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村上春树-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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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也有家。
原文如下:
“葬礼在哪里举行?”我问。
“这——不知道。”他说,“问题首先是:那孩子有家什么的吗?”
她当然也有家。
(《寻羊冒险记》,2001年,3页)
哇!真是了不起!
我在这里坦率地感叹一下“真是了不起”,也无妨吧。
或许会有人反驳道,内田的记忆力很好,记住了村上春树的原文,所以只是捡拾了回忆罢了。但是,这种反驳一定会在(我的朋友和熟人们的)怒吼之中消失殆尽。其实,只要暑假一结束,我这个人就连自己研究会的学生名字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即便在走廊上与五分钟前刚交换过名片的人擦肩而过,也断然想不起他是何许人也。对于这种人的记忆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无法给予过高的评价。
那么,来看看另一段较长的引文,又如何呢?看到了刚才的战绩,心中不由得更加期待了。
我的译文如下:
那也是大门、滚石、飞鸟、深紫、忧郁布鲁斯的时代。总觉得空气紧绷绷的,似乎稍微用脚一踢,所有的东西,或者说几乎所有东西,都会顿时土崩瓦解,恍如扑克牌堆砌的城堡。
我们喝廉价的威士忌,没滋没味地###,没头没脑地闲聊,借来借去地看书,如此一天天打发日子。而那个开局不顺的60年代也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眼看就要降下帷幕了。
原文如下:
大门、滚石、飞鸟、深紫、忧郁布鲁士①——也是那样一个时代。空气总好像紧绷绷的,似乎稍微用力一踢,一般东西都将顿时土崩瓦解。
我们喝廉价威士忌,没滋没味地性交,没头没脑地闲聊,借来借去地看书,如此一天天打发日子,而那个笨手笨脚的六十年代也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即将落下帷幕了。
(《寻羊冒险记》,2001年,5页)
村上原文中标记为“忧郁布鲁士”。我也拿不准,究竟哪一个是正确的。虽然拿不准,但考虑到讲谈社的校对不可能默许把“披头士”写成“披头斯”,或是把“国王乐队”写成“国亡乐队”,那么也就说明,这里是“斯”还是“士”都是无所谓的吧——反正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乐队罢了。
或许诸位会对“没滋没味地###”这句译文与原文如此一致感到非常惊讶(法语译为on faisait l’amour sans conviction,与“莫名其妙地###”比较接近),不过,这或许是因为“没滋没味地性交”这一表达频繁出现在村上作品中(没有数过,不过可能为数不少吧),于是,我就耳濡目染了这种表达吧。
再对比一下其余部分,就能发现法语译者帕特里克?德?芙斯添加了一些原文中没有的词语。
这样行吗,帕特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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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身体来阅读
第三章 鳗鱼和泛音
第一节 用身体来阅读
近来老是听到人们说起“用身体来阅读”这一话题。
其中一人就是哲学家木田元。回忆起大学时代初读海德格尔时的情景,他这样描述道:
阅读那样的文本时,就是要坚持每天阅读。如果不每天读个三四页,就会难以卒读。可一旦这样坚持下来,那种文体就会渐渐地附着于身体。而身体也逐步适应了那种文体。于是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甚至觉得对文章的下文也了然于心了。
(木田元、竹内敏晴《只能等待吗?》,春风社,2003年,43…44页)
作为同样以翻译为职业的人,我对这段话描述的“感觉”深有体会。就算是一篇晦涩到“用大脑无法理解”的文章,如果每天一边嘟哝着“费解啊费解”,一边不懈地阅读,那么,渐渐地身体也会开始适应文章的节拍或者说音调等这些物理性的东西。于是乎,与其说是“能够理解”,不如说是对文章的下文自己有种已经了然于心的感觉。
说来,是有点偏离常识。
从常识来讲,明白下文将要讲什么,一般是以能够理解对方现在所说的内容为前提的。
明明连对方现在所说的内容都懵里懵懂的,怎么能够预测到接下来要讲什么呢?
然而,去理解超越了自身理解范围的事物,其实乃是一门“绝技”,或许只能以时光倒流的形式才能得以实现。
尽管我也不知为什么。
对这种时光倒流的感觉,我在合气道①的训练中也时有体会。
身体在运动之时,常会忽然感觉到“现在”恍若“过去”。一旦发招完毕摆出防守的架势,便能够真切地感觉到浮动在空中的“未来”状态。就仿佛线轴将钓鱼线卷起来一般,身体被不断地吸附到“出招完毕的状态”中。
如果用语法术语来描述的话,就是此时身体正处于“先将来时②”中。身体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即自己在未来的某个时点上,像回忆“过去”一样回想着现在。这种“预见未来的体验”(对于木田元而言,阅读海德格尔就有如此的感受)只有通过身体训练的日积月累才能据为己有。尽管个中理由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你如何施展自己的想象力,要想让身体感受到的时间发生倒流,也绝不是大脑所能胜任的工作。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讲述了“身体阅读”的体验,他就是村上春树。
谈到J。 D。 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新译本的时候,村上春树对柴田元幸如是说道:
说得极端点,对于小说而言,所谓的意义……并非那么重要吧。或者说,我觉得更加重要的是意义与意义如何有机地相互呼应。如果用音乐来打个比方,那就像是“泛音”一样的东西……作为一种物理现象,包含着泛音的声音会长久而深远地残留在身体里。
(村上春树、柴田元幸《翻译夜话2:塞林格战记》,文春新书,2003年,33页)
故事给予我们的是身体上的“感动”。它与故事的叙事结构、文体以及批判性等属于不同次元的东西。“美妙的故事”会“残留在体内”。因此,我们实际上并不是以大脑,而是以身体在阅读着故事。
从自身的经历来讲,我支持村上的这种故事观。或许这又有悖于文学的常识吧。可是,精妙的语言表达无疑会发出某种“声响”。美术作品也好,当然,也包括音乐,一切的象征艺术都是“物理性地”碰触着我们的身体。
我最近开始觉得,不仅仅是合气道,其实,武术不也是那种“艺术”(所谓的“艺术”本来就有武术之意)吗?武术所产生的震动,时而会变成撼动全身般的轰鸣,时而又会化作镇定身心的耳语,自由地往返于时空,自如地渗透进身体。
我们不正是通过每天的练功,来学习着倾听这种“声响”的技艺吗?
