊吓,被哥哥的死亡所惊吓,被官府高明的手段所惊吓,丧失了灵性,经常自言自语,叫喊着哥哥的名字出没在哥哥居住过的院子里。他的叫声凄厉而苍凉,让人伤心,让人辛酸,让人害怕,提醒人们记住遭受的惨祸。
生命是脆弱的,又是顽强的。张拴龙像野人一样在深山老林里没有死,张富有在痛苦的煎熬中没有死。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忍受了不同的苦难,忍受了生活的折磨。他们都活了下来。他们的亲人却被灾难夺取了性命。他们因为亲人的死而悲伤,因为亲人不能回家而焦虑,他们却活着,活的艰辛而倔强,活的令希望他们灭亡的人胆战心惊。
张拴龙从张富有混乱的叙说中知道了张家庄发生的苦难,知道了家人遭受的灾难,知道了家族遭受的磨难,也知道了父亲临死前的心愿,知道了母亲和兄弟们的去向。他强忍痛苦,安置好满头白发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带着被他琢磨透了的手枪离开张家庄,开始了生命新的选择。经过血的洗礼,他长大了,成为命运的主宰,成为完全不同于父辈的真正的反叛者。他学会了思考,学会了负责,开始深思熟虑,有计划有预谋的安排命运。尽管成为反叛者并不是他的愿望,他还是依然决然地选择了反叛。他要为自己、为遭受苦难的亲人寻求生存的空间,要用赵维民的枪洗刷冤仇,为死去的父亲和活着的亲人报仇。
山魂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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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龙在困苦中埋葬了父亲却无力养家糊口。接连不断的灾难使张家元气大伤,没有维持生命存在的粮食,没有活命的土地,没有过活日子的家具。作为儿子,张玉龙必须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为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寻求生活的依靠,必须像所有穷困的庄稼人一样,依靠出卖劳动换取粮食,换取活命的依靠。他寻找各种机会扛长工、打零工,尽力挣回粮食和钱财。他却没有养家糊口的机会和条件: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庭和父母,既没有打工的气力,也没有打工的经历,没有在人世间摸爬滚打的经验;有心雇佣他的人听说他们得罪了保安队长望而却步;保安队以各种理由骚扰他,向他要钱要物,毁坏他凑合起来的家具,洗劫他打工挣回来的粮食,盘问张拴龙的下落。
穷困潦倒、食不果腹和保安队骚扰,让张玉龙无力养活生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妹妹,无法在家乡继续生活。在乡亲们指点下,他把年幼的妹妹卖给别人当童养媳,借此使妹妹有了生活的依靠,为母亲谋到了活命的粮食。他带着张文龙离开家乡,走上了逃难的道路。一年后,他们在兵营里找到了活命的依靠。
从逃荒要饭的乞丐变成拿枪的军人,张玉龙和张文龙感到新奇。每天天不亮起床出操,参加枯燥的训练,背着枪支和弹药没完没了的奔跑,在木板上翻上翻下,在木棍做的架子上来回翻滚。好在兵营里有口饱饭,用不着沿街乞讨,用不着担心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张玉龙对于拿枪当兵没有兴趣。他当兵的唯一目的是不再沿街乞讨。他希望在兵营混几年,躲过劫难,然后回家种地。只有耕种土地才吸引他,也只有耕种土地他才觉得踏实。他用乞讨的钱和兵营的补贴买通长官,成为军营里的伙夫。张文龙似乎对枪有着特别的偏爱。从进入兵营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枪比农具更顺手。他对枪爱不释手,寻找老兵了解枪械的构造和原理,了解练好枪法的秘诀和技巧,一得空闲便擦枪练枪,很快找到了归属感,找回了自我,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张文龙很早就注意到拿枪的好处,注意到带兵打仗的好处,注意到枪械在*世道里的作用。只是他出身农家,没有接触枪械的机会,没有接触带兵打仗者的机会,他才把向往埋在心底,在土地里寻求生活。家庭遭受的屈辱使他对军队、对枪械、对掌握兵权有了切身的感受。他不止一次想,如果他带兵打仗,哪怕只是一个拿枪的普通士兵,父亲也不会惨遭横祸,家庭也不会遭受灾难,他们也不会受人欺负,不会沿街乞讨。两个哥哥善良实在,是老老实实耕种土地的农民,没有离开土地的想法和打算。正因为他们老实,他们才被人欺负,才落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背井离乡。他无权指责哥哥,也不愿意指责哥哥。他也是张家的后代,有维护家庭安宁的责任,有改变家庭命运责的任,有给家人带来幸福的责任,有保护家庭免遭侮辱的责任,有保护亲人免遭不测的责任。儿女们的行为会改变家庭、父母、亲人的生活,给家庭、父母、亲人带来财富和利益,给家庭、父母、亲人带来幸福和平安,也会给家庭、父母、亲人带来灾难。他对于家庭遭受的变故没有怨言,既不责怪父亲,也不责怪哥哥,他所有的只有仇恨,对侮辱父母、侮辱哥哥、侮辱家庭的人的仇恨。他期望改变命运,期望通过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改变家庭的命运,改变亲人的命运。逃荒要饭、沿街乞讨,他毫无怨言,毫不在乎。人世间有人强迫他们乞讨,他们就不得不乞讨;有人要他们家破人亡,他们就不得不背井离乡。感到羞耻的应该是掌握权力的人,是迫使他们沿街乞讨的人,而不是乞讨和乞讨者本身。跟随张玉龙乞讨的时候,他专门找有钱人,找看上去有权利的人。他从来不向出卖苦力的人伸手,不向普通百姓伸手。普通百姓没有责任照顾他们,没有义务向他们施舍饭菜。他一边乞讨一边观察周围的世界,观察身边的人,观察别人的生活。以前没有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现在有了机会就不能放弃,无论这个过程是苦难还是幸福。他观察别人的言谈、举止、好恶,甚至有意无意地模仿别人说话、走路和做事。他不像张玉龙那样专心于要饭,专心于乞讨,专心于混饱肚子,他全力寻找改变命运的机会。
在家乡改变不了命运,也不会有改变命运的机会。改变命运和现状的机会在外面,改变命运的希望在于走出家门。张文龙对张拴龙被抓和受到非人的折磨没有重视,只是按照长辈的吩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直到他听说张拴龙打死保安队长,抢了保安队长的枪逃跑了,他才真正感到灾难降临了,才真正觉得张拴龙强大,也才从心底里称赞兄长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张文龙没有离开过张家庄,无论他有多么美好的期望,有多么高远的志向,都只能悄悄埋藏在心底,冷眼看着充满诱惑和危险的世界。他终于有机会离开张家庄,有机会离开家乡,有机会改变命运。尽管这个机会充满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