不知为何,近来脑子里总是琢磨着这事儿。
泛音式写作(1)
第三章 鳗鱼和泛音
第二节 泛音式写作
虽说已经多次写过这样的文章,但现在还是重新就“泛音的神奇之处”总结如下。
所谓泛音,就是指频率为基本频率之整数倍的声音。
在合唱中本不可能听到的高音往往会“仿佛从天而降一般”传入耳中,这就是泛音的效果。歌手独唱的时候,通过巧妙地调整舌头的位置,在口腔内隔出一个相同体积的共鸣腔,就能发出非常清楚的泛音了。
可能很多人都知道,蒙古有一种叫做呼麦的民歌唱腔,就发挥了泛音的效果。
在日本,总的来说,被称为“巫女型”的歌手都是能够漂亮地唱出泛音的歌手(比如中岛美雪、松任谷由实,还有美空云雀)。
泛音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听起来仿佛天外来音”。
要问为何,则是因为同一声源能同时发出两个以上的声音。
然而,我们的大脑是以“同一声源只能发出一个声音”为规则来组织听觉情报的。
基于这一规则,我们能恰当地分辨出萦绕在周围的无数声音,并且判断它们究竟来自“何处”。我们可以避开汽车、在黑暗中关掉闹钟,都是因为大脑遵循了这条规则的缘故。
因此,对于大脑而言,从同一声源发出两个以上声音的泛音现象乃是“违规”的。
无奈之下,大脑只能武断地认定,“这两个声音分别来自不同的声源”。
基音是从正在演唱者的喉部或正在演奏的乐器上发出的,而泛音的声源如果也在同一地方,那可就伤脑筋了。
其实,我们倒也没什么,只是大脑就困惑了。
于是,大脑将泛音判断为从“彼方”传来的声音。
然而,所谓的“彼方”根本就不存在于现实中。
由此,人们在原理上把泛音作为一种“天使之声”去欣赏。
泛音的神奇之处还并不仅止于此。
泛音是基于现实音,被我们的大脑视为“从不明之处所传来的声音”。所以,它到底是“什么声音”,终究是由大脑来判断的。
我们的大脑必然习惯性地将它还原为已知的声音。
那从天而降的、仿佛穿透了一切的高音,在基督教徒听来不啻“天使之声”。而在佛教信徒的耳朵里,或许就是“念经”的声音,抑或“寺院的钟声”了吧。
总之,由于泛音是“出处不明的声音”,所以在各民族文化中,人们习惯性地将它认定为“只应天上有”的声音。
听到泛音的人之所以会陷入难以言表的感动中,也是由于这个缘故吧。
听者为自己大脑所创造出的声音而独自感动着。
如果用一个古旧的词来形容,那么泛音带来的感动其实就像“match?pump”①。
纵火也罢,灭火也罢,由自己来完成一切,才是最为可靠的,从这个理由来讲,“match?pump”才是“纵火与灭火”的最理想形式。
不过,在通常的“match?pump”活动中,纵火之后又去灭火的人其实非常明白,这些都是自己所为。然而,倾听泛音的时候,听者自身并不知道自己是一边聆听着泛音,一边“通过想象来创造出自己希望听到的声音,并有选择性地聆听着”。
打个比方,就像半夜三更进入梦游状态,而把第二天的早餐准备停当的人。
每天早晨醒来,他都惊讶于“自己现在最想吃的那道早餐”早已呈上餐桌了。他深信这是“小矮人”在半夜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并且向上天感恩道:“啊,多么美味!小矮人,谢谢你!”
但有一个难点——如果他是一个“不会做饭的人”,那么将无法带来任何感动。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泛音式写作(2)
恐怕在倾听泛音时也会产生同样的难点。
世上也有无法听到泛音的人。
作为物理音,它是一种确实存在的空气振动,所以泛音并不是不能感知的。
不对,那些人只是不具备那种因袭的“天上世界”的形象而已。能够将泛音认定为“天上的音乐”,需要一种因袭的“天上世界”的形象。
压根儿没有“天使”之类概念的人,自然也就无法聆听到“天使之声”了。
所以,泛音体验的实质是由每个人“灵魂的成熟”达到何种程度而决定的。
在《庄子?齐物论》中,我们可以反复读到“天籁”一词。我想,这个自古以来都被认为是极为费解的辞藻,也许就是指的“泛音”也未可知。
弟子子游询问自己何以不成熟,对此,楚国的隐者南郭子綦作了如